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惜恢復意識,是在一間病房裏。她能聞到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能感覺到左手臂被什麼固定著,身上是連綿不斷的疼痛感。她的床位靠近窗戶,能感覺到吹過來的風,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能看到半截月亮。
病房裏還有兩個人,她和小哥三人被救起來後直接送了急診,吳貳白的人安排他們住進了同一間病房。
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九惜看著窗外的半截月亮,思緒紛雜混亂。她感覺自己睡了好長時間,做了一個混亂的夢,這場夢裏,她記得尤為清楚的是:
她殺了兩個人,她喊他們……爸,媽!
她記得血液的落在手上觸感,記得夢裏他們死去時的狀態,記得岩石砸落下來的位置,她甚至記得手裏那把刀的紋絡!
安靜躺了許久,她終於忍不住爬了起來,找出來一個本子,拿了筆,就著月光,開始畫那把刀的紋路。她的動作吵醒了一個人,另一邊病床上的小哥睜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眼睛。
九惜拿著筆在本子上塗畫,那本子是個日曆本,不知道是醫院的還是上一位病人遺留下來的。她在日曆本反麵畫那把刀的紋絡,畫一頁撕一頁。安靜的病房裏,悠緩的呼吸聲和不算大的呼嚕聲裡混雜上了鉛筆與紙頁的摩擦聲,還有頻繁響起的紙頁撕扯聲。
約摸半個小時,九惜撕掉了不下十頁紙。閉上眼睛的小哥這次直接坐了起來,下床,啪一下開啟一盞小燈,往回走的時候看了眼扔了一地的紙團。
九惜頓住,在小哥躺回去之後放下本子,去撿地上到處滾的紙團,然後拿了日曆本和筆湊去那盞小燈底下繼續畫那柄刀。這次倒是沒再撕日曆本了,等她塗塗改改畫完的時候,天已矇矇亮了。關了燈,九惜爬去床上躺著,閉上眼睛,卻是一片紅。
溫熱的血液,坍塌的岩石,模糊不清的麵孔,還有躍動的火焰,她離那火焰極近,卻隻覺得冷!
她終是沒睡著,睜著眼睛捱到天亮。
護士說她昏迷了三天多,能醒來很是不容易,囑咐她好好養傷,她乖乖應下。
睡醒的胖子看到清醒過來的九惜時很是激動開心了一番。不過,他的激動還沒平復下去,就見九惜拿過來一個手繪圖,胖子疑惑,接過去看。
那上麵畫的是一把刀,由於篇幅有限,著重畫了刀柄,畫工不算好,但也勉強夠用。胖子隻看了一眼就喜道:“欸,看來是記起來一點東西了!這是你那把刀吧,九兒,你這畫工不行啊,你看這裏,你得這樣畫!”
“想要你的寶貝刀了?趕明兒,胖爺找人給你帶過來……”
九惜呆住,胸口一陣鈍痛,發悶發沉讓人喘不過氣來。她想起進上思的時候,無邪在火車上給她說過的話:曾經提都不願提的事情,真的會樂意想起來嗎?
或許,全忘了,也不錯……可是,曾經做過的事,背上的罪和債,真的可以一筆勾銷嗎?
九惜如此想到,她看眼因為無聊,拿了筆在那幅圖上勾畫修飾的胖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翻騰的情緒,“我不想要那把刀了,送你,或者,你送給別人也可以。”
“嗯?你說什麼!”胖子上上下下打量九惜一番,起來把九惜按到病床上坐下。他這麼一動彈,牽動傷口,不由捂著肚子,齜牙咧嘴,“怎麼就不要了,不是說那刀挺貴的嗎?說不要就不要了?那刀是不錯,不過你胖爺我也不習慣用那東西啊。”
相較於刀,胖子還是更加喜歡槍和雷管!
“那就送出去吧。”九惜開口,打定主意不想要那把刀了。
“真不想要了?不後悔?”
見九惜搖頭,胖子想了想,兩眼看向旁邊發獃中的小哥。
說起來,小哥的黑金古刀丟了,到現在也還沒配上武器呢。九兒那把刀雖比不上小哥的黑金古刀霸氣外露,但到底也算是把好刀,給熟人用,好過放著吃灰不是。而且,熟人嘛,就當寄存,到時候這小丫頭片子反悔了,也好處理些。
“你真想好了不要?那我就給你處理了,你可別到時候哭鼻子,跟胖爺我耍賴。”
“不要了。”
“那行,保準給它找個好下家。”
隔天,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帶過來了一個小盒子,說是九惜的隨身物品,因為要做手術就給她摘下來了,由於沒有家屬陪同,暫時由醫院收起來了。
“這是……好傢夥,晚唐的雕刻手法啊,還是木雕製品。”胖子看著被九惜拎出來的小巧葫蘆,瞪大了眼睛。
見他好奇,九惜隨手把那葫蘆遞過去。胖子受寵若驚,小心翼翼捧著那木雕的葫蘆翻來覆去地看,良久,嘆道:“九兒,你知道它值多少錢嗎?”
