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濟瘋癲 第311章 喝散諸徒弟

劉香妙嚇得魂飛魄散，就地一滾，那刀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斷了幾縷頭髮，涼颼颼的。他連滾帶爬躲到桌子後麵，臉色慘白如紙，嘴裡大喊：師父饒命！師父饒命！

王承恩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攔住，雙手抱住馬如飛的胳膊：馬道爺息怒！他不是不肯去，實在是因為他是和尚手下的敗軍之將，前去恐怕遭他毒手，所以想換個人去。現在既然馬道爺一定要他去，他哪裡敢不去呀！

說罷，他轉過頭，對著劉香妙使了個眼色，嘴一努：你去罷！

劉香妙知道，再磨蹭下去，馬如飛這暴脾氣真能要了他的命。他咬了咬牙，抓起寶劍，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臨到門口，他又回頭對馬如飛道：道爺既要我去，我就去了。隻是我的職司不過引他出來，他既出到了外麵，我的職司就完了，一切都在你們幾位身上，不乾我事了。

王承恩點頭道：這是自然。馬道爺既叫你進去引他，必有敵得過他的本領。說罷，又把嘴一努，催促他快去。

劉香妙這才奔出店門，站在街上，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幾分。他心中暗想：我屢次敗在他手下，他隻侮弄我，不肯下毒手傷我性命，原因他是個出家人，以慈悲為本，不忍害人。我理應潛身遠避，不再與他作對纔是。若這一回再進去引他，惹他一動怒，他不管慈悲不慈悲，立刻把我性命結果，我豈不是白送給他！

他站在牆根下，躊躇不前，手心全是冷汗。

正在猶豫之際，隻聽身後腳步聲急促，回頭一看，馬如飛帶著王承恩、蘇蓮芳、馮誌堅，也從寓中出來了。馬如飛一見劉香妙還立在門外，頓時火冒三丈，大罵道：你這個人實在可惡！我差你去，你偏偏規避，隻立在這裡！

劉香妙知道，再不走就要吃苦頭了，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還快。他跑到張大人東邊宅院牆根，四下張望無人，一縱身，地躥上牆頭，像條蛇似的在屋脊上爬行，悄無聲息。

他伏在屋瓦上，豎起耳朵聽動靜。尋了半天，終於在前院東配房聽到了一陣哈哈笑聲。那笑聲洪亮爽朗，帶著幾分瘋癲，不是濟公是誰？

對了！劉香妙心中一喜，他的聲音我認得，這必定就是他！

他往下四麵一瞧，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冇有。他放了膽子，踴身從屋頂跳下，落地無聲，像隻貓似的潛到窗邊。他伸出舌頭，舔濕窗紙，用指尖輕輕戳了個小洞，一隻眼湊上去往裡一張——

隻見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公子，頭戴紫金冠，身穿寶藍衫，外罩繡團龍公子氅，裡襯粉綾領袖，腳蹬烏緞粉底靴。麵如冠玉，唇若塗朱，氣宇軒昂，想必就是張大人的公子張文炳。

右手坐著一個和尚，破衣爛衫，邋裡邋遢，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不是濟公是誰？雷鳴、陳亮坐在濟公下首，恭恭敬敬。

此時，濟公正從身上取出張大人的家信，遞給公子。公子接過來，正在拆閱。

劉香妙心中暗想：此時不進去，更待何時？他猛地一腳踹開門簾，地衝了進去，擎著寶劍就朝濟公刺去，嘴裡大喊：賊和尚！拿命來！

濟公哈哈一笑，不慌不忙，伸出手指輕輕一點：吾算定你應該來了。

刹那間，劉香妙隻覺得渾身一僵，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分毫。他瞪大眼睛，張著嘴，保持著舉劍前刺的姿勢，像尊泥塑木雕，僵在原地。

張公子嚇了一跳，手中的信紙差點兒落地，驚問道：聖僧，這怎麼回事？

濟公笑道：他來引我出去，要殺我的。外麵還有好幾個人哩！

雷鳴怒道：師父，給算算看，外麵到底是什麼人？

濟公聞言，用手一按頭頂靈光，閉目片刻，睜開眼道：外麵兩個老道，一個叫馬如飛，一個叫王承恩；還有一個尼姑叫蘇蓮芳；一個壯士打扮的叫馮誌堅。他們一共七人，先叫這惡賊進來引我出去，他們候在外麵，想七個打我一個。你說，他們的心腸狠不狠？

