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訴任何人我還活著,那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蘇老闆笑容中有些不捨,還有些釋然。
“嗯。”
司青顏接過木匣,發現它意外的沉。
“帶你去看那兩萬銀元,要是方便的話,今天夜裏你讓人過來搬。”
司青顏隨蘇老闆上了二樓,揭開床板、地磚,以及牆內的隔斷,裏麵全是明晃晃的銀元。
“藏別的地兒我不放心,每天數一遍,挨著睡我才安心。”
蘇老闆破天荒地沒露出肉痛之色,很是灑脫。
錢再多也是要用出去的。
“好。”
“屍體我準備好了,明天晚上運過來,後天就開始辦喪事,不然天熱放久了會臭。”
蘇老闆著急離開,把事情交待了一遍,不等司青顏保證,他又說:
“你辦事我放心。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你有困難就去宛城鍾樓裏避一避,就說你是蘇老闆的人。”
蘇老闆接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珍重地放在司青顏手裏。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不敢以父自居,但也當自己是你半個長輩,這是信物,你戴著作念想也好,收起來也好,但務必要貼身存放,別丟了。”
這玉扳指隨蘇家好幾代人南奔北跑,越養越好,戴著也能護身。蘇寶玲那兒有蘇家家傳的玉珠,蘇夫人逝世前為她戴上去的……她很孝順母親,不會取下來,蘇老闆還挺放心。
“好。”司青顏恭恭敬敬衝蘇老闆一拜,被他攙了起來。
“我們都是一路人。”
蘇老闆拍拍司青顏的肩膀,視線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眼中彷彿燃起了火花。
司青顏點頭,突然覺得蘇老闆有些深藏不露。
他會鑒賞古董,平日裏是圓融的楷書,無功無過,私底下一手瘦金體寫得極有風骨,草書寥落瀟灑,各種字畫、玉器、珠寶落在他手裏他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必然是家學淵源、底蘊深厚的人物。
槍支管製不嚴格,但是槍很少,普遍是進口,高官或者軍隊中纔有,很難流入到其他人手中。普通老闆弄不到一把槍,更沒膽子接連不斷賣假貨給日本人。
蘇老闆的人脈廣得有些不正常,賣了這麽久贗品還沒被發現,甚至一點風聲都沒流出來。
而且他潔身自好,不抽煙,很少喝酒,更不找女人,在整個宛城裏,這方麵與其他商人格格不入。
不管如何,蘇老闆從來沒做一件喪心病狂的事,甚至比那些嘴上說話好聽的商人更高風亮節。睡了那麽久的銀元,說捐就捐。
很多古物造假的成本都不低,那上頭的金銀就是真金銀,就算是書畫造假也要上好的紙、墨,蘇老闆賺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賺兩萬銀元。
應該積攢了很久……
“這裏也不是我家鄉,終究呆了二十年,一直不喜歡北方風沙大,冬天冷,現在要離開,竟有些捨不得。”
蘇老闆歎了口氣,看了眼空蕩蕩的珍寶閣,更覺得孤獨。
妻子已逝,女兒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隻落下他一個。
“你多保重。”司青顏小心囑咐道。
“好好好……你也是,別太辛苦,慢慢來,再瘦下去就不俊了。”
蘇老闆破天荒地用一種慈愛的眼神看著司青顏。
近來司青顏氣質愈發鋒銳,說話做事雷厲風行,字句簡潔,舉止間已有壓迫感。不是那種位高權重的壓迫感,是一種,從內心覺得他是正確的,並願意跟隨的感覺。
他像在發光一樣。
也的確在發光。
如今天光黯淡,這樣的人出現一個,就在人群裏發光,叫人一眼能記住。
先前還是一個閑適從容的貴公子,這時候已經有些大人物的感覺。
他戴著一副圓框的細銅邊眼鏡,氣質疏冷,白皙而英俊,瘦下去後更顯得五官立體,一雙眼睛淩厲明亮,不常笑,看上去很難接近,一與他說話就覺得他態度平和而認真,絲毫沒有倨傲之感。
司青顏被他這話惹得笑起來。
他早就不在乎俊不俊了,把該做的事做成纔是最重要的。
“任重而道遠,共勉之。”蘇老闆伸手與司青顏交握,微微用了兩分力。
“嗯。”
這一別,定是經年。
司青顏沒急著走,與蘇老闆去附近的麵館吃了碗桂林米粉,這次控製住了自己的手,沒倒一層辣油。
蘇老闆說著說著笑起來,說自己的妻子做的魚丸非常好吃,她很有詩意,喜歡收梅花雪釀酒煮茶,摘桃花做餅,還喜歡摘荷葉蒸雞,剝蓮子熬粥,曬幹菊花茶……
“怎麽都是吃的?”司青顏剛聽還覺得確實有詩意,後來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
凡是詩情畫意的東西她都做成了食物。
“是啊,不然我以前為什麽那麽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