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像一匹被揉皺的金緞,從皇城高聳的琉璃瓦簷上傾瀉而下,將整座京城浸潤在一片朦朧的暖色之中。金鑾殿上的朝會剛剛散去,文武百官魚貫而出,官靴踏在漢白玉的丹墀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終章。
金丞相走在人群中,一身紫袍上的仙鶴補子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三綹長鬚飄灑胸前,本該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此刻眉頭卻緊鎖著,彷彿壓著千斤重擔。他的目光不時瞟向身旁那個亦步亦趨的身影——那人身著戎裝,頭戴鐵盔,盔上紅纓鮮豔奪目,正是朝堂上那個奏對得體的劉差官。
但金丞相心裡清楚,這哪裡是什麼劉差官?分明是濟顛僧幻化的化身。自從幾日前誤服了那枚藥丸,他就像做了一場漫長的迷夢,稀裡糊塗地替張欽差辦成了這件棘手的事。如今藥性漸退,他的本性如同退潮後的礁石,一點點從混沌中顯露出來,讓他越想越後怕。
聖上現今又宣濟顛僧見駕,他在心中反覆盤算,深怕他瘋瘋癲癲的,一徑走了,把這件事情丟在九霄雲外。那時聖上見宣濟顛僧不到,必定要查問劉差官,我又冇得法子扮出個劉差官來……
他越想越驚,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欺君之罪,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禍!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怎的前幾日糊糊塗塗,白白的代張欽差做這件繞手繞腳的事!
一頭想著,一頭已走到相府門前。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兩旁的石獅子威風凜凜,卻掩不住他心中的惶恐。他匆匆穿過幾進院落,來到上房,命丫鬟伺候更換朝服。
銅鏡中,他的麵容憔悴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兩鬢的白髮又添了幾根。他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心中一動,暗說道:金某這事情,已經弄錯了,此時你不能再錯了。必定把濟顛僧哄在我府裡,等到那日,看他怎樣變出個濟顛僧來,見了聖駕,然後才能放他走掉。
他想起濟公那副貪杯好肉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幸喜他歡喜吃酒吃肉,我隻得拿這個法子來誆著他。
主意已定,金丞相便換了一件團花錦邊的便襖,那襖子用上等的湖綢裁成,團花是暗金的絲線繡成,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他又紮了一頂花角便巾,巾上綴著一顆拇指大的明珠,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收拾停當,他連忙走到廳前。
廳房寬敞明亮,正中懸著一塊厚德載物的匾額,是當朝書法大家的手筆,金漆已經有些剝落。兩旁擺著幾對紫檀木的圈椅,椅麵上鋪著繡著祥雲圖案的錦墊。濟公正歪在迎門一張藤椅上,一身戎裝尚未卸去,鐵盔擱在椅背上,紅纓垂落下來,像一蓬燃燒的火。
金丞相堆起一臉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殷勤:連日下官因張欽差的公事,不能陪著聖僧吃酒,幸喜這事今日已經妥當了。聖僧見駕,大約還有幾天耽擱,我們就此可以吃他個醒不醉、醉不醒了。
濟公聽他這番話,那雙藏在油泥下的眼睛微微一眯,心中早已明白這老狐狸打的什麼算盤。但他麵上不動聲色,反而拍著手嗬嗬笑道:好呀,妙呀!一麵說,一麵笑,一麵又用手一上一下地抓撓著喉嚨,癢煞了,癢煞了!我們快快的吃酒罷!
金丞相看見他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心裡實在嘔氣,卻又不敢得罪,隻得忍氣吞聲,分付家人趕緊擺席。
幾個家人手忙腳亂,就在當中圓桌上設下兩副杯筷,擺個對麵勢兒。那圓桌是紫檀木的,桌麵鑲嵌著大理石,紋理如山水般自然。杯筷是景德鎮的細瓷,白如玉、薄如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家人連忙跑至廚房,拿酒的拿酒,捧菜的捧菜,腳步匆匆,在迴廊中劃出一道道急促的弧線。
濟公此時卻坐不住了,他從藤椅上跳起來,斜著半邊身子,眼睛望著外麵,嘴裡唱著不成調的曲子:嗬嗬呀,嗬嗬嗬,宰相堂前酒客多。不是酒客多,不是酒客多。常言道,量大福便大,宰相無如酒客何!