張公子聽得目瞪口呆，舌頭伸了出來，半天收不回去。他想了一回，站起身來：師傅慢出去，咱們家裡養著防家教師，也有二十餘人，我去叫來，幫著師傅一同殺出去！不然，雙拳難敵四手，師傅雖然本領高，總打不過他們七個！

說罷，他就要往外走。濟公搖手道：人多不濟事，我一個人去的好。

雷鳴、陳亮齊聲道：我們二人跟了師父出去罷！

濟公道：不要。那馬如飛同王承恩、蘇蓮芳這三個人，法術神通，本領廣大，你們若要出去，必然被縛遭擒。不如我和尚一個人去的好。

二人見師父不要他們出去，不敢違拗，隻得仍坐在那裡。

張公子心中暗想：這和尚不知到底有多少本領，竟不須人家幫助？我倒要去瞧瞧！

濟公站起身，對張公子道：這人我就交給你了，你要瞧熱鬨就出來。

公子點頭，走到外麵，叫了四五個家人，取麻繩來捆縛劉香妙。及至叫了人進來，抬頭一看——濟公早已不見了蹤影。

公子知道他在外麵同人家廝打，忙一麵吩咐來人把劉香妙緊緊捆縛，不可放鬆；一麵自己快步走到外麵。

隻見院中站著一個人，破衣爛衫，垂著手，張著嘴，睜著眼，一動不動，活像個稻草人。張公子心中詫異：師傅怎麼變成這般呆相？莫非已經受了人家暗器不成？

他走近濟公身邊，仔細檢視，見遍身並無傷痕，隻是眼珠定著不會轉動，鼻中氣息也冇了。他大驚失色：莫非師傅已經死了嗎？

正要回裡麵叫人出來攙扶，左腳還冇踏進大門口，隻聽東首傳來一陣喊聲：救人呀！救人呀！

張公子回頭一看，隻見又一個濟公從東首飛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喊。他頓時懵了：這裡站著一個濟公，那邊又跑來一個濟公，怎麼會有兩個濟公？

正在疑訝之際，隻見跑來的那個濟公走到呆立的濟公身邊，隻一轉，就往大門內直跑。後麵兩個老道、一個女尼、一個壯士，緊緊追來。追至呆立的濟公麵前，馬如飛手起劍落，一聲，那應聲倒地。

眾人定睛一瞧，哪裡是什麼濟公，分明是一捆蘆柴，被砍得七零八落！

馬如飛氣得暴跳如雷，大罵道：我們又中了他的遮眼法！斬了個假和尚，給他跑去了！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默不作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至極。

此時，張公子早已跟著那個真濟公進了內院。走到庭中，濟公一回頭，附著公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公子連連點頭，會意一笑，轉身又回到外麵。

出了大門，隻見馬如飛等人還在那兒發愣，像群冇頭蒼蠅。張公子慢慢走近，給老道們行了個禮：道爺莫非是來捉和尚的？他方纔已跑入我們屋中去了。眾位既要捉他，就請到寒捨去罷。

馬如飛瞪著眼，凶光畢露：方纔和尚在你家中出來，必是同你一黨的！你快去把他獻出來，萬事皆休；如要不獻，我就不管張大人李大人，一口氣把你院宅打個乾淨，叫你知道我們的手段！

張公子聽言，並不動怒，反而假聲下氣，滿臉堆笑：這和尚從平望縣家父行轅中走來的，我實不知他是什麼樣人，所以敢留他。現在既知道是道爺的仇人，我哪裡還敢留他！就請道爺到寒捨去捉罷。

馬如飛把眼一瞪：人在你家中，應該由你叫人去捉來獻給我們，纔是道理！

公子歎了口氣，一臉無奈：不是我不肯去捉他，實因這和尚厲害得很。我們家中雖有好幾十個家人，都不是他的對手。隻好請道爺自己提罷。

王承恩在旁邊聽了，覺得公子的話也不差。他們有了法術尚且抓不到濟公，何況這些普通人？他忙對馬如飛道：馬道爺，這位公子的話也是不差的。咱們有了這樣法術，尚且也拿不到他，何況這些家人！咱們就跟他到裡麵去捉罷。

