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受傷我停下手中綉活,擡手順著他輪廓硬朗的下頜緩緩輕撫,指腹擦過他下頜淡淡的胡茬,溫聲軟語勸慰他:“我知曉五年刑場那道坎,在你心底始終跨不過去,可蒼生性命擺在眼前,數百士兵困在地下,不知情況如何,萬一出事,說不定整座長沙城都會遭殃。私仇是私仇,百姓是百姓,你分得清輕重,談判之時萬萬不要拿自身血肉去賭一時意氣,凡事留三分迴轉餘地。”
吳老狗垂下頭,鼻尖輕輕抵上我的額角,方纔滿身冷硬戾氣盡數融化,眼底隻剩獨屬於我的柔軟繾綣,周遭竹荷風聲都安靜下來,隻聽得見他沉穩心跳落在耳畔:“我記著你說的每一句話,園子裡竹荷、犬舍、古玩商行,還有你,全是我放不下的牽掛,斷不會讓自己落得一身傷回來,叫你獨自憂心。”
我們相擁靜立廊下片刻,他又細細同我交代園子裡幾隻獵犬的餵食時辰,叮囑捲簾、天蓬二人好生看守鋪麵,才轉身踏著石闆路去往澡堂。
我獨自留在廊下,手裡攥著那方未完工的荷帕,指尖反覆絞著絲線,一坐便是半個時辰,目光始終黏在浴堂的方向,連廊邊荷葉被晚風吹落在肩頭都未曾察覺。
池水中央,死寂僵持許久,吳老狗率先打破滿室水霧籠罩的沉默,涼薄聲線混著蒸騰水汽飄向對麵:“這座地底密道,究竟在地底封存多少年了?”
張啟山立於池水之中,神色沉靜無半分波瀾,沉聲作答:“距今整整八十餘年。”
吳老狗聞言低低地嗤笑一聲,唇角狠狠向下墜去,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嘲弄與悲憤,擡眼直直盯住張啟山,每一個字都裹著刺骨寒意:“八十年無人驚擾,安安穩穩封在地底,再多擱置一兩年又有何妨?”
廊外的我聽見這句詰問,指尖猛地攥緊綉帕,青藍絲線被用力扯斷數根,細碎線頭飄落在竹幾之上。
我比誰都清楚那道刻在吳老骨血裡的刑場傷疤,五年前湘江漫天洪災,餓殍鋪滿江岸,兄長吳鐵失手傷人,張啟山為穩住城外嘩變流民,當眾槍決替身震懾眾人,那一聲槍響、滿地血色,從此夜夜闖入他的睡夢。
前幾日黃昏,我們坐在荷池邊小桌對坐小酌,桌上擺著一碟桂花糕,他握著瓷杯,同我細數當年流民流離失所的慘狀,眼眶泛紅,嗓音微微發顫。彼時我放下手中酒杯,伸手牢牢裹住他冰涼的手掌,指尖反覆揉擦他指節,輕聲開解:“當年時局裹挾,他身擔守城之責,進退皆是兩難抉擇,可無辜百姓不該為二人私仇陪葬。恩怨歸你我二人,滿城蒼生是另外一回事,你心底善良,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數百條性命葬送。”
吳老狗側頭望向荷池浮動的蓮葉,沉默良久,才輕輕回握住我的手,掌心傳遞過來一點微薄暖意,低聲道:“我不會眼睜睜看著長沙生靈塗炭,可我也不會輕輕鬆鬆遂了他的心意,總要討一份公允答覆,抹平心中這道疤。”
浴堂之內水霧越來越濃,白濛濛水汽徹底模糊二人眉眼輪廓,吳老狗壓抑五年的恨意終於衝破剋製,一字一頓砸在溫熱池水之上,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我些年,日日被困在刑場那一日,你當眾扣動扳機的畫麵,我半分都忘不掉,日日煎熬,夜夜難安。”
話音落下,他緩緩攤開右手掌心,一枚精緻、成色獨一的二響環靜靜臥在掌心之上,是尹新月常年貼身佩戴的信物,當前一件,旁人仿造不出分毫紋路。
張啟山目光驟然鎖緊,周身氣壓一瞬降至冰點,滔天怒火從眼底翻湧而出,他跨步徑直直衝上前,擡手猛地運力,隻聽見一聲細微骨節脆響,硬生生捏斷吳老狗一截脊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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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吳老狗全身,細密冷汗頃刻爬滿他的額角,順著眉骨滑落,浸濕鬢邊碎發,身軀不受控製微微震顫。
可他牙關死死咬緊,半點痛呼都不肯溢位唇角,擡眼直視暴怒的張啟山,眼底竟透出一絲偏執又隱忍的釋然,彷彿這一道皮肉之痛,能稍稍抵消心底積壓五年的煎熬。
廊下的我看見窗紙內驟然激烈晃動的人影,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擡手攥緊腰間霍家特製柳葉短刃,腳步往前踏出半步,就要推門沖入浴堂護他周全。
吳老狗餘光飛快捕捉到廊外我的身影,隔著一層朦朧水霧,極輕極淡地朝我搖了搖頭,示意我切莫衝動上前。
我頓在原地,心口一陣陣發悶,酸澀情緒堵滿胸腔,眼眶瞬間泛起一層薄紅。
相守這兩年,我們一同守著這座連通吳家老宅的蘇式園林,每日晨起打理南北古玩商行,日暮便坐在荷池邊遛犬賞荷,他心底所有委屈、執念、無法對外人言說的柔軟,從來隻肯講與我一人知曉。
昨夜月色鋪滿庭院,我們並肩躺在廊下竹躺椅上,晚風帶著荷香,他同我商議用尹新月的手鐲作為製衡張啟山的籌碼,藉此逼對方放下權柄兌現退讓。
我當時便輕聲勸他,莫要拿旁人的情愛做談判賭注,可那刑場槍聲如同一根刺,死死紮在他心口,無論我如何寬慰,都難以徹底拔除。
“說!尹新月如今藏在何處!”張啟山嗓音冷得如同地底千年冰泉,裹挾著洶湧暴戾之氣,震得池水微微晃動。
吳老狗強忍脊背撕裂般的劇痛,擡眼死死與他對視,唇角勾起一道冷冽弧度,丟擲一道無解兩難抉擇:“今日給你二選一。棄地底數百士兵不顧,我放尹新月安然回到佈防府;或是放任底下機關吞噬失蹤的所有士兵,保全你的夫人。家國道義、私人情愛,你隻能擇其一,不可兩全。”
張啟山喉結反覆滾動,萬千焦灼、痛楚、愧疚堵在胸腔,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半句都說不出,久久沉默佇立池水之中。
“我掐碎你的脊椎骨,自然會有人為了救你而放了新月,我相信你傢夥計願意,霍當家也願意。”張啟山透過窗戶看了此刻站在門外的我。
“我也可以讓小桂現在就咬死我。”
吳老狗擡手吹了一聲短促尖銳的口哨,獵犬小桂自浴堂側門縫隙鑽進來,壓低身形獠牙外露,步步朝著張啟山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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