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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濟瘋癲 第329章 設連環計

作者:一戶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9:05:20

吳悅士被鐵鏈鎖住脖頸的那一刻,門房裡昏黃的油燈在穿堂風裡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般扭曲不定。他那張細白麻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起,月白裡襯的衣領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頸間。鐵鏈的寒氣透過粗布衣裳滲入皮肉,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你們這些狗奴才!我吳悅士在金府三年,大人待我如左右手,你們竟敢如此無禮!他嘶聲叫嚷著,聲音在狹小的門房裡迴盪,帶著一種困獸猶鬥的淒厲。鐵鏈隨著他的掙紮嘩啦作響,與門外漸近的整齊腳步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雜。

何敬卿退後兩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那雙環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厭惡,有憐憫,更多的卻是一種大仇得報後的釋然。他望著這個方纔還不可一世的師爺,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被鐵鏈拖拽,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就在這時,府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像是戰鼓擂動,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緊接著,一聲威嚴的喝道劃破夜空,如同雷霆滾過屋簷:

聖旨到——金大人速出接旨——

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寂靜的夜色中層層盪開。府中上下頓時一片肅然,連正在拖拽吳悅士的衛隊也停下了動作,麵麵相覷。門房裡的油燈彷彿也被這聲威所懾,火苗猛地一縮,險些熄滅。

兩個方纔飛跑進去報信的家丁聞聲,急忙轉身奔出府門。隻見月光下,四五個太監騎在高頭大馬上,為首一人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包裹的旨意,在清冷的月色中泛著莊重的光澤。那太監身著絳紫色蟒袍,頭戴貂皮暖帽,麵色白淨無須,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睜半閉,透著一種久居深宮的淡漠與威嚴。

快!快去稟報大人!一個家丁壓低聲音,另一個已如離弦之箭般向內飛奔而去。

金大人正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官袍上的錦雞補子在燭光中忽明忽暗。他方纔遣走吳悅士,心中正盤算著如何與何敬卿商議張欽差的事,忽聞外麵喧嚷,又聽家人來報聖旨到,頓時心頭一緊。他雖在官場沉浮多年,但二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每一次降臨都意味著吉凶未卜的變數。

快!伺候更衣!他厲聲吩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捧來朝服——石青色的蟒袍,繡著四爪行蟒,金線在陽光下會熠熠生輝,此刻在燭光中卻泛著暗沉的冷光。金大人張開雙臂,任她們為他更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玉帶。他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年過半百,兩鬢斑白,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見不得光的秘密。這道聖旨,究竟帶來的是福是禍?

他不敢多想,整了整頭上的烏紗帽,匆匆步出書房。夜風帶著幾分涼意撲麵而來,吹得他官袍下襬獵獵作響。府中各處燈籠早已點亮,紅色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彷彿一條通往未知命運的甬道。

他疾步穿過幾進院落,青石板上迴盪著他急促的腳步聲。府門洞開,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門外照得一片通明。他遠遠望見那幾個騎在馬上的太監身影,心中愈發忐忑,腳下卻不敢有絲毫遲疑。

臣金某接旨——他撩起袍角,雙膝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觸地,聲音恭敬而謙卑。

為首的太監展開黃綾聖旨,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尖細而清晰,在夜空中一字一頓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近聞江南江水盛漲,漂冇居民無數。張欽差擅自動用倉穀賑濟,未先奏聞,實屬專擅。特差金卿委派妥員,速往平望鎮查辦實情。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金大人心湖,激起層層漣漪。江水盛漲漂冇居民擅動倉穀專擅……這些詞彙在他腦中飛速旋轉。他想起方纔濟公的藥丸帶來的那種奇異的清醒,想起自己決心要為張欽差仗義執言的誓言——此刻,這道聖旨彷彿是對他良心的考驗,又彷彿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臣……領旨謝恩。他叩首三次,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沉悶的聲響。起身時,他恭敬地接過聖旨,雙手微微顫抖。

金大人,為首的太監翻身下馬,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這件事皇上龍顏大怒,待查實奏聞,須把張大人照例處治呢。大人此去,可要小心行事。

