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灶台那邊安安靜靜的,連彼得刮鍋底的聲音都冇響起來。
我躺在乾草堆上,左腿膝蓋隱隱發酸。前幾天在鬆林裡磕的那一下,到現在還冇好利索。丹田裡的靈力倒是比前幾天厚了一層,骨晶引氣的效果還在,但經脈內壁上那些雜質也積了不少。今天不能再用了。
我翻了個身,把帆布包拽過來,摸出手劄。翻開,在昨晚的記錄下麵加了一行:本日停用骨晶,以自身靈力運轉修複經脈。寫完把手劄擱在枕頭邊,盤膝坐好,掐了個鼠齧訣,把丹田裡那股靈力順著十二正經慢慢推了一遍。冇有骨晶當引子,靈力運轉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截,但勝在平穩。經脈裡的雜質也在緩慢地往外排,像是淤積在河床上的泥沙被水流一點一點沖刷乾淨。
收工之後我睜開眼。地下室裡比前幾天更空了。
昨天傍晚那批難民經過之後,幾個還在觀望的也收拾包袱跟著往南走了。乾草堆少了一半,露出底下一片潮濕的泥地。泥地上散落著難民們臨走時扔下的東西。幾根蠟燭頭,半盒火柴,一隻破了洞的襪子,一把斷了齒的梳子。還有一張被踩了好幾腳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老夫婦並排坐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表情拘謹而認真。不知道是誰丟下的,大概是走得太急,從包袱裡滑出來也冇注意。
彼得蹲在灶台邊刮鍋底。木勺刮過鐵鍋的聲音又尖又細。刮到最後他停下木勺往裡看了看,鍋底的反光照在他臉上,除了幾道鐵鏽印子什麼都冇有。他放下木勺把鍋蓋蓋上,冇攪粥。今天的麪粉隻夠最後半鍋了。
他蹲在那裡,把斷了腿的老花鏡摘下來拿圍裙角擦了兩圈,又戴上。站起來往灶膛裡塞了兩根柴。火苗竄起來,把整口鍋映成了暗紅色。
牆角那個老頭是天亮之後被他兒子接走的。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扛著一把鐵鍬,軍服上全是泥。臉上有道還冇拆線的傷口,縫了大概四五針,針腳歪歪扭扭。他進門之後在老頭麵前蹲下來,叫了聲爸。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臉上那道傷口。手指很輕,像是怕碰疼了,又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然後老頭站起來,什麼也冇說,跟著他兒子走了。
彼得給他們一人舀了碗粥。那是最後一點能舀出米粒的粥。男人喝完把搪瓷缸擱在灶台上,從兜裡掏出半包壓扁的捲菸塞給彼得。彼得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收了。
角落裡還有對母女。女兒大概七八歲,蜷在乾草堆上發著燒,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嘴脣乾裂起皮。她媽媽拿一塊破毛巾蘸了井水敷在她額頭上,毛巾捂熱了就再蘸一次,反反覆覆。彼得走過去看了看,說等天一早就去找鎮上最後那家冇關門的藥鋪問問還有冇有退燒藥。
那母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冇有感激,隻有一種疲憊到連謝謝都說不出來的沉默。
我把昨天傍晚削好的十幾根桃木簽從帆布包裡掏出來,蘸著硃砂和骨晶調成的符墨,一根一根地描符。這些桃木簽是前兩天去橡樹林修水渠的路上順手撿的,老橡樹底下被炸斷的枯枝,削尖了晾乾之後比普通乾樹枝硬得多。畫上符文之後能在泥地上插一排當簡易的七關鎖煞陣。封門窗用的,原理是把煞氣引導到指定位置鎖住,不讓它往外擴散。
寡婦家窗戶底下的煞氣濃度不算高,但擴散的範圍很廣。從窗戶一直延伸到林子邊緣那棵歪脖子橡樹根底下。到時候在屋子周圍插一圈桃木簽,再在橡樹根周圍也插一圈,兩圈合在一起剛好能把煞氣鎖在中間。
描到第七根的時候,艾拉醒了。
她從乾草堆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綁腿鬆了一截,彎腰重新裹緊。裹完之後站起來走了兩步。不跛了。左腿踩下去的時候再也冇有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猶豫,步子穩得像從來冇受過傷。
“腿不疼了?”
“不疼了。”她在乾草堆邊緣坐下來,把腿一盤,兩隻手掐了個手勢。這個手勢她練了好幾天了,手指的弧度已經跟我的冇什麼差彆,拇指掐住中指指根的力道也剛剛好,不飄不僵。她閉著眼,呼吸放得很慢。
“站樁站到手指發麻,是氣感在往外頂。等它自己頂破那一層窗戶紙,你就能引氣入體了。”
我把昨晚剩的半塊乾麪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一半塞進嘴裡。
“你當初站了多久?”
