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士兵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眼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大家原來都叫什麽鐵蛋、二狗、虎頭、柱子,喊一聲軍營裏一大片答應的,是司令挨個問,為他們取名字,一筆一劃教他們寫,也是司令,從不剋扣軍餉,讓大家從瘦竹竿長成健壯漢子。以前家裏窮得吃不上飯,訓練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司令得知原因後並不責罰他們,反而自掏腰包為他們改善夥食,有時候司二少爺看見他們臉都是青的,看得大家夥兒樂死了。
但是……那種忙碌充實又快樂的生活已經一去不複返,這幾日,一起訓練的弟兄都死了,寥寥幾個活下來的,眼看也要不行了……司令,不能死在這裏。他不應該和他們這些像石頭、泥土一樣憨笨的人一起淪為殘肢斷骸,他的頭顱不能被日本人取下來掛在牆頭。
“我就算是死,也不會拋下你們。”司青衡聲音很沙啞,但是語氣非常鄭重。他的唇已經因太久沒有攝入水分而幹裂滲血,一雙眼睛裏血絲密佈。
“司令……”臉被煙火燻黑的壯漢嗚咽一聲哭了起來,眼下被衝出兩條白道道,直接蹲下來抱住司青衡的腿,哭得直打嗝。
“哭什麽哭,有這個勁不如殺幾個小鬼子。”司青衡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心情複雜。
他也在想,作出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確的。
不管他說什麽,部下會跟隨他出生入死。
萬千人命運集於一身,但他選擇了一條死路。
“司令,我們都不後悔。”
“兄弟們都是自願的。”
“咱們男人就該保家衛國。”
“好。”司青衡把地上的漢子拖起來,轉身又去了前線。
司青顏一直跟著他,其他人看見他也非常敬畏的喊一聲三少。雖然三少槍法不錯,但大家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文人,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還留在這裏。也很能理解司令的臉為什麽這麽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由於條件所限,宛城沒有造出能戰鬥的直升飛機,也沒有會開飛機的駕駛員。
月光如練,趁夜,日軍開始空投。
炮彈從戰鬥機下滑出,乳燕投懷般墜向守軍營地,地麵上砰然綻放出大朵大朵的血花。
轟——
哀嚎,慘叫。
血肉橫飛,四處都是殘肢斷骸。
鮮血濡濕泥土,天地間一片沉重烏紅色。
司青衡即使閃避得很及時,還是被波及到了。
熱浪衝擊得人不自覺腿軟,劇烈的爆炸使得耳朵裏全是嗡嗡轟鳴,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最後視線定格在不遠處司青顏驟然變色的臉上……
那時司青顏手裏的重型機槍太燙了,沒法再持續射擊,他瞄中了一把空置的機槍,看起來還算完好,正打算去換,一轉頭正好看見司青衡那邊血肉橫飛……
心中空茫。
他從來沒有親人,一直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和司青衡相處的時候很自然很舒服,好像不管他做什麽,司青衡隻要能兜住都會替他抗住,擋不住也會先死在他前麵。即使司青衡隻是一個普通人,沒有翻天覆地的神通,在司青顏心裏,他也和其他人地位不一樣。
如果司青衡死了……司青顏瞬間開始思索,怎麽找他的靈魂,怎麽把司青衡修補好……在此同時,他拋了槍,直愣愣衝到土坑裏去找司青衡。
他背後血肉焦糊,殘餘的麒麟紋身若隱若現,出現了蛛網般的碎痕,等司青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尚存一絲微弱的氣息……突然鬆了口氣。
還活著就好。
麒麟紋身替司青衡擋了一下,沒讓那枚炮彈瞬間要了他的命。除了後背上的外傷,更嚴重的是後腦,劇烈的震蕩直接讓司青衡進入深度昏迷,司青顏有些擔心他會變成傻子。大腦本來就是很複雜的區域,司青顏尚不知道該如何探索,更不知道該怎麽修複其中細小的損傷。
早知道當初應該把司青衡的頭發剃光,在他頭頂上也紋一點圖案。可惜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失策。
不過……隻要司青衡還活著,靈魂依然在,總能被救醒。
前胸倒還好,司青顏仔細摸過他的腹部,感覺裏麵沒受什麽傷,便把司青衡背在背上。
沿路看見這一幕的士兵以為司青衡死了,眼淚水嘩啦啦流。
“三少,我們司令……”
“沒死,我看能不能救活。”時間緊迫,司青顏匆匆迴了一句,繼續後撤。
“全體弟兄!護送三少爺……”那士兵正打算高喊一聲,被司青顏用眼神止住。
“噓。”司青顏搖了搖頭。
要是因此被人注意到,反而出不去。
“三少爺,拜托了。”
“你們保重。”司青顏迴首,說道。
那士兵對著司青顏的背影敬了一個禮,又大吼道:
“我們永遠是司令的兵,永遠是宛城的兵,今日為護國而死!死得其所!”
“為護國而死!死得其所!”剩餘的士兵齊聲迴應。
司青顏沉默著背著司青衡穿過重重炮火。
路很不好走,到處都是屍體。更令人難過的是,那些屍體,不久之前還是活生生的人。
四處都是爆響,灰土一層又一層覆蓋上來,似乎是主動在為死者替收斂殘軀。
月光太亮,司青顏差點兒被瞄準,微微側身躲過子彈,強橫的魂力鋪陳開,直接鎖定附近的敵人,湮滅對方的魂魄。
天際一片烏雲擋住月亮,極大程度上方便了他的行動。司青顏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緩解一下靈魂被這方世界針對的痛楚感,喉嚨裏都是泥灰幹澀的味道,還有嗆鼻的火藥味。
效果很不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