金大人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唯唯點頭:多謝公公提點,下官定當秉公查辦。

他將幾位太監請入府中,在花廳奉茶。花廳裡陳設雅緻,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一幅《百子圖》,寓意多子多福,此刻卻顯得格外諷刺。太監們品著上好的龍井,閒聊了幾句宮中瑣事,便起身告辭。金大人親自送至府門,目送他們的馬匹消失在夜色深處,才轉身回府。

回到書房時,何敬卿早已候在那裡。燭光下,這位武師的身影顯得格外魁梧,卻又透著幾分不安。

大人……何敬卿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金大人擺擺手,在太師椅上坐下,官袍上的蟒紋在燭光中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長歎一聲,那歎息裡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疲憊與悔悟。

敬卿啊,他第一次用這般親近的稱呼,你的主意大是不差。我金某自出仕以來,從未做過一件好事,隻知蒐括錢財,結怨於人。如今年已半百,頭髮花白,心中正想做些陰德,也好給子孫積點福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幾上那捲聖旨上,黃綾在燭光中泛著刺目的光澤。

張大人的事,我決意給他代遞奏摺,幫著他彌縫。隻是方纔聖旨嚴厲得很,皇上動了真怒,須想個妙法代他脫罪纔是。你有什麼計較?

何敬卿聞言,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冇想到這位素來貪酷的大人,竟真的轉了性。但他一個武夫,哪裡懂得這些官場周旋的機巧?隻得抱拳道:大人,我是個武士,隻知保衛大人安全,餘外的事……實在是一竅不通。

金大人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手指輕叩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你行走江湖多年,可有認識的高明人?不妨把姓名說出,待我差人去請來,問問他有什麼計較。

何敬卿心中一動:何不趁此時把師父舉薦出來?那濟公和尚神通廣大,呼風喚雨,移山填海,區區一個張欽差的案子,在他手中還不是翻掌之間?

但他轉念一想,又有些猶豫。濟公此刻正與張三在酒鋪中吃酒,若讓大人知道自己是受張三所托才引薦濟公,隻怕大人又要起疑心。他斟酌片刻,開口道:大人,我認識的人頗少,隻有一個師父大有神通。我拜他為師已有多年,昨天他剛從外地來,住宿在我家中。大人如要請他,我就回去同他一塊兒來見大人。

金大人素日裡參禪禮佛,書房中便供著一尊觀音像,每日清晨必焚香禮拜。他一聽有高僧,頓時喜上眉梢,眼中迸出熱切的光芒:我求了多年的高行和尚,總冇遇見。今據你說,這人大有神通,必是個有道的高僧!

他激動地站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官袍下襬掃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這就叫人抬著肩輿跟你回去,接他到府中來居住!

何敬卿心中一緊:濟公此刻明明在酒店中與張三吃酒,若讓大人府中的人瞧見,豈不是露了餡?他急忙擺手:大人,此人性情古怪得很,不知他肯來不肯來。待門下回去探他口氣,如若他肯來最好;若不來,再想法兒罷。

金大人眉頭微蹙,顯然有些不悅。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得如同一尊石刻。

我這件事務必要辦成功的,如何好讓他不來?你先去對他說,說我有大事商量,務須屈駕;如不肯來——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何敬卿,我自己去請也不妨!

何敬卿心中暗暗叫苦,但麵上隻得領諾:是,大人,我這就去。

他匆匆退出書房,穿過幾道迴廊,出了府門。夜色已深,街邊的店鋪大多打烊,隻有遠處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像幾隻疲憊的眼睛。他快步走向那家酒鋪,心中盤算著如何向濟公訴說。

酒鋪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門前懸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晃盪,將杏花村三個褪了色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何敬卿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酒氣、油煙和汗味的溫熱撲麵而來。店內陳設簡陋,幾張油膩的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幾壇未開封的酒甕。

他環顧四周,卻不見濟公和張三的身影。

店家!他一把抓住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方纔在這裡吃酒的一個和尚、一個漢子,去了哪裡?

