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九惜並沒有從吳二白眼裏看出什麼來,略略平復一下情緒,她開口,“這是十一倉?你們去查了十一倉?為什麼?”
聽見這句話的吳二白眼裏露出些許名為滿意的神色,他拿著兩本檔案回去石桌那邊,拍了下沈豹落下的藥箱,“過來坐,處理一下你腿上的傷。”
滿意?他在試探我?可這照片……
清晰捕捉到吳二白神色的九惜皺眉,再次垂眸看向手裏的照片。
張照片,這照片裡的人給她的衝擊太大,太過強烈的情緒讓她思緒有些停滯,她能感覺到這裏邊是有問題的,有哪裏不對,但總是抓不住要點。腦中刺刺的疼,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良久,再次看向吳二白,“二爺,我答應和你合作,你給我和她有關的訊息,所有,我要你們查到的所有資料。”
吳二白這時搖頭,“我手裏沒有多少和她有關的訊息,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足夠特殊。”
“你身上的毒跟十一倉一件詭貨有關,我們重新查了十一倉,和你有關的什麼都沒查出來,倒是發現了她。一個等級夠格進資料庫的人,記錄歸檔的檔案裡居然沒有她的任何資訊,我們拿到手的這些還是在一本日記裡找到的,那本日記裡提到了她的名字:楊芹。”
“和她有關的資料……”吳二白翻了翻手裏的檔案,抽出當中幾頁分作三份,“日記,根據她的名字和那張照片查到的訊息,當地警局備案記錄。”
九惜迫不及待接過吳二白遞過來的紙頁,最上一頁是拍照列印出來的日記。
1986.8.26
我們這些為了提升等級接觸那件貨的人已經死了一半多,這纔不到十天!我能感覺到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突遭橫禍,到了能感受到死亡臨近的時候,人難免會不受控製地開始後悔、怨恨。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開始覺得我看到的人全都麵目可憎,尤其沒有沾染上那件貨物詛咒的人!我甚至恨上了收容這件貨的主管,雖然我從未見過他們,但我開始怨恨他們收下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恨他們非但不加以警示,還以晉陞等級為誘鼓動員工去送死!
他們為什麼沒事?為什麼沒染上詛咒?
我不斷發問卻不知道在問誰,不知道該問誰。
我快被這些念頭弄瘋了的時候,柏筱來看我了,她也是這次探尋詭貨染了詛咒的人員,但她沒被關著。她雖然也被限製了活動範圍,但相比我們這些被關起來的人,她是自由的。
她和我說了十一倉這段時間的情況,便聽我跟她倒苦水。
1986.9.1
我被允許離開那間牢房,但柏筱快死了。
前天開始,她動不動就會暈過去,被救醒時總是滿眼的驚恐。她的情緒一直很穩定,很平和,看到她一臉驚恐地醒過來,我總覺得很不祥、危險,讓人害怕。她今天說她堅持不了多久了,想最後去拍張照片,也算給我留件禮物。我答應了,約在明天。
我確實該陪著她,陪著她去走最後一段路。
1986.9.2
柏筱又暈過去了,這次足足一天一夜才醒過來,她說她堅持不住了,讓我陪她。
我答應了,她的狀態真的很不好。
1986.9、3
柏筱死了
她瘋了
我就說這是詛咒,不是中毒,所有沾上的人最後都會變成瘋子!
我沒想到她說的堅持不住了是這個意思,沒想到她說讓我陪她是陪她去死。
我被救了,她還是一個人上路了。
柏筱,對不起,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你走慢點,你等等我
1986.9.4
昨天晚上楊芹來找我,問我白天在資料庫拍了什麼。被她這麼一提我才記起來照片的事兒,可惜相機不知道落哪兒了。
1986.9.7
相機被主管撿到了,他今天給我送了過來,把照片洗出來我才發現那天居然把楊芹拍進去了。
1986.9.9
我又得被關起來了,柏筱……主管們多少是有些心有餘悸吧。
————
日記內容到這裏便結束了,楊芹這個名字也隻出現了兩遍而已,就這點東西,感覺有些捕風捉影,沒什麼說服力。
吳二白這時出聲,“日記內容一直持續到一個月後,記錄時間沒什麼規律,有時一天一篇,也有三五天一篇的,但從後麵的篇幅裡能看出來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十一倉記錄,這本日記的主人最後跳進了死當區,死活不知。”
九惜翻了下手裏檔案,入眼一個老熟人——手繪的黑色歪頭戰神,就這玩意兒,當時把十一倉好些人給弄失心瘋了!
