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子是沈域剛考上綏中那陣,他爸送他的禮物。
準確來說,這個樓盤都是他家的,隻是留了個房子給他上學用。
沈域懶得折騰,反正在哪兒都一個人,他更傾向於獨居環境更舒服的偏遠彆墅。
樓裡大多是家庭式住戶,多半都是為了孩子上學方便,有些是租賃有些是購買,但無一例外全是經濟富裕的,附近房地產門口玻璃上貼著,光租房就要四千一個月,在當時平均工資不過五千一個月的綏北,能住得起這兒,都算得上富裕家庭。
陳眠算是誤入其中的灰姑娘,鑰匙是沈域遞給她的水晶鞋,打開房門的刹那看見客廳那扇通明的玻璃窗,窗外是一個很大的廣告牌,上麵是當紅女星明枝拿著口紅往唇上輕輕塗抹的明豔模樣,頸間戴著的珠寶璀璨奪目,無一不昭示著這是世界的另一種打開方式。
老舊居民樓牆麵滿是皺紋,樓前那棵高聳的巨樹是它的柺杖,杵著站立卻怎麼也窺不見城市的新麵貌,是被高速發展的綏北狠狠甩在身後的泥垢。
陳眠一早就知道,自己不想在淤泥中過著黯淡如光的日子,她的野心就像是明枝頸間佩戴的珠寶,不願蒙塵,想要發光,想站在高處,想成為不能夠被拋棄,必須放在保險箱裡珍貴對待的存在。
她環顧著屋裡一切時,沈域就靠在牆上看著她,他當然能看出陳眠眼中的意味,有趣的是在外麵總會裝得無所求樣子的陳眠總會在他麵前暴露野心,彷彿裝都懶得裝,與學校裡竭力在他麵前展示自己美好一麵的女生們都不同。
全都不同。
他看著陳眠雙眼亮晶晶地轉過身,看著他,問他:“你想讓我怎麼樣呢?”
就連報答都直接坦率,把兩人之間本不平等的關係輕輕勾勒成了有來有往。
他給她金錢,給她住所,給她庇護。
她給他陪伴,消遣時光,排解寂寞。
兩人一明一暗地站著,她腳下廣告牌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扯得很長,裙襬靜謐成乖巧的書生,看著他的眼神裡,滿是需求被滿足後的溫柔。
像終於有耐心撫慰小狗的主人,一點點靠近他,用聲音纏住他的心臟,輕輕拉扯。
“沈域,你說畢業後答應你一個要求,好,我可以答應你,這樣算是報答你嗎?”
沈域抬起她下頜。
“說出這種話的時候,你的眼睛都是平靜的。”
像是一片汪洋大海,分明無論什麼都引不起波瀾。偏要裝的一副任他予取予奪都欣然奉陪的模樣。
攥著她下頜的手用了些力,姿態上顯得居高臨下。
懶散往後一靠,說出這種話後反倒冇了後續,像隻是單純陳述事實般,鬆了對她的桎梏。
許久,陳眠聽見沈域對她說,“陳眠,情況有些糟糕。”
陳眠:“怎麼了?”
沈域笑著對她說,“我胃裡有蝴蝶。”
什麼?
陳眠還冇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就被沈域捂住了眼睛。
陳眠感受到那隻蝴蝶從沈域身上飛到了自己這裡,順著他溫熱的掌心從兩人起伏不定的呼吸間翩飛。
陳眠隻覺得自己似乎在夢中,被他捂住的眼睛像是淋了場雪,他掌心離開時被風一吹就是雪化般的濕涼。
“感受到了嗎?”
“蝴蝶,飛到了你身上。”
隨著他落下的聲音,屋裡燈光亮起,被打掃過的房間四處都是整潔的,雪白的沙發上鋪了張長毛絨毯,像是堆積的大雪,陳眠坐在毛毯上,抬著下巴看著白色的牆麵。
沈域似是嫌熱,解了上衣幾顆鈕釦,又從口袋裡抽了因為訊息而不停亮屏的手機,丟在一旁時不知碰到了哪裡,擴音器位置有音樂流淌了出來。
男聲咬著法語唱著曖昧的腔調。
陳眠忽然覺得很渴,她伸手想要去拿茶幾上的玻璃杯,卻被人攔住了手腕。
沈域近乎有些無奈地笑了聲,“這水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想喝什麼?我給你點外賣。”
都這個點了,陳眠根本不想喝奶茶,她往廚房的方向看了眼,對沈域說,“冇有熱水壺嗎?”
沈域認命地站起身,少爺頭一回伺候人,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纔在櫃子裡找到個冇拆封的熱水壺,水燒開後先給她洗了杯子才倒了水進去,又服務到位地在冰箱找了不鏽鋼冰粒丟進她冒著熱氣的水杯裡。
陳眠聽見冰塊掉進杯子裡發出的聲響,她接過水杯,等水涼了些才慢吞吞喝水。
漂浮在水麵上的小冰塊兒被咬在齒間,水痕曖昧地溢位來。
沈域等她喝完,將杯子往桌上隨手一放,玻璃與玻璃之間發出清脆的音。
擱在一邊的手機曖昧的每一句間曖昧地咬著同一個詞:Lamour
陳眠咬在嘴裡的冰塊兒像是打在身上的清醒劑。
她問沈域,“這是法語嗎?”
沈域說是。。
陳眠又問他,“是什麼意思呢?”
沈域回答說,“愛情。”
他靠在沙發上,跟著歌聲一起唱。
“Jeneconnaisrienàl’amour。”
——我對愛情一無所知。
“Jelechercheencore。”
——我還在尋找
最後一句,他忽然看向陳眠。
“L’amourc’esttoipeut-être。”
——可能愛情就是你
少年說法語的聲音溫柔動聽,如春日微風吹拂下晃動的風鈴。
又像是山間古寺裡每一次許願後被鐘聲敲響的清晨。
陳眠分明冇聽懂歌詞裡的意思,卻莫名心跳劇烈,下意識想合攏手,掐住掌心抵禦洶湧的心動。
明明冇有冰塊了,卻又覺得哪裡都是冰塊。
陳眠聽見沈域輕笑了一聲,似是對她愣怔的反應十分得意。
陳眠是第一次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心思,也是第一次對沈域說過的話表現出在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輕聲問他。
——“那……蝴蝶呢?”
沈域抬眸,看見女生泛紅的臉,被咬緊而成了海棠色的唇。
他勾唇。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就這麼看著她,回答她。
“butterfliesinonesstomach。”
butterfliesinonesstomach。
因為她的接近,他緊張不安。
像是,胃裡有蝴蝶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