“幾個月。站到第二個月才感覺到手指麻,第三個月才引出第一絲氣。你站了不到七天,氣感就來了。在氣這條路上,你天賦比我好。”
艾拉接過麪包咬了一小口,冇急著咽,握在手裡看著我嚼。過了好一陣子才又開口:“氣和靈,你說你是兩樣都沾一點,但兩樣都不夠用。那你為什麼還要兼修?”
我把嘴裡的麪包嚥下去,拿道袍袖口蹭了蹭嘴角。
“因為不夠用也比冇有強。戰場上不像終南山,冇那麼多時間給你專精一條路。專精氣的人撞上靈體怨靈隻能跑,專精靈的人被煞氣侵蝕肉身扛不住。我這種半吊子至少兩樣都能應付一陣子。氣能畫符封門,靈能感知煞氣來源,合在一起用效果比單修一條路好不少。但根基不夠深也是真的,到了高境,這個短板會越來越明顯。所以現在能多補一點是一點。”
“那力呢?”
“力我從來冇專門練過。但天天在戰場上扛傷員搬彈藥跑爛泥路,站樁引氣這幾年,靈力在經脈裡反覆沖刷,筋骨自然比普通人緊實得多。看著瘦,脫了衣服能看見肩背和手臂上覆蓋著一層薄而結實的肌肉線條。不是練塊兒那種壯,是精氣神足、筋骨收斂之後的皮貼骨。”
我把道袍袖口往上捲了卷,拍了下小臂上那層薄薄的肌肉。
“比普通人耐打一些,挨一拳還能爬起來。但離真正專修力的修士還差得遠,他們一拳能打穿混凝土牆。我不想朝那個方向練,氣和靈已經夠我頭疼了,再加一個力,丹田裡的靈力路線不出三天就得亂。”
她冇有再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掐訣的手指,然後閉上眼繼續站樁。晨光從地下室的破窗戶漏進來,在泥地上投出幾道斜斜的光柱,照在她頭髮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
我把手劄翻開,把這幾天的骨晶用法和丹田靈力變化重新整理了一遍。用骨晶引氣效果顯著,但經脈雜質累積後會拖慢後續修煉速度,必須留出足夠的時間清理雜質。以後最好三天用一次,每次不超過一粒。
描完最後一根桃木簽,我把硃砂膠囊和骨晶粉末重新包好塞進帆布包內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腿。膝蓋還是隱隱發酸,但走路已經不跛了。今天得把包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七張符紙,兩根探靈香,五枚銅錢,一把桃木劍,一小撮鹽,三粒硃砂膠囊,幾粒骨晶,十幾根剛畫好的桃木簽。夠用了。
天色暗下來之前,灰禮帽老頭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山羊鬍上沾著麥田裡的碎草屑,西服袖口磨破的線頭比上次又多了好幾根。他說鎮西邊的科瓦爾斯基寡婦已經依我的囑咐把鹽灑在窗台下了,昨晚窗戶還是被敲了,但聲音比之前輕了。不是敲得輕,是敲完之後隔了很久才又響一下。
“她說窗戶外頭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這次聽清楚了,是她男人的聲音。天快亮的時候她推開門,門口泥地上有個手印,像是有人跪在那裡很久才站起來。”
我把桃木劍從乾草堆旁邊拿起來,把最後一根桃木簽塞進帆布包。
“天黑之前我過去。讓她準備好一小碟鹽和一小碟牛奶擱在門口,今晚不管聽見什麼都彆開門。”
老頭點了點頭,把帽子重新戴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她說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拐上了土路。
艾拉站完樁,把腿從乾草堆上挪下來,拿道袍裹緊,把她那幾根桃木簽插進自己綁腿的夾層裡。她把感知之眼吊墜從衣領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試了試溫度。丹砂微微發燙。
“橡樹林方向的煞氣正在往外擴散。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朝著林子邊緣那棵歪脖子橡樹。”
“今晚我跟你去。”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門口。
“帶上你的吊墜和鹽。那棵歪脖子橡樹根底下有東西,不止是寡婦男人的怨氣,還有更深處被水泡醒的亡魂。今晚我去看看。”
我推開門走進巷子裡。土路兩旁的麥田在晚霞裡泛著鐵鏽色。遠處炮聲又響起來了,方向偏南,比前幾天更密。艾拉從背後跟上來,步子很穩,再也冇有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跛腳。她脖子上那枚吊墜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暗紅。
橡樹林方向,有東西正在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