店小二被他抓得一愣,茫然搖頭:客官,小的不知……他們方纔還在,不知何時走的……

何敬卿心中一沉,鬆開手,目光在店內急切地搜尋。角落裡,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趴在桌上打呼嚕,另一個瘦削的老者獨自飲酒,見他望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

這位爺,老者放下酒杯,我聽那二人商議,說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見了張大人再說。說罷,就由那和尚會了酒鈔,出了店門,往東飛奔趕路去了。

何敬卿如遭雷擊,愣在當場。店內的油燈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暈,耳邊嗡嗡作響。

往東……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怎麼就不彆而行?

他想起自己在金大人麵前誇下的海口,想起大人那熱切期盼的眼神,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又化作徹骨的冰涼。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酒鋪,夜風帶著幾分寒意,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街邊的燈籠在遠處搖曳,像一雙雙嘲弄的眼睛。

如何覆命?如何覆命啊……他垂頭喪氣,一步一步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他住在一座尋常的四合院裡,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走到門前,抬起手,卻遲遲冇有敲門。正在猶豫間,忽聽院內傳來一陣笑語聲,清脆悅耳,像銀鈴般在夜風中迴盪。

那聲音……甚是熟悉!

他側耳細聽,心中疑惑頓生:這聲音像是妻子的,卻又夾雜著男子的低語,還有孩童的咿呀聲。他心中一緊,腦海中閃過無數個不祥的念頭——難道……

莫非妻子趁我不在,與人私通?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腦海,讓他渾身一僵。他想起自己常年在外保鏢,家中隻有妻子傅氏帶著兩個孩子,難免寂寞……

怒火上湧,他舉起拳頭,在門上重重敲了幾下。咚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卻無人應答。他又敲了幾下,側耳細聽,院內的笑語聲竟戛然而止,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果然有鬼!他咬牙切齒,怒火中燒。他轉到屋後,那裡有一堵矮牆,約莫一人多高。他深吸一口氣,雙足一頓,身形如鷂子般騰空而起,雙手在牆頭輕輕一按,便翻了過去。

院內一片漆黑,隻有東廂房的窗紙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他落地無聲,躡手躡腳地走近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紙,湊上一隻眼睛往裡窺視。

屋內,妻子傅氏正坐在案桌旁,懷中抱著兩歲的女兒菊貞。傅氏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秀,鬢邊彆著一支銀簪,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低著頭,正輕聲哄著懷中的女兒,神情溫柔而專注,哪有半分驚慌之色?

何敬卿心中疑惑更甚:若真有姦情,她為何如此鎮定?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腳踹開房門,大步踏入屋內。傅氏果然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他,又驚又喜:你……你從什麼地方進來的?

何敬卿目光如炬,在屋內掃視一圈,卻不見旁人蹤影。他沉聲道:我在前麵敲大門,敲了半天冇人答應,所以隻得從後麵牆上躥過來。

傅氏失驚道:有這等事?現在前麵客廳裡坐著一個和尚、一個俗家,同大兒玉貴在那裡說話呢!怎麼你敲門冇人答應?

何敬卿心中一震:和尚?叫什麼名字?

傅氏搖頭:我冇出去瞧,不知他什麼模樣。隻聽大兒說,是在金府左近酒店裡來的,因為你在府中候你不出來,他們酒也吃完,冇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喚,不好走遠,所以先來咱家。幸虧大兒在家,開了門,留他們在裡麵坐著等候。

何敬卿心中狂喜:莫非是師父?他顧不得多問,轉身便往前廳奔去。

前廳裡,一盞油燈高懸梁上,將屋內照得一片昏黃。濟公正歪在一張舊藤椅上,破僧帽歪戴在頭上,露出半張油泥滿麵的臉。他手中拎著那個豁了口的葫蘆,正往嘴裡灌酒,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張三坐在一旁的長凳上,雙手抱膝,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為張欽差的事憂心。

何敬卿的大兒子玉貴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正襟危坐在濟公對麵,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古怪的和尚。

好師父!何敬卿搶步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埋怨,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歡喜,你倒躲在我家中,害我尋得好苦!

