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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 第20節

作者:草燈大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4 10:07:24

小姑孃的神色茫然,教人疑心再僵持下去,她可能癟嘴就哭。

再堅毅的心神,對上薑蘿也要敗下陣來。

蘇流風長歎一口氣:“走吧。”

“好!嘿嘿嘿。”

薑蘿拉住先生的衣袖,搖頭晃腦朝屋裡走去。

蘇流風剛進門,滿室馥鬱的香氣便席捲上他的衣袖。薑蘿似乎偏愛桃花紋樣的事物,覆盆子紅的羅帳上,滿繡桃花綠枝。

她爬上床圍子,從被褥裡頭摸出藏了許久的一對兔毛沉香色緞楓葉紋護膝罩子。

“哥哥,這個給你。”

蘇流風接過那一對軟綿綿的護膝,胸腔驟然騰起一股子暖意。眉宇間慣來的淩冽,全融化於這一對暖和的護冬用具裡。

薑蘿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子:“我的女紅實在差勁,針腳也縫得不密,哥哥彆嫌棄。”

“怎會嫌棄,我很喜歡。”蘇流風望著眼前已經長大了的孩子,鳳眸隱隱帶笑,“怎想著送為兄這個?”

薑蘿眨眨眼:“快要過年關了嘛!每回都是哥哥送我禮物,我也得禮尚往來呀。”

最要緊的是,入冬後,薑蘿上蘇流風的房中陪他看書,先生怕她受凍,總把熏爐往她的腳邊挪,自個兒端坐於漏風的窗前受凍。

她體恤先生,自然要投桃報李。

周仵作的身體每況愈下,原本還能起身陪薑蘿用一日三餐,漸漸的,連吃飯都要勞煩外人搭手來喂。

周仵作不捨得薑蘿受累,可薑蘿卻每次都要捧一碗肉糜粥,可憐巴巴求祖父讓她在旁陪同。

最後,還是蘇流風來孝敬長者用膳,而薑蘿趴在被褥旁,同祖父有一搭冇一搭講話。

她和周仵作講許阿爺家裡製了鹿筋丸子,拿木棍捶打散了纔好肉揉團。用雞湯和秋油燉煮的丸子很香,但她總覺得有一股子腥味,不大愛吃。張主簿佐酒吃肉,大呼過癮,還為丸子書了一片詩賦,雖然最後被蘇流風挑出了一丁點對仗工整的毛病,張主簿謊稱是酒喝多了冇留神。

她又說,隔壁王勳外出開鋪子去了,聽說娶了大自己兩三歲的新婦。也不知是不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了,對蘇流風這個舉人公客氣不少,逢年過節還送了禮來。她看在衙役王叔的麵子上,冇和王家人計較,收下了禮。

不論薑蘿說什麼,周仵作都含笑聽著,日子過得飛快,嗖的一下,便到了年尾。

周仵作今日的臉色實在難看,薑蘿請了郎中來看,然而這一回,大夫藥都不開了,隻擺擺手,道:“周小姐,若是周仵作哪處不適,你記得請縣太爺來家府主持。”

旁的,他不敢多說了。

聞言,薑蘿如喪考妣,良久說不出話來。

其實她早早猜到了周仵作的病情,可真等到這一天來臨,她又很難接受。

她的家人,要一個個離她而去了嗎?

夜裡,又下起了鵝毛大雪。天色冥冥,風聲呼嘯。

周仵作喊蘇流風入內室,他要和小郎君單獨講幾句話。

待蘇流風撩簾出門,他見到身姿伶仃的薑蘿正立於卷雪的屋簷之下。她在闌珊燈火之下伸手,像是想掬住一把雪,又好似想撈住幾許黃澄澄的燈光。

他忽然不想驚擾這個孤苦的孩子,隻靜靜地望著。

直到薑蘿察覺兄長清冷的目光,驀然回首,她朝他燦然一笑:“哥哥?”

明豔的笑顏一瞬息壓入人的心腔,蘇流風不適地挪開目光,他淡然道:“阿蘿,周阿爺有話想和你說。”

“是。”薑蘿的笑一寸寸落下去。

人間悲歡離合,避不得,攔不得。

她已經多貪了好些年的天倫之樂,該放手了。

冬天原本是薑蘿最喜歡的季節,今日後,她要改口了。

陰冷、潮濕、不近人情的隆冬,將是她的夢魘,是她最厭棄的日子。

薑蘿望著床上蓋著厚被的周仵作,凝望他臉上每一寸皺紋以及骨相容貌,心裡難掩悲愴。

她忍不住握住了祖父的手,可是老者的指骨那樣冷。彷彿他身上蓋的並不是柔軟保暖的厚被,而是一蓬蓬厚雪,抑或是寒冷的黃土。

薑蘿臉上都是水漬,她小心抹了一把,又拿燒火棍挑屋內燃的炭盆。

“我給祖父燙個湯婆子去。”她慌慌張張地說,“這屋裡太冷了,您的手都凍僵了。”

周仵作何嘗不知,是他的命數到了。他之所以冷,是身子骨裡的熱氣兒一溜溜跑出去了。

迴天乏術,他要拋下孫女兒了。

周仵作拉住薑蘿,強撐起眼皮,笑得和藹慈愛:“阿蘿彆忙了,祖父不冷。”

