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顏怎麽那麽能呢?他咋不上天呢?
你他孃的那麽擅長工筆畫,給老人家畫個霸氣的圖案,擋一擋傷疤不好嗎?
蘇老闆從來沒有這麽記仇過,立誌一定要找迴場子。
不管局麵暫時和緩的國內形勢如何,唐人街因為蘇老闆不能說的秘密,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
坐了很久的船,看膩海天一色風景的司青顏再次來到香港。這迴也沒有什麽事,專程去看司青瀾、溫驚鴻。
蘇寶玲不願插足於他們二人之間,毫不猶豫選擇去找蘇老闆。縱然司青瀾、溫驚鴻待她再好,那裏都不是她的家。隻有蘇老闆會永遠不求迴報、不計得失對她好,而且蘇老闆……一天比一天老。現在能活到六七十歲的人沒有多少,蘇老闆受過那麽多傷,不知道餘生還有多長……能相處的時日越來越少,蘇寶玲隻想做父親的貼心小棉襖。
她有這樣的理由,司青瀾、溫驚鴻都沒法開口挽留。他們不能像蘇寶玲、司青衡那樣選地重新開始。他們手下有工廠、有員工,握著許多人的命,一旦變動,將有許多人生死渺茫,牽一發而動全身。蘇寶玲最重要的人是蘇老闆,司青衡麾下將士戰死,他留在舊地沒有半點好處。
司青瀾與溫驚鴻怕上海被戰火影響,慢慢把家業遷到了香港,穩打穩紮,步步高深,如今已成為小有名氣的商人。當然,也很少有人知道他與司青衡之間的關係。司青瀾不想留在上海,也是怕被人盯上、暗殺。他們與司青衡之間的聯係太深厚了,而“司青衡”的死,已成為一記最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南京政府臉上。南京政府執意不抗日,就得頂著巴掌印過日子。很少有上司會喜歡一個過分耀眼、還不能給你帶來利益的下屬。即使“司青衡”已死,他所遺留下來的影響力也令人如鯁在喉。
司青瀾並沒有再用司姓,溫驚鴻也沒有用本名。他們倆在南下逃亡、共同經商的過程中,結下了超越生死的情誼,即使不是旖旎纏綿的愛,那種生死與共、甘願為對方赴死的奇異感情也足夠支撐起彼此間的羈絆。夫妻隻是外人對於他們關係的定義,於個人而言,更多的是誌同道合、興趣相投……以及相依為命。
司青瀾已經認命了。有大事發生時,老大和老三都不會帶他玩,即使感情還不錯,他依然是孤獨在世間生長的個體,溫驚鴻和他一樣。兩人湊合著,互相為對方排憂解難,遮風擋雨,便也這麽過下去了。愛具體是哪一種表現方式……司青瀾不知道,但是他很確定,自己與溫驚鴻都沒有結束夫妻關係的想法。
司青顏匆匆串了個門,看了迴長高了很多的殷長安,再度北上,深入敵後。
隨著他的移動軌跡,一場又一場爆響接連響起。
日方在北方立偽滿洲國,關東軍中分出一隊,以解決疫病為理由,四處抓人。事後那些人再也沒出現過。
實際上,滅絕人性的實驗正在惡徒手中誕生。
僅僅是開了個頭,司青顏就替他們畫上了句號。
宛城告破不是因為彈藥不足,而是因為人死絕了……不止有士兵,還有城裏的普通百姓。人死了,武器還留有不少存貨。孤身難抗洪流,但可以鋌而走險。
“炸彈惡魔”的兇名傳遍整個北方。
生化研究,屢炸不止,司青顏終於厭倦,用炸藥轟光對方的細菌武器,一場大火把那些機密檔案燒了個幹淨。
他已經完全不顧忌自己的身體狀況了。
直接強行使用超出常理的能力,一次又一次與世界意識相對抗。
這樣很不好,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新生的政權正在蓬勃發展,橫插一腳也不會帶來過多改變。
在無自保之力前,仍然不能率先使用核彈。
如果這個混亂的國家出現足以威脅到世界格局的重型武器,其他國家首先升起的不是恐懼,而是貪婪。
曆史的車輪滾滾而來,一場浩大的反侵略戰爭終於拉開序幕,司青顏終於能稍微喘口氣了。
司青衡並沒有迴國,在另一國參加二戰,因軍功封少將,受封世襲爵位,具有雙重國籍。他並沒有坐視戰爭走向艱難境地,源源不斷向國內運送武器、藥品等各種物資。這樣龐大的財力當然不是他獨自能調動的,其中不僅有港方钜商夫妻攜商會支援,還有世界各地華裔的鼎力相助。