他的聲音沙啞而高亢,在廳房中迴盪,帶著一種荒誕的歡快。金丞相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僵在臉上,像一張破碎的麵具。
正在唱著,隻見遠遠的一個家人,提著一壺酒,才進儀門。那酒壺是錫製的,壺身上刻著杏花村三個字,壺嘴還冒著嫋嫋的熱氣。濟公眼尖,連忙迎上去,一手把酒壺抓來,跑到正麵席上,朝下一坐。他也不用杯,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口,然後纔拿起桌上的粗瓷杯,一連倒了三四杯。他連唱帶喝的,望著金丞相說道:喝呀,喝呀!
金丞相忍氣吞聲,在對麵坐下。他端起酒杯,卻無心飲酒,目光始終落在濟公身上,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老貓。
當下廚子送上菜來,第一道菜恰好是一碗烤肉。那肉是精選的五花肉,切成四方小塊,用祕製醬料醃製後慢火烤製,色澤金黃,油光鋥亮,散發出濃鬱的香氣。濟公連忙拿一雙筷子,站起身來,東一搗,西一搗,把雙筷子上搗了有四五塊四方的肥肉。他張開嘴來,朝裡麵一送,筷子朝外麵一抽,滿嘴大嚼,油脂順著嘴角流下,在戎裝的領口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跡。
他咂著舌頭,又朝金丞相說道:吃呀,吃呀!
這邊濟公連酒帶肉,風捲殘雲;那邊金丞相滿肚憂慮,食不知味。他舉杯對濟公,終於忍不住開口:請問聖僧,那日聖上降旨說宣聖僧見駕,到了那日,聖僧豈不是又要做自己,又要做劉差官,這便怎麼扮呢?
濟公被他一提,低頭朝自己身上一看,那身戎裝筆挺威武,卻讓他渾身不自在。他不覺撲哧一笑,說:怪道今天身上不爽利哩,原來這些癆瘟衣服,我穿不慣。
他站起身來,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我進朝的辰光換下來的寶衣,都冇有了,多半被賊子偷去了!
話音未落,隻見一個家人連忙繞到席後,彎下腰來,在東炕底下摸索。那炕是磚砌的,上麵鋪著厚厚的葦蓆,席角積滿了灰塵。家人從炕底下拖出一件破衲、一頂壞僧帽,連灰帶唾的,提到濟公麵前。
師傅不要作躁,寶衣在這裡呢!
濟公接來,當場便更換。他卸去軍官的服式——鐵盔、鎧甲、獅蠻帶、戰靴,一一扔在椅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換上僧人的衣帽:破僧帽往頭上一扣,歪歪斜斜;舊僧衣往身上一套,補丁摞補丁,在燭光下花花綠綠。
不料他那雙筷子始終捨不得離手,剛要套那件破衲,巧巧的被筷子絆住。恰好此時又上一道菜,是金丞相特為恭維他的一盤醃狗肉。那狗肉切得薄如紙片,碼得整整齊齊,淋上香油,撒上蔥花,香氣撲鼻。
濟公急了,無論筷子絆不絆,用力的把手一送。隻聽的一聲,袖底下撕了一個大洞,破布條垂落下來,像一麵殘破的旗幟。他卻問也不問,隨即坐下,那雙筷子又叉起來了,把金丞相適才所問的話,也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金丞相實在納悶,隻得又把前言再說一遍。濟公嘴裡塞滿了狗肉,含糊不清地說道:大人不必作慌,我有四句言辭,你聽我道來——他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道:
能為劉軍官,何愁冇濟某?
一己化三千,佛家真妙果。
唸完,他又咂著嘴說道:請呀,請呀,好狗肉呀,好狗肉呀!
金丞相望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和尚瘋瘋癲癲,卻又神通廣大,讓人捉摸不透。他隻得舉杯,陪著濟公繼續飲酒,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把這隻牢牢拴在相府裡。
按下濟公同金丞相吃酒不提。
且說平望鎮,張欽差的行轅。
張欽差自打發濟公同張三送折進京,心裡便提在嗓子眼,十分憂慮。他年約五旬,麵容清臒,兩鬢斑白,一身官袍雖洗得發白,卻整潔異常。此刻,他正坐在行轅的書房中,手指無意識地掐算著日期。
窗外,江水雖已退儘,卻留下滿目瘡痍。倒塌的房屋、荒蕪的田地、到處都是淤泥和殘渣,像一幅被撕裂的畫卷。但在這片廢墟中,也透著幾分生機——災民們正在重建家園,炊煙裊裊升起,孩童的笑聲偶爾傳來。
不曉得這擅動倉穀的罪名,可能寬恕?張欽差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他誆約濟公和張三的事,好壞也應派辦妥了,怎麼到今日毫無音信?而且濟公的法術甚大,如其事情順手,他眼睛一閉,就可以給個喜信來了;今日冇得資訊,隻怕是有點不妙呢。
他正一麵想著,一麵用指頭掐算日期,忽聽外麪人聲嘈雜,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隻見一個執帖的家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半跪在門檻外,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大人快些更換衣服,外麵聖旨到了!
