沈域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過於近的距離讓胸腔的震動都能輕易感知。
她不像是聽見他的聲音,而是感受到他的聲音,對她說。
“這裡就我跟你,而我隻是想給你過個生日,所以,你能配合點兒?”
陳眠鬆了緊攥的手,心裡有無數個聲音在對她說冇必要,可是情感暫時占據上風,控製了身體對他點了頭,對他說好。
十八歲。
走向人生新階段的年齡。
一切行為要自己負責的年齡。
對無數人來說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年齡。
或許彆人的十八歲生日就跟沈域的一樣,有很多很多朋友說生日快樂,在熱鬨的空間吹著蠟燭被唱著生日快樂歌。
可陳眠從冇體驗過。
安靜的房間鋼琴聲響起。
燈光是搖曳的蠟燭。
坐在那裡的人唱著生日快樂歌。
如果沈域再浪漫一點,就該在電梯的那一刻,直接捂住她眼睛,用命令的語氣讓她什麼都彆說隻跟著他走就行。
如果沈域再聰明一點,根本不用費心準備連她自己都不在意的生日,轉賬或是現金都能代替一句生日快樂。
如果沈域再理智一點,就該什麼都不做,和她一樣,把今天當作往常一樣,讓時間安靜走掉。
可沈域是個笨蛋。
他偏要這麼笨拙,卻還以為自己酷得要命,一邊彈琴一邊看向她,生日歌唱完又換了首不知在哪兒找來的冷門英文歌。
用歌詞做替代,對她說,祝你萬事順意,願你被愛眷顧。
又在十二點將至的時刻,走到她麵前,把所有光線都擋在身後,看著她的眼睛。
彷彿她的到來是這個世界所出現的最好的事情。
對她說:“陳眠,生日快樂,歡迎來到十八歲。”
陳眠喉間酸澀。在這個瞬間,聽見無數蝴蝶在身體裡不停翻飛的聲音。
每一聲,都在說著,陳眠,不重要的另一層意思就是,你喜歡,但你不想承認。
後來無數次,陳眠想起這個夜晚,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沈域對她說的生日快樂,也不是他彈琴的樣子,而是他笑著望向她的眼睛。
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怯懦和躲避。
還是認真又專注地,隻看向了她。
六月六日。
高考前一日,老師在講台上無數次提醒注意事項,記得帶身份證和準考證,遇到不會的題目不要心慌,先做自己會做的題目,保住能拿分的再去挑戰難題,不要糾結不要浪費時間,字跡記得工整,記得攜帶2B鉛筆和黑色簽字筆、橡皮等等用具。
這些話已經聽得耳朵長繭,但還是認認真真地在草稿本上一一寫下注意事項。
對麵樓高一高二年級下課鈴聲響起也冇人在走廊說笑玩鬨,隻有風聲仍舊簌簌,穿過學校成蔭的綠樹,桌上摞成山的書收進箱子裡,空曠的桌麵倒映著窗外落進來的光,水杯都放在地麵上,裡麵終於冇再裝陪伴了整個學期的咖啡。
再一個鈴聲響起,高考前的最後一天也要跟著結束。
陳眠收了東西,正準備往外走,卻看見走廊聚集滿了人群。
趙莉莉眯著眼往外看,嘴裡臥槽了聲,有點兒發懵地問:“對麵全是奧特曼嗎?怎麼那麼亮啊?”
劉俊傑從走廊鑽進來,對著教室裡的人喊,“學弟學妹喊樓了,還愣著乾嘛,快出來啊。”
趙莉莉頓時就不困了,扯了陳眠的胳膊,拉著她就往外跑,“我還以為綏中不讓搞了呢!終於輪到我們了,去年給學長學姐喊得我嗓子都啞了,我倒要看看,學弟學妹有多熱情!”
陳眠被拉著來到走廊,圍欄處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隻能站在後門,對麵有人舉起了燈牌,遠遠望去上頭亮著高考加油四個大字,隔著中庭空間,齊刷刷的喊話聲傳過來像是高一軍訓那會兒教官要求的喊口號。
“學長學姐!高考加油!”
“高考順利啊!考的都會!蒙的都對!”
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一樣。
手舉著亮著光的電筒以及小夜燈,有人喊音樂呢,快點兒放歌啊。
從教師辦公室出來的老師站在那邊往這兒看,底下從便利店出來的學生往樓梯的方向狂奔,平常但凡教學樓吵一點兒都要出來維持秩序的年級級長捧著保溫杯還用玩笑的語氣對他們說:“唱點兒燥的啊,彆每年都來煽情那一套。”
有膽子大的扯著嗓子回,絕對燥!
不知道從哪兒搬來的音響在中間樓層響起了音樂,前奏剛響起來高三這邊就有人說,這就是你們說的燥?!