外麵打得轟轟烈烈,司青顏沒出去,窩在地下室裏做手工。偽滿洲國的皇帝心裏慌得厲害,策劃著跑路,他將紫禁城從帶出的眾多古物抵押給外資銀行,心滿意足拿著錢跑了。那批珍貴文物即將流入國外,許久沒造假,有些手生的司青顏再度重操舊業,把真品都替了出來。
要是能留久一些,就能做更多事。
不過這世界也不是缺他一個就會停止運轉。
時間緊迫,司青顏手寫出許多珍貴的科研資料,和文物一起托付給化形不久的魚。
這魚化形後外表和普通人不同,既沒有翻天覆地的神通,也不能威壓眾生,甚至不能當坐騎。但它也有些奇異能力,能讓人忽略它的存在感,很適合看護物品。它受司青顏大恩,也心甘情願為司青顏做事,表示一定會在合適的時候把東西交給正確的人。
司青顏在珍寶閣下方的暗室中,完成最後一件作品,生機耗盡,骸骨由魚妖葬進江底。
一飲一啄,一個輪迴。
來處也是歸處,但他的旅途永遠不會結束。
第121章 番外一[林柏]
娘每天上午去劉先生家幫工,下午給李太太看孩子,晚上迴來的路上順路提迴要洗的衣服,搓到雞鳴時分,才能休息一會兒。夜裏偶爾醒來,耳邊有搓衣服的聲音,還有她壓抑在喉嚨裏的疲憊歎息。有時候弟弟也醒了,我們看來看去,眼淚使勁往下掉。
等我大一些、有力氣替她洗衣服的時候,弟弟開始上學了,家裏更加拮據,她夜裏要去給人擦地,迴來後連腰都抻不直。弟弟每天放學迴來都教我新認的字,讓我也用鉛筆在紙上寫字……可是他自己捨不得用。這樣一支短短的鉛筆,娘洗幾天衣服才能買到,因為它是西洋貨。國人造不出鉛筆……那時心中就一種奇異的感覺。弟弟每次寫作業之前,都要揣摩好腹稿,一筆一劃寫上答案,就算蚊子盯在他臉上,明晃晃的,也不肯停筆動手拍死它。那天,他很高興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截短短的鉛筆,說要送給我,我從來沒那麽高興過,問他怎麽來的,他卻不說,娘知道後很生氣,懷疑他偷東西。弟弟這才講明,班上的同學覺得鉛筆太短,握著不好寫字,把鉛筆丟進了垃圾桶,他悄悄撿迴來的。
後來他時常帶一些小東西迴來,小小的橡皮,被水打濕的書本、或是很短的鉛筆頭。拿小指粗細的竹枝一削,把鉛筆頭裏的鉛芯掏出來塞進去,又是一支能握著寫字的“筆”。弟弟在家裏就用這樣的筆,在學校用那支長長的、似乎總也寫不完的筆。
他掏垃圾桶被發現了。沒人與他玩,有時候還會被欺負。其他同學家境都比我們要好,就算捱打,他也隻忍著,求那些壞孩子不要打在能看出來的地方。不要讓娘知道。
那天,娘帶著我們去拜訪隔壁的司家三少爺,特意讓我們梳洗幹淨,換上齊整的衣服,還準備了一籃子雞蛋。平時雞蛋拿去賣錢了,隻有逢年過節,娘才會煮兩個雞蛋,我與弟弟一人一個,她說自己不吃,那時我剝出蛋黃,弟弟剝下蛋白,都塞到她嘴裏。
平時我總在院子裏洗衣服,縫縫補補,很少看見他。每次遠遠瞥見那抹青色的身影,我都低頭避開。怕他看見一個麵黃肌瘦、形態猥瑣的人。
離他很近,我也不敢看他。
娘想問問他有沒有不要的舊書,是否能借給他隻說了“可以”兩個字。
我當時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後來也這樣覺得。
他說如果我們遇到不懂的問題,可以來問他。
娘讓我們磕頭,他製止了,也沒有要我們的雞蛋,後來挑了五隻小雞過去。
其實我想把雞養在家裏,等他想吃的時候就抓了送過去。他那樣的人,怎麽也不該在家裏養雞……萬一髒了院子,讓他踩到什麽,簡直是一種褻瀆。
真正養尊處優的人和窮人是不一樣的。他們不會關注鉛筆的短與長,也不會在意米價多少。我初時隻覺得他是富貴人家的少爺,又滿腹經綸,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遙遠,後來看見他喂雞,掃院子,頓時又覺得和我們差不多,等我真正認識養尊處優、生活優渥的人,才發現他們與三少爺不同。不管那些富貴人心地如何善良,知道我的窘境,總會有些異樣。讀到那句“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我才瞬間明瞭他是怎樣一個人。
他似乎有些吝惜字句,講問題寥寥數語,但一針見血,清晰明確。弟弟讀著他送來的書,受他指點,成績進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