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了僰人懸棺那令人窒息的高度和陰冷的石室,眾人沿著來時的險峻棧道,小心翼翼地撤退。
天光漸暗,山間的霧氣愈發濃重,濕冷的風吹得人骨頭縫都發涼。所有人都帶著傷,疲憊不堪,但心中那根弦卻不敢有絲毫放鬆。
直到重新踏上相對堅實的山徑,回到最初發現棧道入口的那片相對平緩的林間坡地,找到一處背風乾燥的岩凹,眾人纔算真正鬆了口氣。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我的娘誒……可算從那鬼地方下來了!胖爺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爬那麼高的懸棺了!”
冷青檸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檢查大家的傷勢,重新進行更細緻的包紮和處理。
陳默的左臂需要儘快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但眼下隻能先用夾板固定得更牢靠些。
阿雅、小五他們也都各有傷,好在都不致命。
簡單地吃了些乾糧和水,補充體力。夜色漸濃,山野間蟲鳴四起,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更添了幾分荒涼與不安。
篝火被小心地升起,既能驅散寒意和濕氣,也能提供照明和一定的心理安慰。
火光跳躍,映照著眾人疲憊而凝重的臉龐。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冷青檸隨身攜帶的那個密封標本盒。
“青檸姐,”小九年紀最小,好奇心也最盛,忍不住小聲問,“那帛書……現在能看看了嗎?”
冷青檸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周圍相對安全的環境,點了點頭:“這裡光線和穩定性雖然比不上實驗室,但總比在墓室裡強。不過一定要小心,動作必須輕緩。”
她再次戴上手套,取出那個標本盒,放在鋪開的防水布上。
打開盒子,層層揭開包裹的拷貝紙和軟布,那捲象牙黃色的蠶絲帛書靜靜地躺在那裡,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古樸的光澤。
陳默、阿雅、王胖子都圍攏過來,小五、小七、小九也湊在旁邊,屏息凝神。
冷青檸先是用軟毛刷再次輕輕拂拭帛書表麵,然後用特製的、光滑的竹簽,極其緩慢、謹慎地挑開繫著帛書的細小絲繩——那絲繩幾乎已經和帛書同色,稍有不慎就可能斷裂。
絲繩解開後,她深吸一口氣,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帛書卷軸兩端那小巧的青玉軸頭,開始緩緩向兩側拉開。
帛書異常柔韌,隨著她的動作,平滑地展開。
最先露出的部分,是空白的絹麵,接著,一行行墨色字跡逐漸呈現。那墨色曆經千年,依然清晰飽滿,隻是顏色變得更為沉鬱,是那種極純的鬆煙墨。
字體是一種介於篆書和早期隸書之間的古體,筆畫圓潤中帶著方折,結構古樸,帶著明顯的先秦至漢初的風格特征,但又夾雜著一些西南地區特有的、類似巴蜀圖語的裝飾性筆畫。
“這是……”冷青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是研究者看到珍貴一手史料時特有的光芒,“這字體和書寫風格……至少是西漢早期,甚至可能更早!而且書寫者明顯受過極高的中原文化教育,但又在其中融入了本地巫文的某些特點……”
她不再說話,全神貫注地開始辨認解讀。
篝火的光芒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跳動,她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唸那些古老的文字。
陳默等人安靜地等待著,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帛書完全展開,長約兩尺,寬約一尺,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排列整齊。
在帛書的末尾,還有一個用更加繁複線條繪製的、類似地圖的簡略圖示,以及幾個醒目的、如同符咒般的特殊符號。
王胖子耐著性子等了半天,見冷青檸還在看,忍不住小聲嘀咕:“青檸姐,上麵到底寫的啥啊?是不是藏寶口訣?‘天王蓋地虎’那種?”
冷青檸抬起眼,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中更多的是震撼和思索。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有些發顫:
“這……這不是普通的記錄,這是一位自稱‘僰侯國大巫,受封於夜郎王’的巫師的自述書。他的名字……按照音譯,可能叫‘巫彭’或者類似的發音。”
她指著帛書的開頭部分:“他開篇就說,在他壯年時,此地——指的是珙縣這一片山川——地氣極其狂暴紊亂,山崩、地陷、毒瘴瀰漫,族人遷徙流離,苦不堪言。他認為這是‘地脈之龍’驚怒不安所致。”
“地脈之龍?”陳默心中一動,這說法與他所學的發丘、觀山之術中對山川地氣的描述有相通之處,但更偏向於原始的巫術理解。
“是的。”冷青檸繼續解讀,“就在他束手無策,甚至準備舉行大規模血祭以平息‘龍怒’時,一位‘中土來的神異方士’來到了這裡。這位方士‘乘槎渡雲夢,觀星辨氣而來’,形容他‘高冠博帶,能通鬼神,明地理’。”
“徐福?”王胖子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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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直接寫名字。”冷青檸搖頭,“但時間、背景、能力描述,確實指向那個傳說中的人物,或者至少是他最核心的門徒。帛書上說,這位方士告訴他,狂暴的地氣並非無因,而是源於一塊‘自天外隕落,蘊含不祥之息’的‘奇異龍骨’埋藏於此地深處。這塊‘龍骨’的力量過於強大且不穩定,與本地地脈衝突,才導致災禍連連。”
“奇異龍骨……天外隕落……”陳默喃喃重複,臂膀上的紋身似乎隱隱發熱。這描述,與他們尋找的“龍骸”何其相似!
