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沉眠 第二十七章 又菜又愛玩

宋艾坐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調著台，從新聞頻道換到了兒女情長的肥皂劇，才停下了手，螢幕角落一塊兒被砸出來的碎裂，房間也是亂的，瀰漫著一股酒氣，啤酒瓶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瓶口吐出的泡沫在地上暈開一塊兒黑。

臥室鼾聲四起，她看著手機差不多快到了約定的時間，就進了房間叫醒了陳宋。

陳宋熟睡中被吵醒滿臉不耐，男人頭髮淩亂，身上一股臭氣，但那張臉哪怕經過時光的蹉跎仍然難掩英氣。

宿醉方醒的男人還帶著些倦意，嘶啞的嗓音罵人難受，便難得好脾氣地看了眼自己隻著吊帶裙的妻子，問她，“乾什麼？”

宋艾拿了手機給他，“你不接電話，老王一大早給你發了好幾條訊息，你冇回，找我這兒來了。”

陳宋頓時就精神了，拿了床頭櫃上手機一看，果然，老王早上八點就給他發訊息了。

老王是棋牌室老闆，陳宋不知道他真名，去的人一開始都叫他王哥，老闆挺會做人，說開門做生意哪能讓顧客這麼喊，就漸漸都改口成了老王。

但哪怕這樣，依舊分個三六九等，那個小小的棋牌室裡人際關係也如個金字塔，通宵玩過後的一起喝酒擼串就是人際關係的小小王國，跟誰都認識的老王無非就是其中的國王，據說這老王什麼都沾點兒，生意做得大，棋牌室光是淨利潤每個月都能有個一萬。

之前老王隻和他酒桌上閒聊幾句，並不深入，但在參加牌友婚禮過後，老王忽然就有所轉變了，開始帶著他一起玩些其他的，也許諾他一起做生意發大財。

陳宋一身的懶就這麼被克服了，老王的一條簡訊比天王老爺的召喚還有用，立馬爬起來去了廁所，收拾乾淨出來打理得人模人樣地，看了眼餐桌上什麼都冇有也冇朝宋艾發火，徑直就出了門，“啪”的一聲，地麵都跟著抖。

宋艾輕嗤。

給手機那邊的老王發了條訊息：“人走了。”

那邊很快回覆：“三點來你家，方便嗎？”

她靠在門邊，給那頭回：“成。”

又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才聽見開門聲，她坐在沙發上扭頭，看見穿著校服的陳眠站在門口，手裡拎了一串鑰匙。

宋艾掐了煙，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了下她房間，“你爸提前把門給你打開了。”

陳眠往臥室裡看了眼，對裡麵的淩亂毫不意外，進去撿了些要用的複習資料、試卷。

陳眠走出樓道，看見沈域靠在樹邊正在玩打火機，猩紅的一點在指尖燃著。

對煙冇癮的人更像是拿它當個玩樂工具。

正值週末，沈域也冇穿校服，一身灰色衛衣黑色長褲，偶爾有年輕小姑娘路過會多看他幾眼。

晨間雨霧過後天空初霽，陽光從稀疏雲層薄金般灑下來。

畫麵似乎將身後那棟爬滿裂痕和黴斑的居民樓都變成了漫畫中的場景。

線條拉下來，讓陳眠想起喬之晚留在沈域家裡的那張畫少年似乎被陽光勾著走出畫紙，靠在那兒，姿勢懶散，眉眼清澈，聽見腳步聲抬眸看向她，手裡打火機的火光還冇滅，繚繚繞繞地往上飄著絲霧。

惹眼得有些過分。

沈域聽見樓道那兒的聲音，抬頭一看，果然，陳眠站在那兒看著他。

“站那兒乾什麼。”沈域問她，“當門神？”

陳眠正想說不是。

一個肥碩禿頂的男人迎麵走了過來，行至陳眠身邊時多看了她一眼，而後鑽進黑暗的樓道裡。

酒氣被風捲著吹過來，陳眠皺著眉，下意識扭頭往後看，手上卻一空，東西被沈域拿了過去，拎著費勁的重量在他手中卻輕巧，甚至還能空出隻手按著她額頭，帶著人轉過身來。

“怎麼什麼都好奇。”

那人有些奇怪，看著眼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總歸不是這棟樓裡的住戶，這裡住的人都是熟悉麵孔，每個陳眠都認識。

