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轉。”
“星移。”
司青顏看見無數星火自巶淵身上湧起,周圍的一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海上潮起潮落,月光照在鮫人銀色的魚尾上,輕柔曼妙的歌聲從霧島中升起,他們在遠離大陸的海麵暢遊,眺望無盡星空。
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眼中隻是瞬息。
他看見天際星河向人間流淌而去,墜落無數流星,轟入大地,就像雨夜的滄州,甚至還要更加淒烈。遙遠的陸地上火光接天,哭泣聲傳到遙遠的海麵,落進鮫人耳中。
他們來不及悲傷,災難同樣降臨在深海裏。
澄淨的海水變成漆黑色,快速吞噬一切。
鮫人從遠離陸地的深海漸漸向陸地靠攏而去。
這是一場逃亡。
相較於青龍的強大,鮫人是如此羸弱。即使他們是大海的皇者,有漫長的生命,曼妙的歌喉,淨化海域的力量,也無法阻擋末日的侵蝕。
從天空俯視海洋,他們被漆黑的海水圍攏,困在一片孤獨的海域。
整個蒼涯自顧不暇,無人能為他們指出一條生路。
鮫人的血,能短暫的阻擋末日。但海域太寬廣,即使放全族的血,也無法逆轉局勢。
最終鮫人們決定啟動禁忌陣法,將全族的力量獻祭給鮫皇巶淵,這樣,血脈蛻變後的巶淵有機會淨化末日,甚至能封印它。
與其一起死去,不如把希望留給鮫皇。
海底最年邁的鯤已經無法羽化成鵬鳥,他把骸骨交給鮫人建造祭壇,靈魂升入天空,以自由的姿態死去。
耗費鮫人無數珍貴材料的祭壇,像血肉磨盤,將同族的力量,傳給鮫皇。
那時鮫皇巶淵繼位不久,天賦出眾,溫柔又強大,備受族人敬仰。
最後一個走進祭壇的是族中最小的孩子,看上去和人族兩三歲的孩子差不多,尾巴也小小的,銀發短而柔軟,仰頭問:
“陛下,您能抱抱我嗎?”
巶淵俯身,把她抱起來。
“我聽到了……族人的歌聲……”
“陛下,願您安好。”
由於她年齡太小,處於祭壇中心,被轉化的速度更快。
巶淵懷中空空如也,至此,失去了最後一個族人。
他孤坐在祭壇上,擁有淨化末日的力量。
他把血塗在整個祭壇上,以此為中心,迅速向四方海域擴散。
鮫人的血也是鮮紅色,與黑色的海水接觸後,帶著濃鬱不詳氣息的黑色海水重新變得澄淨。
全部族人的生命在他身上產生質變,他擁有源源不絕的血液。他想不起用了多久,才讓自己的血遍佈每一片海域。冰冷、暈眩、孤寂、永無止境。
他以為自己會死去,他已經徹底與大海融為一體。他發現淨化並不徹底,如果自己消失,一切可能複原。
他用海眼的力量,維持自己的生命。
漸漸把外來入侵者納入體內鎮封,形成一個複雜、奇異的陣法。
他徹底與末日融合,自身的能力讓末日無法發揮作用,但意識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他的能力開始削弱,體內出現另一個意識,將陣法的薄弱處泄露給海邊的漁民,讓末日的力量外泄,轉移到南州。
海水裏摻著他的血,暫且無事。南州形勢嚴峻,愈演愈烈。
終於等到了司青顏。
他一直與末日勢均力敵,天平上加一塊稍重的砝碼,就足矣了卻夙願。
銀光消散,眼前的一切漸漸清晰起來,若有若無的歌聲宛如天籟,從不知名處傳來,又消失,他們仍然站在祭壇下。
巶淵口中呢喃著低沉古老的音節,無人知道真正的意義。鮫人族語言早已失傳,隻有他願意時,語意才會被其他人理解。
屬於鮫皇巶淵的記憶徹底結束了。
司青顏收劍入鞘,接住巶淵的軀體。
很輕,像一蓬羽毛。
鮫人死去以後都是這樣,身體變得很輕很輕。
一顆淚珠形紫色珍珠從巶淵衣袍中滾出,落在瑩白的鯤之骨上,聲音清脆。
海水變成鮮紅色,散發著極微弱的血腥氣,很快消散。夜色無邊,潮起潮落,無人發現大海在頃刻間化為血海,轉瞬又恢複正常。
一如多年前,無人看見深海裏白色祭壇上,孤獨的少年鮫皇,將自己的血融進無盡的大海……
……
上古時期,海之遙處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以鮫膏為燭,用漆燈塚中,則火不滅。今無物留證,存疑待鑒。
——《蒼涯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