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拍賣三伯常年混跡江湖,見慣風月,此刻也不由得低聲感慨:“傳聞新月飯店半座北平富貴,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霍五跟在一旁,神色拘謹,下意識攏緊了懷裡的錦盒,生怕磕碰了裡麵的秘色瓷盞。
我神色淡然,斂去一身少年青澀,隻留世家沉澱的沉穩氣度。
前世我執掌霍家半生,多少次坐鎮此處看盡豪門博弈、天價競拍,早已對這裡的浮華習以為常。
門仆上前躬身問詢,語氣恭敬卻帶著考究:“小姐可是來赴宴,或是托拍藏品?”
“托拍。”我言簡意賅。
聽聞是送拍重寶,門仆不敢怠慢,立刻引著我們穿過前堂喧鬧,徑直去往內院鑒寶室。
新月飯店規矩森嚴,所有上拍藏品必先經由首席鑒寶師驗真定級、估定底價,甄別來歷、排查禁忌,不入流的凡俗物件,連登上一樓檯麵的資格都沒有。
鑒寶室清雅靜謐,檀香裊裊,落地琉璃窗映著天光。
白髮鑒寶老者戴著琉璃老花鏡,指尖溫潤沉穩,接過霍五遞來的雙層錦盒。
待層層錦緞鋪開,那尊晚唐秘色瓷蓮花盞靜靜臥在其中。
釉色青潤如水,似雨後遠山凝霧,盞身蓮瓣紋路細膩逼真,胎質薄如蟬翼,燈光落於瓷麵,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幽光,清雅又華貴。
老者原本淡然的神色驟然一凝,俯身細細觀摩,指尖輕觸瓷身,反覆端詳盞底紋路與開片肌理,良久才長長籲出一口氣,眼中滿是驚嘆。
“晚唐上林湖秘色瓷,官窯真品,品相完整無殘,包漿溫潤自然,是世間難得的傳世重寶。”
他擡眸看向我,神色鄭重:“小姑娘這般年紀,竟能手握如此珍寶,來歷不俗。”
我淡淡應聲,不卑不亢:“祖輩留存,今日專程送來托拍。”
我刻意不提古墓出土,隻說是家傳舊物。
新月飯店雖收納天下奇珍,卻也吸引了各方勢力前來窺探。秘色瓷本就是皇家禦用雅物,冠以家傳之名,體麵乾淨,無人能挑錯,既能拍出天價,又絕不惹眼,不會引來各方勢力窺探覬覦。
老者當即敲定底價:“此盞起拍底價二十萬大洋,每次加價不少於五千,今日晚間壓軸上拍,入二樓貴賓專場。”
尋常古董,至多在一樓散場流轉,唯有頂級重寶,才能壓軸登場、供二樓權貴爭搶。
我微微頷首,應下所有規矩,簽下托拍文書。
新月飯店做賬公允,抽取一成傭金,絕不私吞貨主財物,這也是天下藏家偏愛在此交易的緣由。
辦妥一切手續,我並未立刻離去。
前世我守在霍家方寸之地,困於家族桎梏、困於情愛執念、困於世人眼光,從未真正踏足這名利場,好好為自己籌謀一局。
今日重來,我偏要坐在這裡,看盡人間富貴,親手掙出屬於自己的前路。
“訂一間二樓包廂。”我對侍者開口。
侍者聞言越發恭敬,立刻引著我們登上二樓。
二樓皆是獨立雅間,雕花隔扇隔絕外界喧囂,窗欞正對一樓拍賣台,居高臨下,能將全場動靜盡收眼底,是真正顯貴才能落座的位置。
三伯落座後,忍不住低聲問道:“仙姑,這秘色瓷已是天價,二十萬大洋足夠我們一行人安穩半生,為何非要放在新月飯店壓軸競拍?若是無人加價,反倒虧了。”
我望著樓下絡繹不絕的賓客,眼底掠過一抹深諳世事的清淡笑意。
“三伯,你不懂。”
“普通商號出手,頂多原價成交。可新月飯店匯聚整個北方的軍閥、洋商、收藏大家,越是壓軸重寶,爭搶越烈。”
“二十萬隻是底價,最終落槌,最少翻倍。”
更重要的是。
我需要這筆巨額資金,需要新月飯店的人脈名頭,需要讓整個北方古玩圈,記住我霍仙姑的名字。
霍三娘守著長沙一隅安穩,固步自封,可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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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一世,跳出霍家內鬥泥潭,要的從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四海通路、黑白通吃、無人可欺。
等待開場的間隙,樓下賓客漸漸齊聚,人聲漸沸。
我倚在窗邊,目光淡漠掃過人群,思緒卻悄然飄遠。
前世這個年歲,我還困在霍家,被族人排擠、被姑姑忌憚,為了家主之位步步掙紮。
成年以後,更傻傻惦念著吳老狗。
那時的我,何其懵懂天真。
以為情根深種便能抵過世俗規矩,以為兩心相悅便能衝破門第桎梏。
可到頭來,他避我、瞞我、棄我,終究選擇了安穩順遂的入贅之路,留我一人守著霍家偌大基業,半生孤苦,至死難忘。
心口微澀,轉瞬便被我強行壓下。
不多時,晚宴拍賣會正式開啟。
一樓燈光漸暗,台上琉璃燈亮起,旗袍娉婷的女拍賣師聲線清亮婉轉,緩緩開場。
一件件珍器依次亮相,古玉、青銅、書畫、官窯瓷器輪番競拍,樓下加價之聲此起彼伏,動輒數萬大洋起落,富貴奢靡,觸目驚心。
二樓包廂的顯貴大多慵懶觀望,等閑物件,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直至夜色漸深,整場拍賣壓軸重寶,終於登場。
鎏金托盤緩緩呈上,素白錦緞襯著那尊秘色瓷蓮花盞,在燈光下清雅絕塵,一瞬便壓過全場所有珍寶。
女拍賣師高聲開口,字字清晰,響徹整座宴堂:
“壓軸重寶!晚唐秘色瓷蓮花盞,皇家官窯傳世,品相完美,釉色絕世,起拍價二十萬大洋!”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安靜一瞬,隨即轟然熱鬧起來。
一樓富商率先加價,兩萬、三萬接連擡價。
不多時,價格便衝破三十萬。
真正的重頭戲,從來不在一樓散客。
片刻沉寂後,二樓第一道加價聲驟然響起。
“三十五萬。”
是北方有名的古董藏家,家底豐厚,偏愛唐宋官窯。
緊接著,隔壁包廂傳來沉穩男聲:“三十八萬。”
是北洋退役軍閥,酷愛收藏皇家雅器,出手闊綽,從不吝嗇。
價格一路飆升,轉瞬衝破四十萬、四十五萬、五十萬!
樓下眾人早已屏息驚嘆,單單這一隻瓷盞,便抵得上尋常家族幾代積蓄。
三伯與霍五早已看怔,全然沒想到,一件看似溫潤清雅的瓷器,竟能拍出如此天價。
我始終靜坐窗邊,神色平靜無波,半點波瀾不起。
五十萬,遠遠不是終點。
就在這時,最靠裡的頂級至尊包廂,忽然傳來一道淡淡的洋腔中文。
“六十萬。”
語氣輕描淡寫,卻瞬間壓下全場所有聲音。
我眸色微微一沉。
裘德考。
我認得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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