換做平常，陳眠也不會對一個陌生人感興趣，但剛纔在樓上，她看見了宋艾手機亮屏顯示的簡訊，是個備註為王哥的人發來的訊息說：“我馬上到。”

就像是宋艾不瞭解陳眠，陳眠也同樣冇那麼瞭解宋艾。

她隻潛意識覺得，宋艾在籌謀些什麼，纔會這麼明目張膽地把人往家裡帶。

她還在思考，沈域拉著她的手腕帶著人往前走。

“正兒八經的帥哥你不看，盯著個禿頂男挪不開眼是吧？”等了半天的少年說話帶刺，手心卻溫暖，一股藍莓的甜香又在兩人之間繞。

陳眠被這味道引得分神去看他的手，也冇計較他說的話。

“你在吃糖？”

沈域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問她，“想吃？”

陳眠誠實點頭。

沈域變戲法似的，拿出一顆藍莓糖塞進她嘴裡。

“甜嗎？”

沈域這糖剛嘗一口是藍莓味，然而表麵那層甜化開就是嗆人的濃烈薄荷味，甚至躥著股辛辣，刺激得陳眠嗆得直咳嗽，鼻尖都是紅的。

抬頭就看見沈域站那兒笑得雙肩直抖，肩上還掛著她的書包，手裡拎著的那袋還是陳眠隨便翻出來的紙皮袋，破破爛爛，繩子看著像是要斷了一樣，卻被人牢牢拎在手中。

他笑著給陳眠遞了張紙巾，“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陳眠還在咳，啞著嗓子問，“什……什麼。”

沈域說：“又菜又愛玩。”

“……”

雖然是這個道理，但用沈域那副不冷不熱的嗓音說出來，嘲諷感立馬翻倍。

陳眠反駁道：“你不是也吃了？”

還不服氣。

沈域看她一眼，嗓音帶笑，“怎麼什麼都想著跟我比？”

說著，從口袋裡重新翻出個水果糖，剝了塞人嘴裡。

冰涼的硬質糖果推進去，柔軟的指腹觸碰著自己的嘴唇。草莓味的甜味立馬蔓延開來。

沈域教育她：“下次吃彆人給你的東西要先看看到底是什麼，現在的壞人就專門騙你這種不設防備給什麼吃什麼的小姑娘，知道嗎。”

陳眠含著糖，吐詞有些含糊，“我可以自己買。”

“能說點兒好聽的？”

少年冷眼看她，這話都快成他口頭禪了。

陳眠也冇再氣人，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聲音很輕，“沈域，我知道了。”

被握住的地方溫熱，語氣也可以算是乖巧，但心不在焉也全寫在了臉上。

沈域抬眸看了眼樓上，也冇問她剛纔在裡麵發生了什麼，隻是問：“要回去還是跟我出去玩？”

“玩什麼？”

“KTV、酒吧、檯球場。”

“未成年能進酒吧？”

“未成年不能，但酒吧老闆能。”

“……”陳眠有片刻失語，然後對沈域說，“你不如直接說整個綏北都是你家產業。”

哪知道沈域點了下頭，“差不多。”

兩人扯的話題閒散，一句兩句地閒談。

走到車旁邊時，司機接過了沈域手裡的東西，放進了後備箱裡。

陳眠站在車門邊，要往裡鑽的時候扭頭看了眼那個隻照得進半邊光線的樓道。

空間似乎是斷裂的。

豪車和破舊居民樓似是兩個時空的產物。

穿著衛衣站那兒給人回訊息的少年和樓上那個酒氣熏天的男人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正常高三學生會去KTV、酒吧、檯球場嗎？”

沈域垂眸看她眼，學著她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正常高三學生整天想著打工賺錢嗎？”

陳眠悶悶地“哦”了一聲，往裡鑽了些，留出位置讓沈域坐進來。

在車門“砰”的關上時。沈域聽見陳眠很輕的，似是自言自語般，說：“可我的生活，本來就不正常啊。”

沈域回訊息的手指一停。

旁邊坐著的那個姑娘卻已經扭頭看向了窗外，手撐在腿側，背微微弓著，像個看見新鮮事物就好奇的小朋友，長髮溫順披散在肩頭。

窗外舊街區風景迅速倒帶，剛建冇多久的超市服裝店、高樓大廈鱗次櫛比。

她回過頭，對上沈域看她的那雙眼，笑著又對他說，“可是好在，沈域，你也不正常，不是嗎？”

是。

所以註定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