吳二白見她看著那個黑色塗鴉,便出聲解釋,“最後兩周的日記,內容主體就是這個影子,中毒伴隨的幻視,很多人都有此類癥狀,具體意義和原因不得而知。”
九惜沒給太多反應,直接繼續往下翻,後麵幾頁是他們摸到的楊芹的基本情況,附了幾張圖片,再往後就是從警局備份過來的記錄。
熟悉又略顯陌生的麵孔,看著這個比她記憶中更顯年輕的麵容,九惜手指摩挲幾下,不覺鼻酸,眼前很快變得模糊。
胡亂抹了把臉,她強忍著移開目光去看紙上的文字。
楊芹,1993年10月登記結婚,1994年4月與丈夫祁顯定居湖北荊州,1995年得一女,起名祁歲安。
1996年6月19日,荊州公安局接到失蹤報警,失蹤立案當天發現溺亡的祁顯。警方調查途中,發現案發前幾日與楊芹接觸的男子一家四口全部失蹤。
經查,失蹤男子楊遷平係楊芹堂兄,其妻王允梅,子楊樓,子楊宇失蹤。
1996年6月23日,民警接到報警,稱釣魚時發現屍體,經查,為楊遷平妻子王允梅。
經查楊遷父子失蹤時間、楊芹母女失蹤時間為同一天,王允梅死亡時間和祁顯死亡時間高度重合,嫌疑人作案手法相似,懷疑為有預謀、有計劃的團夥作案,經上級討論,於6月24日兩案併案。
1996年8月,以鄭**為首的跨境犯罪團夥歸案,楊芹母女及楊遷平父子下落不明。
看到這兒,九惜還沒舒展開的眉頭皺的更緊了點。
1995年1月生了個的姑娘,有個有倆兒子的堂兄,再加楊樓、楊宇這兩個名字,她心裏對楊芹這個人有了具體的定位。
她想起了汪樓臨死前講的故事,如無意外,故事裏那個堂妹,汪樓的姑姑就是資料裡的楊芹,而汪九惜她原本的名字該叫楊歲安!
九惜忽然覺得荒謬,有些自我懷疑,她開始懷疑自己記憶的準確性。
她忽然有了個念頭,或許現在的一切纔是現實,而她記憶裡那個世界其實是以母親楊芹作為載體的一種幻想!
九惜心下一顫,尖銳的嗡鳴聲在腦中響起,身上莫名一陣發冷。她煩躁地翻了翻手上資料,忍不住問吳二白,“有她丈夫的資料嗎?她堂兄呢?她丈夫和堂兄長什麼樣子?”
吳二白這次把整本檔案都遞了過來,九惜迫不及待接過。
和祁顯、楊遷平有關的資料又和她曾經那些記憶沒什麼交集了。記憶裡的汪樓和汪宇跟他們的母親王允梅長得很像,楊芹堂兄妹卻並不如何相似,汪九惜,也就是祁歲安長得像父親祁顯,眼睛倒是跟楊遷平有點相像。
幾張照片翻過去,接下來是幾張身份證的影印件,楊芹的出生日期寫的是1967年,楊遷平1963年。
再往後,祁顯和王允梅的資料,戶口、籍貫、出身、做過什麼工作等等一應俱全。對比楊家兄妹,這倆死人被他們查了個底兒掉。
就他們查到的東西來看並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因而九惜越看越覺頭疼,尖銳的嗡鳴在耳邊叫囂,她按著腦殼揉了揉,卻覺有些恍惚。手指在腿上壓了下,痛感壓過那些亂糟糟的思緒,給她帶來片刻的清明,“我們之間的合作要是吹了,和我長一樣那個汪家人是不是會被處理掉?”
“當然,若不能跟你達成合作,留著她對我而言毫無用處,還會造成乾擾,畢竟小邪現在對熟人基本不設防。”
九惜敲了敲手指,有些疑惑,“你就不怕我反水?”