濟公放下葫蘆,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油泥斑駁的臉上綻開一個狡黠的笑容:我知大人要叫你來尋我,所以同張大哥先到你府來恭候。

他說著,立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破僧衣,對張三道:張大哥,你就在此坐坐,我同何大哥去去就來。說罷,頭也不回,一徑往外便走。

何敬卿急忙跟上,一邊走一邊低聲叮囑:師父,我在大人麵前保舉你,說你是我的朋友,住在我家的。你見了大人務必照此說話,莫要說是張三請你的。

濟公頭也不回,隻擺擺手:我理會得。

夜色深沉,街邊的店鋪早已打烊,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向金府。何敬卿心中忐忑不安,不時偷眼打量濟公的背影——那身破僧衣在夜風中飄動,補丁摞補丁,像一麵古怪的旗幟;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節奏分明,彷彿某種神秘的咒語。

金府門前,兩盞氣死風燈高懸,將門前照得一片通明。門上的人早已得了吩咐,見何敬卿領著一個和尚來,連忙開門相迎,連通報都省了。

穿過幾進院落,來到裡書房。何敬卿讓濟公在庭中暫立,自己先進去見大人。

大人,和尚來了。

金大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書,聞言立刻放下:快召他進來!

何敬卿轉身至門口,向濟公招了招手。濟公大踏步踏進書房,燭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射在牆上,像一株古怪的老樹。

他見了金大人,既不跪下磕頭,也不躬身作揖,隻將兩手微微一舉,打了一個問訊,便站立一旁,目光坦然地迎上金大人的視線。

金大人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燭光搖曳,將濟公的身影勾勒得忽明忽暗。隻見這和尚身材適中,並不高大,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頭上那頂破僧帽歪戴著,帽簷耷拉,顏色難辨,卻隱隱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身上一件舊布袖,補丁摞補丁,粗看足有七八十處,顏色五花八門,紅配綠、紫配黃,本該是極俗豔的拚湊,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荒誕的和諧。赤足蹬著一雙草鞋,草莖磨得發黃,鞋底的泥土卻還新鮮。最奇的是那張臉——滿臉油泥,連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彷彿剛從泥坑裡爬出來一般。

金大人心中先有三分不喜:這便是敬卿所說的高僧?怎麼像個叫花子?

他皺起眉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你在哪個廟中出家?上下怎麼稱呼?為何見了本官,連規矩也冇有?

濟公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黃牙,那笑容裡冇有絲毫諂媚,隻有一種玩世不恭的灑脫:我在西湖靈隱寺出家,人家都稱我叫濟顛僧。

濟顛僧三個字一出,金大人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來。他雙目圓睜,臉上的不悅瞬間化為驚喜,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你……你原來就是濟顛和尚?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聞得你是當今首相秦丞相的替身,久慕大名,無緣相見,今日不期而遇,實乃萬分之幸!

他竟不顧身份,向濟公拱手致敬,滿臉堆下笑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他親自走到炕邊,拂了拂炕上的錦墊,伸手相請:大師快請上坐!

濟公也不謙讓,大剌剌地在炕上坐下,盤起一條腿,另一條腿垂在炕邊,草鞋上的泥土簌簌落在錦墊上。他既不道謝,也不寒暄,隻從懷中摸出那個豁了口的葫蘆,拔開塞子,往嘴裡灌了一口。

金大人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愈發恭敬。他立刻吩咐家人:快!排酒!問大師吃葷還是吃素?

濟公抹了抹嘴,大大咧咧道:葷素都吃,酒肉不忌。

家人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排開一桌酒席。金府的廚子手藝精湛,雖已是深夜,卻仍能迅速整治出一桌豐盛佳肴:糟溜蝦仁晶瑩剔透,清蒸鰣魚香氣撲鼻,蟹粉獅子頭金黃誘人,還有幾樣精緻的時蔬小炒,色香味俱全。

金大人請濟公上坐,自己同何敬卿在下首相陪。濟公也不客氣,抓起筷子便大嚼起來,左手還拎著酒壺,吃一口菜,灌一口酒,發出滿足的嘖嘖聲。那吃相粗豪無比,與金大人平日裡接觸的斯文士大夫截然不同,卻讓金大人愈發覺得這位高僧真性情。

酒過數巡,金大人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起來。他將張欽差托遞奏摺的事,以及方纔奉旨查辦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學說一遍。說到皇上龍顏大怒時,他眉頭緊鎖;說到自己力勸皇上時,他目光閃爍;說到禦史黃國華出班彈劾時,他長歎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濟公一邊聽,一邊往嘴裡塞著蝦仁,油泥滿麵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待金大人說完,他才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問道:大人的主意,是肯給張大人周旋嗎?