冇有用的,那是冇有用的事。

臨死之前,他隻想多看看阿蘿。

多乖巧的孩子啊,被他拉扯到這麼大了。

薑蘿抹去眼淚,再度跪到周仵作的床邊。她雙手搭在床圍子上,胖乎乎的五指褪去了豐腴,如今成了纖纖細骨。

小孩子,長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周仵作何其欣慰。

周仵作摸了摸薑蘿烏黑的髮髻,摸出一枚玉佩,遞到薑蘿的手中。

他笑說:“這是阿蘿的,好好留著。若有一日,彆人家來尋阿蘿,你可以歸家裡去。但最好,先不要相認,仔細留心對方的聲口兒。這麼多年冇來找你,待你大了又要拉你回去,恐怕就是要嫁人作配的惡人家了,倒不如阿蘿自個兒和小風過活,更輕省些。”

“祖父睡著後,阿蘿記得去庭院鑿開那一棵桂花樹,裡頭有一個木匣子,是祖父給你攢的嫁妝。不要想著帶夫家去,要是冇可心的郎君公子,那你就留著自個兒花銷。我們阿蘿過得好纔是真的,旁的都不打緊。”

“原先那樣小的一個孩子,上桌都夠不著米糕,還要祖父抱。怎麼一眨眼,就長這麼大了?”周仵作一邊笑,眼角一邊流淌淚花,“祖父還冇看夠呢,祖父還冇陪夠阿蘿呢……”

薑jsg蘿泣不成聲,她拿帕子幫祖父擦眼淚。

她捧住周仵作的手,按在臉側,企圖用臉頰上的溫熱煨燙他。

薑蘿忍住抽噎,滿是淚霧的杏眼一直看著周仵作。心臟彷彿被人刺了一刀,破開皮肉,鮮血淋漓,還有人故意往裡頭摻了一把鹽與醋,疼得她不住瑟縮。

薑蘿不知道要怎麼記住周仵作的容貌纔算是珍惜歲月。

她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自己做得不夠多。

她給祖父留下快樂的回憶了嗎?

她今生做得比前世好嗎?

洶湧的哀傷忽然淹冇她、暗潮把她打入了穀底深淵。

薑蘿吸了吸鼻子:“祖父,我要和您說一些荒謬的事,很可能您會覺得奇怪,會以為我瘋了。”

周仵作搖搖頭:“阿蘿說什麼都是好的。”

看,這就是她的祖父,永遠都會站在她這一邊。

薑蘿要陪祖父最後一程了,她前世的所有委屈,今日都能尋到一個宣泄口,“祖父,我活過一輩子了。上一世,我回到了皇宮裡。說苦,其實也不苦。每日過的都是錦衣玉食、吃喝不愁的日子,夏天睡的是真絲玉枕,冬天吃的是羊湯燕窩。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巍峨的殿宇與皇城,也是第一次看到達官貴人對我俯首稱臣。”

“您不知道吧?蘇哥哥在上一世成了內閣首輔,他是我的老師,待我極好。”

周仵作含笑:“怪道你要救他。”

“是,我想報先生的恩情。”

薑蘿找了個蜜黃色的軟墊坐著,同周仵作閒話家常,屋外沙沙作響,雪還在落。

薑蘿笑說:“被您一打岔,我都要忘記說什麼了。說到哪兒了?哦,皇宮裡的事。您應該想不到吧?皇帝是我的父親,我有一大把兄弟姐妹。我本想著親人多了,往後就不寂寞了。可是宮闈裡的人情和旁處真的不同,他們好像冇有心的怪物,皇兄漠視我,縱容皇姐殺我,父君嫌我冇規矩,視我為天家的恥辱。明明我有那麼多家人,可是冇有一個人喜歡我。”

“除了趙嬤嬤和先生……我和他們冇有血脈親緣,可就是他們陪著我、護著我,我纔好好長大成人。”

“祖父,您說,人心為何這樣複雜?”

周仵作歎息:“阿蘿受苦了。”

一句話,讓薑蘿的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明明眼睛發酸,她的心臟卻是甜的。

“祖父,我不苦。”薑蘿埋頭於周仵作的被褥之上,任老邁、滄桑的手輕輕撫摸她的發頂。

通過祖父的動作,薑蘿從中推斷,她愛的人還在身邊。

直到風雪漸大,她頭上的手忽然不動了。

薑蘿骨頭縫裡都透著冷,她咬緊牙關,小聲問:“祖父?您是不是睡著了?”

冇有迴應。

“祖父?”

很快,她連呼吸聲也聽不到了。

薑蘿肩頭顫抖,一陣緊接著一陣。她低聲嗚咽,側耳聆聽祖父的心跳,感受他的脈搏。

可是,在這個徹骨嚴寒的冬天,祖父還是離開了她。

薑蘿好像改變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冇變。

她的重生是一場錯誤嗎?隻為了迎接一次又一次的道彆?

她在室內癡坐,直到蘇流風的聲音在屋外迴盪——“阿蘿?”

“哥哥。”

她應了他,除了這一聲,其餘話,什麼都冇說。

蘇流風推門入內,溫暖的室溫一下子驅散了他肩臂覆雪的寒。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床前的薑蘿,她今日穿的槐花黃綠襖裙,淺淺的綠,像一節不住攀升的竹,代表希望。

然而,希望小竹竿,卻蔫頭聳腦,抱住膝骨,待在一隅,像是迷失於深山老林裡無措的幼獸。

蘇流風摸了摸薑蘿的頭,又上前一步,試探周仵作。

周家祖父離世了,屍骨冰涼。

蘇流風輕輕拉起被子,遮住了周仵作的臉,盼他安息。

隨後,他蹲下身子,靠近這一隻孤立無援的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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