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戲台他心裡想得清清楚楚,隻要阿禿能夠衝破這片幻術空間,回到密道之中,便能將這邊的處境帶給齊鐵嘴與我。我看到信,便會知曉他尚且活著,不至於無端亂了分寸,也可以據此排程人手,尋找兩處空間相連的缺口。 隻要訊息互通,便不至於徹底隔絕。
這段時間一路同行,張啟山早就看透吳老狗的心思。無論遭遇何等兇險,他心底第一順位永遠是霍仙姑,平日裡看似大大咧咧,所有柔軟牽掛全留給一人,兩世執念不必多說,一舉一動全都藏不住。張啟山輕輕點頭應允,眼下沒有別的出路,隻能寄希望於這隻雀鳥傳遞訊息。
吳老狗小心拆開衣襟內側,撕下窄窄一縷布片,借著微弱火光,用炭灰在布上草草寫下幾行字。他識字本是為我所學,字跡算不上工整,一筆一劃卻格外認真,寥寥數語,報平安,提醒我小心壁畫催生的幻術,切莫貿然強行尋找他。寫完,便仔細捆縛在阿禿的腿上。
他掌心托著小鳥,擡眼望向張啟山,眼底藏著一絲微弱卻珍貴的希冀。 “就看它能不能衝出去。”
張啟山往後退開半步,目光緊緊落在那隻麻雀身上,此刻二人沒有別的計策,隻能將希望寄託於這小小的生靈。 崖穀陰風呼嘯,吳老狗手臂緩緩向上擡起,掌心一鬆。阿禿振開翅膀,一聲輕啼,迎著漆黑的風,朝著石壁縫隙外的黑暗直衝而去。 兩個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隨那一點小小的影子,滿心期盼,靜靜等候。
視線轉回我所在的夾層,阿禿尚未抵達時,整片空間依舊被封閉土石困住,人心惶惶。
我一刻也放不下吳老狗,腦海裡不斷回放他的模樣,指尖反覆摩挲那半塊和合玉扣,心底滿是後怕。
齊鐵嘴見我神色落寞,八麵玲瓏的他早就看清我們之間的情意,輕聲寬慰:“老七你不必太過憂心,五爺心裡時時刻刻裝著你,就算身陷幻象,也一定會拚盡全力尋來與你匯合。”
我輕輕嘆氣,暗暗在心底想著:“前世我到死都沒能和他相守到底,今生拚盡全力掙脫所有束縛,隻求歲歲相伴。如今一道幻境隔開兩地,滿是自責,我怎麼能安心待在這裡等訊息。”
想完,我收斂紛亂心緒,轉頭對齊鐵嘴沉聲吩咐,讓他帶著夥計把所有石壁縫隙盡數用碎石泥土封死,再取一炷長香點燃立在石室正中。“煙氣筆直向上不散,就證明這間密室沒有任何暗藏互通通道,若不是,則殿中必有密道。”
齊鐵嘴依言照做,長香燃起,淡白煙氣直直衝上屋頂,沒有半點偏移,眾人的心跟著一沉,這間石室竟是一處徹底的死局。我靠在石壁上,心底一遍遍祈禱吳老狗能平安無事,不要被層出不窮的幻象傷到分毫。
阿禿的鳴叫聲消失在石壁縫隙深處,黑暗重新吞噬了崖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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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按住小臂還在滲血的傷口,布條早已被血水浸得發暗,火把的光暈有限,四周儘是化不開的濃黑。此地不宜久留,二人不再停留,借著搖曳火光繼續往崖穀深處摸索前行。轉過一處嶙峋怪石,石壁間赫然嵌著一扇窄小的石門,形製大小,竟和隔世樓入口那座神龕相差無幾,門框上還殘留著被歲月侵蝕的雕花。
“你看這裡。” 吳老狗壓低嗓音,腳步放得極輕,緩步上前,指尖試探著輕輕碰了一下門闆。
“吱呀” 一聲鈍響,石門毫無阻滯向內敞開,一股混雜腐朽木灰的冷氣從門內湧出來。二人彼此對視一眼,皆是戒備,先後側身跨入門洞。腳下鞋底剛碾過地麵一塊微微凸起的石釘,地底立刻傳來 “哢嗒” 一聲清脆機括彈動之聲。身後那扇神龕小門猛地重重拍合閉合,轟隆隆的震動過後,徹底封死了退路,崖穀的陰風被隔絕在外,周遭瞬間落入一片死寂。
待雙眼慢慢適應昏暗,一座完整的地下戲台便鋪展在二人眼前。高台高聳,環形看台層層環繞,正台中央立著一尊半人高的泥塑像,表層彩繪剝落大半,軀體側麵破開一大塊殘缺缺口,斷口粗糙毛躁,像是被外力硬生生砸毀。看台後方的台角,堆放著蒙了寸厚塵土的鑼鼓與木槌,落灰之下,銅器輪廓依稀可辨。
吳老狗走上看台台階,彎腰撈起一對鑼鼓棒槌,手腕一揚便重重敲在銅鑼之上。
“哐 ——!”
震耳的鑼聲在密閉石室之中來回回蕩,隨著這一聲響動,戲台岩壁凹槽之內,一盞盞塵封已久的油燈依次燃亮。暖黃的火光層層鋪開,浮塵在光束之中漫天飛揚,樑柱、台闆、看戲的坐席盡數顯露,恍如千百年前依舊在上演曲目的古劇院。
吳老狗不由得腰桿一挺,眉眼間浮起幾分熟稔的自得,江湖跑慣,這類古墓之中的戲台遺跡他倒是沒見過,隻不過他經常去看戲,戲開場還是見過的,當即就要開口誇耀:“要說這戲台,我在二爺那也聽了不少戲,論眼界閱歷……”
“先不必說這些。” 張啟山出聲打斷他,火把舉高,目光冷靜掃過整個廳堂,小臂的傷痛時時提醒他方纔巨蟒幻象的兇險,“我們已經親身驗證,這裡絕非陰曹地府,全部都是隔世樓佈下的人為局陣。”
他擡手指向戲台正中那尊殘破泥塑。吳老狗順著視線望過去,瞧著塑像殘缺的身形,下意識脫口而出:“這般佈置,莫不是一處閻王殿?” 話剛說完,他又自己皺起眉頭,連連搖頭推翻猜想,“不對,閻王殿擺什麼戲台唱戲,情理上說不通。”
戲台高台之上,靜靜立著數道窈窕人形,全都覆著一層半透的素色紗蓋頭,遠遠望去,彷彿是靜待登台的伶人。二人邁步登上戲台青石檯麵,腐朽潮濕的氣味撲麵而來。吳老狗伸出手,逐一掀開那些蓋頭。
紗幔滑落,眼前景象叫人後背發涼。哪裡是什麼泥塑人偶,竟是數具無頭乾屍,乾枯皮肉緊緊貼附在骨骼之上,脖頸處斷口猙獰平整。可每一具殘缺屍身的頭頂,都端端正正扣著一頂鎏點翠玉的華麗鳳冠,珠釵寶石蒙滿塵埃,華貴璀璨的冠冕,配上沒有頭顱的殘軀,反差之下,陰森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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