張欽差心中一凜,連忙說道:你們快快預備香案!
嘴裡說著,心裡卻忐忐忑忑的。他走到後麵,丫鬟們手忙腳亂地幫他更衣:頭戴一頂銀翅烏紗帽,帽上的銀翅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身披一件方補大夫袍,袍上的補子繡著錦雞,栩栩如生;腰束玉帶,玉質溫潤,雕工精細;腳踏朝靴,靴麵上的雲紋刺繡一絲不苟。
收拾停當,他搶步走到儀門之外。但見香案業已擺得齊齊整整:一張朱漆案桌,上麵鋪著黃綾,擺著香爐、燭台、供品。當中立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小太監,麵白無鬚,身著絳紫色蟒袍,頭戴貂皮暖帽,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包裹的聖旨。兩旁立著四位軍官,身著鎧甲,手持兵器,威風凜凜。
張欽差連忙搶步踏墊,三跪九叩已畢,俯伏在地,額頭觸著冰涼的青磚,口呼:微臣不知聖旨到來,有失遠迎,伏乞赦罪。
隻聽上麵說道:張欽差敬聽聖旨。便啟詔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谘爾欽差張光明,平望鎮大水為災,破例救民,不畏艱險,具征膽識,已著劉差官傳旨嘉獎。但據劉差官查覆回奏,稱有西湖靈隱寺濟顛聖僧,斡旋賑務,極見神通。雖磐懸之免哀鴻,而錫掛聞猶立鷲。仰傳明諭,速即來京,俾朕躬親捐其菩提,兼聖母立待其治疾。若已與劉差官束裝就道,即著勿議。欽此。
張欽差聽聖旨宣畢,複行九叩謝恩。他立起身來,隻覺雙腿發軟,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欣喜,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他讓太監來至大廳,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那小太監開口說道,聲音尖細而清晰:咱的張大人兒,你乾的這水災的事體,主子十分契重你得很呢!但是國太的病重得很,聽說有個什麼聖僧住在咱的張大人兒這裡,主子宣他去替國太兒瞧一瞧病。咱家也不能久停,就請咱的張大人兒照旨意上的話,叫那個聖僧兒快快去罷。咱們也就告辭了。
說罷,他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張欽差連聲喏喏,送出大門。候著太監跳上坐騎,他把手一拱而彆。那小太監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看官,這個太監倒也奇怪,難道他連程儀都不想一點兒嗎?其中有個原故,他在京曉得這濟顛僧最會挑人的是非,見得聖旨上為的是請濟顛僧替太後看病,深怕日後他瘋瘋癲癲的說出來。而且張欽差的出手,也不得大,所以不若慷慨點,反覺乾淨。
閒話休提,且說張欽差自太監轉回之後,十分詫異。他坐在大廳的太師椅上,手中捧著那道聖旨,目光在上麵來回逡巡,眉頭越皺越緊。
何嘗有什麼劉差官來複查?他喃喃自語,又何嘗有什麼劉差官來傳旨?而且聖僧已經在京裡了,怎麼旨意上又叫我著他進京?
好生叫人難解。還有一件難處呢,現今聖僧尚不知在京裡何處,太後有病,又是極要緊的,他又冇處去尋,這便怎麼是好呢?
到此地步,張大人把旨意上傳旨嘉獎喜歡的事體,都忘卻了,反把召見濟公的一段難處,憂愁不儘。他把那道聖旨擺在麵前的案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慢慢推想,實在想不出方法來。
直到黃昏以後,天色漸暗,廳房中點起了燈燭。那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他仍然垂著頭,想這旨意上前後的道理,一籌莫展。
正在此時,忽覺得耳朵裡有人叫了一聲!那聲音熟悉而親切,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猛地抬頭,心中大喜——原來張三回來了!
張欽差一見,忙問道:聖僧在那裡呢?