馬如飛想了想，覺得有理，便點頭道：也罷，頭前帶路！

張公子引著一行人進了客廳，吩咐道：請諸位暫且坐坐，吃口茶。我叫家人去尋和尚，不知他此刻躲在哪兒。待尋著了，出來回報，你們然後再進去捉罷。

說罷，他叫家人獻茶。馬如飛見他如此客氣，倒不便再翻臉，隻得坐下。須臾，家人獻上茶來，公子一一送到各人座上。

此時，馬如飛的茶中，早被濟公暗中把解藥投了進去。那解藥無色無味，混在茶中，根本察覺不出。

公子送茶既畢，又同他們談了些閒話。馬如飛從店鋪裡出來已有一個時辰，又給濟公折騰了一番，早已口渴難忍。此刻見著茶，哪有不喝的道理？他端起碗來，呼呼呼喝了四五口，早把一碗茶喝得乾乾淨淨。

那丸解藥隨著茶水從喉嚨下肚，直抵丹田，彷彿一股清泉湧入，瞬間把樂恢那丸迷性藥的藥力驅散殆儘。馬如飛隻覺得腦子一清，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眼前的世界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對這個人瞧瞧，又對那個人瞧瞧，一臉茫然：你們幾位從哪兒來的呀？我到這地方做什麼的呢？

王承恩奇道：你來幫助我們捉和尚的，怎麼一刻兒的工夫，就忽然忘記了？

馬如飛更懵了：捉哪個和尚呀？我竟像夢中一般，前事都記憶不清了，煩眾位說給我聽聽罷。

眾人都不知道其中緣故，麵麵相覷。惟有張公子心中明白，暗自讚歎：聖僧的丹藥真靈，怎麼吃了下去就效驗如神？

馬如飛又催促道：到底是哪一個和尚呀？

張公子早由濟公在附耳低言時一一教過，忙答道：道爺要捉的，就是杭州西湖上靈隱寺的濟顛僧。

馬如飛聞言，不等張公子說完，就了一聲，臉色大變：我聞得西湖濟公長老，名頭高大，是個活佛轉世的高僧，施藥救人，法術高強，豈是惹得的！

他猛地轉頭，盯著王承恩：那個請我來捉濟公的呢？

王承恩用手對著蘇蓮芳一指：就是這位令高徒請你來的。

馬如飛不聽猶可，一聽之下，頓時火冒三丈，地從腰中拔出寶劍，劍尖直指蘇蓮芳，惡狠狠罵道：你這孽畜，不顧利害，擅敢給聖僧作對，真正不知死活！我幸虧此刻清醒了，不然同他鬥起來，非但要受千古罵名，而且這條老命還要不保哩！

蘇蓮芳方纔見師父吃了一碗茶就立刻清醒，心中早已忐忑不安。此刻被師父一罵，罵得閉口無言，垂著頭不敢抬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馬如飛罵畢，又問王承恩：這位道爺，也是她糾合你同來的嗎？

王承恩點頭，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正是，不差。

馬如飛又轉向馮誌堅：你怎麼同她碰見一塊兒來的？

馮誌堅不敢隱瞞，把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

馬如飛聽完，長歎一聲，問張公子：此刻濟公在哪兒？

張公子道：他被眾位趕得緊，現在就避在裡麵。

馬如飛歎口氣，滿臉羞愧：此是聖僧氣量寬宏，不屑與我輩一般見識，所以不與我們計較，就此避了。倘然他真要同我們鬥起來，我們哪裡是他的對手！

他又對王承恩道：這位和尚是有道高僧，豈可同他作對！你莫要聽信頑徒一麵之詞，給他為難，快請走罷。

王承恩也覺得臉上無光，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走了。

馬如飛又對馮誌堅、蘇蓮芳喝道：你們這兩個孽畜，還不走路，坐在這裡做什麼？

二人聞言，如蒙大赦，忙起身往外走。蘇蓮芳走得最快，彷彿身後有鬼追似的。

馬如飛見眾人都已走散，正要與張公子說幾句道歉的話，忽聽裡麵傳來一陣笑聲：馬道爺慢走，我來也！

眾人一驚，回頭望去——

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