“那位方士提出一個方案。”冷青檸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述說一個驚天秘密,“他帶來了一件器物,就是那枚‘鎮龍釘’的原型或者說雛形。他告訴巫彭,需要結合僰人最高深的巫術儀式,以及他帶來的那件器物,將‘龍骨’中部分最狂暴的‘煞氣’引導、束縛,並利用此地特殊的懸棺風水格局,將其‘鎖’入地脈深處,化害為利,反而能滋養一方,保僰人部族數百年安寧。”
“他們成功了?”阿雅問道。
冷青檸點頭,手指滑向帛書中間部分:“成功了,但代價巨大。巫彭描述那場儀式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天,動用了全族之力,在現在的淩霄城懸棺位置,也就是地脈的一個關鍵節點上,佈下了複雜的巫儀和那方士設計的‘鎖龍’風水局。儀式中,有數位大巫力竭而亡,那位方士也耗儘了隨身攜帶的許多珍貴材料,並在最後,親自將那塊‘奇異龍骨’……轉移走了。”
“轉移走了?不是埋在這裡?”王胖子驚訝。
“對,轉移走了。”冷青檸肯定地說,“帛書上寫,方士言,此‘龍骨’乃‘天機’碎片,散落九州,各有歸處。強行聚集或長久置於一地,必生大禍。他將此地的龍骨帶走,說是要送往‘北方草原,王氣升騰之地’,藉助另一種地脈格局加以封存。而留在這裡的,是那枚經過儀式加持、已經與本地地脈‘煞氣’和巫術力量結合了的‘鎮物’,也就是那枚‘鎮龍釘’,以及他傳授的一部分如何利用和鞏固這個‘鎖龍局’的方法。”
她頓了頓,看向陳默:“巫彭在帛書中說,那位方士離開前曾預言,千百年後,會有身負特殊‘印記’或‘使命’的人,重新集齊散落的‘天機碎片’。屆時,此人將麵臨重大的抉擇:是用這股力量達成一己之私慾,還是遵循古老的約定,將其引導向更宏大的平衡,甚至……徹底終結這個循環。而他們佈下的這些‘鎖龍’之地和留下的‘鎮物’,既是為了穩定地脈,也是為了給後來的‘有緣人’留下線索和……考驗。”
篝火的光影在眾人臉上明滅不定。這番話資訊量太大,衝擊著每個人的認知。
徐福或其門徒不僅來過這裡,還主動轉移了龍骸,並和當地巫王合作佈下風水局?龍骸散落各地是刻意為之?集齊龍骸的人還要麵臨抉擇?
“後麵還有。”冷青檸指向帛書末尾的簡圖,“這裡繪製了一張非常簡略的示意圖,標註了幾個點。看這些山川的大致走向……其中一個點明顯是我們現在的位置,淩霄城懸棺。另外還有幾個點,分佈在不同方向,旁邊有極簡略的註解,用的是那種混合文字,我需要時間仔細比對破譯,但其中一個點的註解裡,似乎有‘草原’、‘狼旗’之類的詞彙指向。這可能就是……其他‘鎖龍之地’的部分線索。”
她的手指最後落在帛書最下方的幾個特殊符號上:“而這兩個符號,巫彭特彆註明,是那位中土方士留下的,與‘鎮物’和‘天機碎片’相關的‘契印’或‘密文’。他說,後世若有人能識得此印,並能激發‘鎮物’與‘天機碎片’之間的微弱感應,便是預言中的‘有緣人’。”
陳默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幾個符號。篙火的光芒下,那些扭曲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與他記憶深處《青雲手劄》某些水浸火烤後才顯現的殘缺圖案,以及臂膀上那日益清晰的龍形紋路,產生了某種遙遠的、難以言喻的呼應。
僰人巫王的自述,像一把鑰匙,插入了他們之前獲得的破碎資訊之中,轉動了一下,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遠、也更凶險的迷霧之門。
徐福的佈局,龍骸的分散,鎮龍釘的作用,集齊者的抉擇……所有這些,都指向了一個跨越千年的、巨大的謎團與責任。
夜風吹過林梢,帶來深山的寒意。篝火旁,無人言語,隻有那捲展開的古老帛書,在光影中沉默地訴說著一個被遺忘的巫王與一位神秘方士的往事,以及一個關於“天機”與“抉擇”的、沉重如山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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