張三回稟道:他還在金相府裡,不曾回來,現在一信在此。說著,他就由衣袋裡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過。
張欽差連忙拆開來看。他以為上麵辦事的節略,斷寫得清清楚楚的了。不料拆開一看,裡麵隻有傳旨嘉獎的聖諭一道,以外但有三指闊一小條紙。那紙條上,一字全無——頂上畫了一人在那裡睡覺,下麵畫了兩個酒罈子,一把鐵錐。
張欽差更加詫異,拿著那張鬼畫符似的紙條,在燭光下端詳了半晌,實在摸不著頭腦。他暫且不表,將紙條擱在案上,轉而向張三細細詢問京中的情形。
且說張三因何一個人先行回來的呢?
原來,濟公在金相府中,刻刻酒肉,已過兩日。這兩天裡,他幾乎未曾sober過,從早吃到晚,從晚吃到早,金丞相變著花樣地招待,他卻來者不拒,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
這天,金丞相退朝,忙至廳房向濟公說道:恭喜聖僧,醫道上添了大生意了。昨夜太後忽然重病,今早聖上特著青宮小太監捧旨,按排遞走法,到平望張欽差處召聖僧,入內醫治。
濟公其時已在此吃第二頓酒了,桌上杯盤狼藉,酒氣熏天。他聽得一說,連忙把酒杯放下,地站起來就走。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帶得桌上的杯盞一陣晃動。
金丞相忙拖住他的袖子,急道:聖僧往那裡走?
濟公道:我到皇宮看病去呢!
金丞相道:聖僧這怎麼能夠呢?皇上的事體,處處要歸資格。他才著人去召你,你到由平望來了,這不是件岔事嗎?
濟公被他說了,發呆半刻,掉轉身又往外走。
金丞相又拖住,更加著急:不要走嗬,我的話不錯啊!
濟公道:我不是進宮,我要到平望走一走。恐怕他到張大人那裡宣我,張大人又不曉得我在何處;兼之前次嘉獎的聖旨,還在我劉差官腰裡,張大人還同在夢中一樣,我怎能不去走走呢?
看官,若照濟公這樣說法,金丞相就該讓他走,才近人情。但是金丞相有個鬼心,深怕濟顛僧走了,他把個劉差官繳旨一層忘掉,自己吃擔不起。所以務必誆約日期,要等他把這件事了結了,才能讓他出門。
因此間,聽說濟公要到平望,又複扯住道:不要走,不要走,我們的酒還不曾吃得夠呢!聖僧如實在不放心平望,現張大人送奏摺的張三在此,何不著他先回,通個信去,也就罷了。
濟公一聽,說聲妙嗬,妙嗬,遂放開一條念叭迷吽的喉嚨,喊了幾聲張三。那丞相府由正廳到門房,這條甬道很遠,張三怎能聽得見呢?
濟公見張三不應,又含了一口酒,咕嚕咕嚕漱了漱口,說道:且潤潤喉嚨再喊。
大眾家人在旁邊就同看笑話一樣,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倒是金丞相不大過意,忙向家人道:快去把張三叫來!
不上片刻,張三來到廳前。他身著一身粗布衣裳,麵容黝黑,雙手佈滿老繭,顯是在江湖上奔波多年的下人。他向金丞相打了一個千兒,朝旁邊一站,垂手侍立。
濟公見張三這般光景,好生嘔氣,心裡說道:你瞧不起我嗎?等我就弄點小苦你吃吃!
一麵想著,一麵向張三道:俺的張家人老爺,今天你要回去了。奏摺的事情諒你不是個聾子,你總聽見過的了。你回去見了張大人,諒你不是個啞巴,你總會講的了。單有太後召我看病,你不曉得。總之你見了你家大人,你直接叫他安心睡覺,就說京裡天大的、芥子大的一切各事,總歸和尚辦就是了,這是你曉得的。
他頓了頓,又道:我這雙手是不能離筷子的,我這張嘴是不能離酒杯的,怎麼有功夫細細寫信呢?
說著,他站起來,在旁邊桌上見一枝禿筆,遂拿來。又在窗子上撕了一塊紙,那紙已經發黃,邊角捲曲。他鬼畫符似的一頓亂畫,又在腰內把張傳獎旨意掏出,亂頭烘烘包起。他張開嘴來,濕點唾津一貼,外麵寫了個張欽差收,向桌上一甩,說聲:去罷!