九惜搖頭,“這個不賣,它……”
“丫的我可告訴你,這小玩意兒夠你活一輩子了!你個不識貨的小丫頭片子!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這裏邊給你造進去了多少東西,又是泥又是血的!簡直是糟蹋東西啊!作孽喲,這麼糟蹋好東西……”
胖子這麼叫喚,心疼肝疼肺疼的,倚在病床上發獃的小哥也扭過頭來看看一眼,又默默回頭,盯著窗戶外頭的天和雲了。
九惜呆住,一臉無語,片刻後她幽幽開口,“這是假的,買來玩的,還我吧。”
胖子:“……”
九惜把那葫蘆拎過來看了看,果然在鏤空的縫隙裡看到了血和汙泥!她沉默下來,開始回憶自己以前是怎麼處理這葫蘆上沾染的汙漬。良久,她臉色變得有些古怪,然後她看向胖子,請教如何處理這葫蘆上的汙漬。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處理的,但記起來上一次的情況,她拿水,沖了!這簡直……確實是太糟蹋東西了!
無邪是兩天後來的醫院,精神頭看著挺好的。阿貴跟雲彩一起來了,胖子一見雲彩立馬滿血復活。
無邪看到三個大活人,情緒有點子失控,激動慶幸,險些飆了淚。
幾人聊天,雲彩特別關心了一下九惜,無邪跟胖子兩人說了他們暈過去之後的情況。
九惜剛醒來那兩天心情非常不好,後來又去折騰木葫蘆,就一直沒跟胖子兩人說過他們出來的事兒。
無邪說完後就跟胖子一起梳理幾人來巴乃之後遇到的事情,還拿出來一張圖紙——無邪手繪的水下瑤寨平麵圖。
九惜瞟了一眼。無邪畫的圖很具美感,比她花了半晚上時間畫出來的刀好看許多!她還在感慨無邪的畫工,雲彩卻是發現了些其他的東西,雲彩說,那張圖,像他們的寨子!
仔細對比過後,無邪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九惜卻未覺如何,一是她沒有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二則是,兩個複製貼上的寨子而已,哪裏能有會跑的石頭人、會說話的蛇更加讓人難以接受?對了,無邪從他二叔那裏得知,他們見到的那石頭人也是有名字,當地人稱它們為:密洛陀。
之後,在一番折騰之下,胖子又發現了一個十分有趣的東西,那張圖紙塗改之後形成的圖案居然是和小哥身上的紋身相吻合的!
紋身……踏火麒麟……
九惜看著小哥身上顯化出來的紋身,眉頭緊蹙。
麒麟……麒,起靈……人間神明,這,又是誰?
九惜眉頭越鎖越緊,她直覺這件事情很重要,甚至超過了她親手殺死爸媽這件事情!
“起靈……是誰?你們知道嗎?”
有些飄忽茫然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正在說話的胖子,他隨口道,“小哥啊,全名張啟靈。你這一天想一點的,進了趟醫院開了竅了?想到什麼了,跟小哥有關係?”
“不知道,就想起來個名字。麒麟,起靈。”九惜湊過去,也去看那圖紙,然後看看小哥。
張啟靈,小哥,人間神明?
這有什麼?知道這個能做什麼?分明什麼都沒有,所以,重要的到底是什麼?跟他,或者他們有什麼關係?
“你們看這兒,這古樓,要是這村子和巴乃一樣,那這古樓的位置就和小哥那高腳木樓的位置一樣。”胖子拿圖去比,發現那古樓的位置是麒麟紋身的眼睛。
九惜聽了一會兒就知道這跟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無關,她回去坐到自己病床邊上,有些頭疼,很是苦惱。
胖子和小哥都是外傷,兩周左右傷口癒合了就都能跑能跳的,因惦記湖底那村子的事兒,兩人出了院直奔巴乃,託了雲彩照顧九惜。
九惜出院還得些時日,背上的傷還沒完全長好,而且手臂上打了石膏,一條胳膊不能動,被無邪勒令休養。他們沒讓她去巴乃,還非讓她住院住到拆石膏。還在苦惱那個所謂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麼的九惜對此毫無異議,乖乖待在醫院裏。
大概過了有個一週多時間吧,無邪和胖子來醫院接她,說要回去,一方麵是他們都離開自己場子太長時間了,得回去處理看看,二來就是,他們缺裝備缺人手,要真想搞清楚羊角山那裏的情況,僅憑他們三個人,不夠。
九惜看著手裏連她身份證都沒用上的車票,有些無言以對。她和小哥被胖子打包帶走了,然後,她又進了第一醫院。
“手臂骨折?恢復挺好的,再過幾天就能拆石膏了。小姑娘挺好動啊,怎麼弄的?”醫生檢查過九惜手臂後開口,兩眼盯著胖子,麵色不善。
“啊呀,這丫頭不學好……”
“攀岩,摔的。謝謝醫生。”九惜開口,截斷胖子話頭,然後拽了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