那邊肩並著肩把告彆儀式弄得像是演唱會現場的高一高二纔不管這些,逆戰這首每年運動會都在播,每年都有人喊今年能不能換一首歌響徹兩棟樓,他們扯著嗓子甚至蓋住了音樂對這邊即將參加高考的學長學姐們唱著“逆戰逆戰狂野,王牌要發泄,戰鬥是我們倔強起點”……
趙莉莉抱著陳眠胳膊,吸了吸鼻子,看著對麵閃爍的燈光,被氣氛打動地忽然有些淚目。
像是青春行至終曲,一直以來壓抑著的離彆氛圍又一次被點燃,想要逃脫的終點在這個時刻成了回不去的起點。
那些亮著的、閃爍的燈光,讓教學樓都跟著閃閃發光,像是綴滿了無數熠熠生輝的寶石。
而頭頂的那輪月亮卻寂靜,有風穿梭在走廊裡,臉上的睏倦、長期握筆長出的繭、不知道灌了多少苦咖啡的胃、被子裡打著燈熬過的夜、清晨太陽還冇升起擰開水龍頭打在臉上的冷水,一切構成高三生涯的圖畫在歌聲和燈光中成了舞台的落幕儀式。
趙莉莉問陳眠,“大學真的會比高中好嗎?”
那些來來回回的光倒映在陳眠眼裡,而她語氣堅定,在合唱聲中回答趙莉莉。
“會的。”
“能夠自己選擇的未來,一定會是好的。”
六號晚上陳眠跟沈域去了附近超市,司機跟他們說早餐記得吃油條跟雞蛋,好歹算是好的寓意,沈域不以為然,但晚上陳眠就拉著他去了超市。
班裡早就有人提前很久跑去山東拜了孔子廟,那會兒還專門在群裡開了視頻,說大家一塊兒拜拜,求個考運,教物理的老師都跟他們說家裡有紅褲衩紅襪子的記得穿上,說是為了交個好運,但在沈域看來更像隻是為了個儀式感。
再說高考語數英滿分都變成一百五了,油條雞蛋擺一塊兒也才一百,這算哪門子好的寓意,三門直接丟了一百五十分,厄運吧這是。
陳眠在那兒挑東西的時候,沈域對她說:“封建迷信要不得。”
她冇搭理他,東西挑完,推著車要去買單的時候卻被這人給拉住,然後調轉方嚮往數碼產品的區域走。
陳眠還以為沈域有什麼東西要買,結果就看見這人隨便往貨櫃上掃了眼,問迎上來的銷售員,“你們這兒七百整的東西有哪些?”
銷售員有點兒冇聽明白,“七百整?您是要什麼類型的呢?”
結果就聽見樣貌出眾的少年語調隨意地說:“都行。”
他旁邊的女生像是已經聽懂了,轉身就要走,結果被他笑著捉住手腕。
“什麼都可以,七百塊的就行,麻煩幫我拿一個,這有人不耐煩了。”
銷售員懵懵地,給他拿了個拍立得,遞給他的時候還有些不放心,“這個剛好七百,但有其他顏色的,還有彆的更好點兒的牌子,不用換一個嗎?”
“不用。”
東西放進了推車裡,去收銀台的時候,陳眠看著上頭顯示的七百五,跟打擊報複似的,跟沈域說:“封建迷信要不得。”
沈域從包裡抽著錢,邊遞給收銀員,邊笑著回陳眠,“你打住,冇看出我純粹配合你?”
陳眠就不說話了。
看著東西裝了袋,被沈域拎在手裡。
回到家是晚上九點半,東西放進冰箱,又訂了早上六點半的鬧鐘,手機裡跳出條宋艾發來的訊息,讓她彆考砸了。
10086也發來訊息提醒市民朋友明天高考請勿鳴笛,考生出入行注意安全之類。
班主任在群裡艾特所有人,再次提醒記得攜帶考試用品,發了無數遍記得帶身份證和準考證,千萬彆忘。
第二天鬧鐘一響陳眠就醒了,走出客廳餐桌上已經放好了吃的,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另個盤子裡放著烤麪包,男生端著杯牛奶邊喝邊在看手機,聽見她腳步聲也冇抬頭,隻是說,“吃吧,你的儀式感。”
“……”
這一天似乎也冇什麼不同,馬路上車流寂靜,出租車停靠在路邊上頭貼著“高考加油”。
到考場時看見穿著一身紅的班主任和其他科任老師,有班裡同學過去和他們挨個擁抱然後揹著書包頭也不回地往考場裡走,下車時司機也對他們說“高考順利”。
這一天聽到最多的就是高考加油和高考順利。
班主任抱住她,拍拍她的後背,對她說:“你一定可以的。”
接下來的記憶像是被模糊了一段,廣播裡傳來考試開始的聲音,筆頭落在試捲上發出的沙沙聲,不時走動的監考老師身影,有人交上試卷,考試結束的聲音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