張三連忙持信在手,心裡想道:這個瘟和尚,好好大人賞我五六十兩盤費的銀子,這番出差,本有個大大的落頭,不料被他騙了去買裝屍的衣服。今日他大模大樣的說聲,難道我張三討飯回去不成?
他呆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說道:等我來就拿他丟丟臉,煞煞我的氣。
主意想定,他遂近前,叫聲:濟師傅,今日你叫我回去了,這是師傅曉得的。我身邊的路費,皆被你那一日朝我磕頭作揖的,借去買衣服了。請你要還我呢!
濟公聽他說著,心裡早明白了,便望著張三哈哈一笑,說道:有路費。你伸手過來。
濟公複拿了那枝禿筆,在他手心裡畫了一畫。那筆畫歪歪扭扭,像是一條遊動的蚯蚓。畫畢,他說道:路費有了。
張三不解其故,正待發言,忽見手心裡現出一個大錢。那錢黃澄澄的,帶著銅鏽的氣息,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心裡倒也奇異,因說道:就著是一文錢,也不夠用,請師傅總要把銀子還我呢。
濟公罵道:窮囚!你還愁不夠用嗎?你權且拿拿看!
張三便依他,用左手去拿。但見拿掉一個,又是一個,那錢彷彿從虛空中生出,源源不斷。他心中狂喜,想道:這回子我到家去發了財了,可以連夜裡都不睡覺,把些錢拿下來,慢慢的用了;就是死了,把一隻手叫子孫砍下,真個是萬代富貴了。
張三便連忙取了信,朝金丞相、濟公打了一個廣概千兒,往外就走。到了門房,又對大眾家人說了些叨擾套話,辭彆向外。
他匆匆出了都城外麵,已有未初的時候。日頭偏西,陽光變得慵懶而溫暖,照在青石板鋪就的官道上,泛著一片金黃。他腹中已餓,咕嚕咕嚕作響,心裡想道:我這幾日腰裡分文冇得,實在窮得難過。可喜今日有隻聚寶手,不妨跑到茶館裡去,大吃他一頓,然後上船趕路。
主意已定,巧巧的街旁有家大徽州館子。那館子門麵寬敞,招牌上寫的是徽州如意館,麵飯葷素,一應俱全,黑漆金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門口還掛著兩盞紅燈籠,隨風輕輕晃動。
張三便跑入館內,揀了張朝南桌子,當中坐下。那桌子是紅木的,桌麵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但見堂倌左手打了一盆麵水,右手泡了一碗雀舌蓋碗茶,擺在麵前,問道:客人吃什麼菜?還吃酒嗎?
張三暗想道:平日間老爺請客,諸樣剩菜總有得吃,單單魚翅不曾剩過。我今朝既有用不儘的錢,不好快活快活?
因說道:你代我燒一小碗清翅,另外配一碗雞湯,打四兩花雕就是了。
堂倌隨即喊下,聲音洪亮而悠長:清翅一碗——雞湯一碗——花雕四兩——
不上一刻,酒兒菜兒,一一送到。那清翅盛在一隻白瓷碗中,翅絲晶瑩透亮,湯汁濃稠,散發著誘人的鮮香。雞湯金黃油亮,上麵漂著幾粒枸杞。花雕是陳年的佳釀,倒在粗瓷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張三便自斟自飲,實在歡喜。他夾起一筷魚翅,送入口中,隻覺滑嫩鮮美,回味無窮。又灌了一口花雕,酒液順著喉嚨流下,一股暖流在腹中升騰。他心中得意非凡,想道:我張三也有今日!
酒已吃完,飯又裝到。那米飯是上等的長粒香米,粒粒分明,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張三狼吞虎嚥,吃了個足興,碗底朝天。
淨了臉,他喊堂倌算賬。堂倌撥著算盤,劈啪作響,共計銀三兩八錢,化錢七千六百文。
張三遂把腳一叉,衣裳一兜,左手向右手,連抓是抓的。隻見銅錢從他手心裡往下直滾,叮叮噹噹落在桌麵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錢山。他心中正喜,忽然覺得手上的錢抓不動了——那手心裡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錢的去路阻斷。
他也奇異,說聲:抓不下錢了!
心中著實慌張起來。那堂倌見他抓零錢,疑惑他開發小賬,偏偏伸著手在那裡等他。張三直急得麵紅耳赤,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手心裡空空如也,隻剩下一道淡淡的墨痕——那是濟公用禿筆畫下的符咒,此刻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不知怎樣出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