吳二白笑笑,“能找上你,我自然是有幾分把握。”
“你說他們兩家人被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九惜出聲,像是發問又像自語。
吳二白笑而不語,他遞到九惜手裏的那些資料,雖未明說失蹤那兩家人的蹤跡,但知道張家和汪家存在,又瞭解汪家辦事手段的人不難從當中發現他要遞出去的資訊:汪家擄走了那兩家疑似有張家血脈的人!
他們查到的走向也確實如此,但很可惜沒找到能一錘定音的證據。
九惜則確確實實接收到了這條隱藏資訊,看過那些資料她就知道她可能得跟吳二白合作了,汪家做事的手段……
再者說,兩個從張家出來的人,怎麼就能齊刷刷被個莫名其妙的人販子給逮走了?
是以,她才問吳二白不能合作會怎樣,她在給自己找去汪家基地的理由,她需要一些更加充分且具體的理由,比如保另一個自己不死!
“二爺想讓我去幹什麼?我一個人做不到悄無聲息替換她。”九惜如此道。
聽九惜這話,吳二白便知道自己的目的達成了,而且相較於之前那個平和到死氣沉沉的九惜,眼前這個更符合他的要求。
九惜扒拉兩下麵前的檔案,把它們整到一起,“需不需要我進去之後給你們一個基地的坐標,完事你們直接轟平了它?”
“現在的九門沒有那麼大能量了。”吳二白出聲,倒也沒多少感嘆意味,“你不需要特別做什麼,進了汪家,全力站穩腳跟就行,時間到了你自然會知道需要你幹什麼的。”
“二爺你該知道一些汪家基地的情況吧,想站穩腳跟就得做任務,您說我要接到殺你、殺無邪、殺胖子這種任務,我怎麼乾?放水我死,不放水你們死。”九惜隨口問他。
吳二白聽完卻是笑了聲,“這種任務總歸不會是一個人的,有幹活的人自然也就會有背鍋的人。當然,事無絕對,也不見得誰就一定能是贏家。”
九惜“切”了一聲,“你們還在等,是因為無邪這個號還沒練成?還是說有別的原因?”
這個問題吳二白沒答,九惜也不在意,“我需要去見見她。”
“你確定她可控?”
“她十五,說實話縱使在汪家也還沒到出任務的年齡,但她出來了,而且沒弄死我,那您覺得她是為了什麼?出來放風還是為了好玩?”九惜直視吳二白,“至於其他,我們兩個其實很好認,不是嗎。”
九惜重新處理了身上的傷,正要走時忽就在吳二白的隊伍裡看到了一個熟人,那人看見她老遠就跟她打招呼。
腦子裏塞滿亂七八糟資訊的九惜很是廢了些腦細胞這纔想起來自己昨天打出去的那一串號碼。
……嗯,總歸也是把人搖來了不是!
王萌最後也上車了,因為順路能給他送去機場!
“你一人來的?”看著一個人上車來的王萌,九惜震驚了。
她記得當時她把情況說的挺嚴重的,而且著重叮囑多找幾個能打的,實在不行報個熟人警也行。
王萌應聲,“二爺在這邊,我過來就是確認一下你的情況,好跟老闆報備。”
九惜:“……”
天擦黑時九惜到了陳家灣,吳二白安排的人給她指了被盯起來的民宿,報了房間號:309。
按著吳傢夥計給的訊息進了那家民宿,本該直接上樓去敲309的門的,走到一半九惜突然覺得自己該去樓頂天台,她有種預感,她想見的人就在天台。
幾分鐘後,上了天台的九惜聽到了與現在自己一般無二的聲音。
“我等你一天一夜了,咋才來?吳二白把你扣下了?不至於吧。”
九惜轉頭,防火門的陰影處,一個身材樣貌異常熟悉,但給她一種奇怪感覺的人現出身來。
“果然,第一次看到他們給的照片時我還以為是個巧合,直到發現你住進了陳家。”對麵出聲,忽就有了些許的哽咽,她頓了頓調整一下情緒,“還記得你的名字嗎?嚴,九惜。”
九惜心頭一震,良久,嘆道:“好久沒聽人連名帶姓叫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