金大人正色道:自然給他周旋。隻是聖意太認真,恐怕周旋不來。

濟公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不要緊,你先把他的奏摺遞上去再說。

金大人搖頭:皇上叫我查辦,我若不查辦,是逆了旨意。

濟公擺擺手,從懷中摸出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不要緊。那邊水災情形,都在俺和尚肚子裡。你先把張大人奏摺遞了,然後再把我扮作查辦委員,請皇上召見。我自能隨機應變,必定做得兩麵圓通——於大人也不礙情麵,於張大人也不礙性命。

金大人聞言,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芒,卻又帶著幾分疑慮:你……你真能辦到?

濟公將花生米殼往桌上一吐,拍了拍胸脯:自然辦得到。俺濟顛僧什麼時候打過誑語?

金大人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我就照你的主意辦!你也不必出去,就在府中居住,待辦完了這事,我要同你好好敘敘幾天!

濟公哈哈大笑,抓起酒壺又灌了一口:好好!有酒有肉,住在哪裡都一樣!

何敬卿見事已說定,起身告辭。金大人吩咐家人預備床帳鋪蓋,請濟公安歇。濟公跟著家人來到一間廂房,見床上錦被繡褥,帳幔流蘇,竟比靈隱寺的禪床舒適百倍。他也不洗漱,倒頭便睡,鼾聲如雷,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金大人早早起身,梳洗已畢,用了早飯,換上簇新的朝服。那朝服上的蟒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玉帶纏腰,烏紗端正,整個人煥然一新。他手捧張欽差的奏摺,那摺子用黃綾包裹,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數人的命運。

他上轎入朝,轎伕們腳步輕快,轎簾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金大人坐在轎中,心中忐忑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奏摺的邊緣。今日麵聖,是福是禍,全看這一遭了。

濟公則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他也不用丫鬟伺候,自己打了盆冷水,胡亂抹了把臉,便叫家人取酒來吃。家人不敢怠慢,捧來一壺上等花雕,幾樣精緻下酒菜。濟公盤腿坐在炕上,左手酒壺,右手筷子,大口肉、大口酒,吃得酣暢淋漓,直吃到午後,案上杯盤狼藉。

正吃得高興,忽報金大人回朝。濟公忙叫家人把酒席撤去,自己端正坐好,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須臾,金大人進書房,一見濟公,便搖頭歎氣,臉上的喜色蕩然無存。

師傅,那件事……我看有些兒不妥呢。

濟公挑了挑眉:為著什麼?

金大人在太師椅上坐下,官袍上的蟒紋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端起茶杯,卻忘了喝,又放下,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我早上麵聖的時候,聖容大怒,當麵說道:張欽差做了朝廷大臣,不知為朝廷愛惜帑藏,竟擅專開倉賑濟,大是不忠。

他頓了頓,回憶起朝堂上的情景,聲音愈發低沉:我說:張欽差這一回事起倉猝,不及奏聞,也有苦心。臣昨奉旨,已委妥員馳往查辦,待他回來再說。若果然真有水災,還可原諒他為著皇上愛護百姓,恕他專擅之罪;如若冇有水災,就是冒賑了,那時再治他的罪也不遲。

他歎了口氣,皇帝被我一說,倒有些兒迴心了。焉知班中有一個禦史叫做黃國華,出班奏道:臣已差人去探訪,那平望地方人民安樂,並冇水災,這一定是張大人的冒賑!

金大人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皇帝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就把他上的奏摺丟在地上不看了,口中不住的罵道:奸賊!奸賊!我嚇得不敢再開口了……

濟公聽完,臉上卻不見驚慌,反而嘿嘿一笑,從懷中摸出一顆花生米,在指間轉動:不要緊,我先去見見那個禦史。

金大人正要回答,忽聽外麵家人稟報:有貴客進見!

金大人忙起身出外迎接。濟公坐在炕上,望著金大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將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盛開的石榴花上,火紅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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