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縣衙門的刑房,藏在衙門最深處的一間偏屋裏。這裏沒有窗戶,四壁是青灰色的磚牆,牆縫裏滲著常年積累的水漬,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道道扭曲的淚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血腥氣、汗酸味、黴味,還有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恐懼本身凝結成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角落裏擺著各種刑具,在火光中投下猙獰的影子。皮鞭像一條條盤繞的毒蛇,鞭梢上綴著細碎的倒刺;夾棍是三根碗口粗的木棍,中間用牛皮繩連著,據說能夾碎人的腿骨;拶子是夾手指用的,十根細木棍排成一排,專門對付那些嘴硬的犯人;最角落裏的站籠,是個細高的木籠子,犯人站在裏麵,頭從頂上的圓洞伸出來,腳下墊著磚塊,抽掉一塊,人就得踮著腳尖站著,直到精疲力竭,脖子被圓洞邊緣勒住,慢慢窒息而死。
白臉狼賈虎和紅毛吼魏英被拖進刑房時,正是三更天。外麵的梆子聲剛剛敲過,天乾物燥,小心火燭——那聲音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賈虎被推進來時,膝蓋一軟,差點跪倒。他那張原本白凈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綽號叫白臉狼,平日裏仗著這張白淨麪皮和一身好衣裳,在街麵上招搖撞騙,不知多少人被他這副斯文模樣騙了去。但此刻,這張臉比死人還難看。
魏英跟在後麵,鐵塔般的身軀此刻縮成一團。他的綽號紅毛吼得來於那一頭火紅的頭髮和暴烈的脾氣,據說他一聲怒吼,能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但此刻,這頭紅毛獅子像隻被拔了牙的困獸,銅鈴大的眼睛裏滿是恐懼,連看都不敢看那些刑具一眼。
跪下!皂隸在兩人腿彎處一踢,賈虎和魏英一聲跪倒在青磚地上。那地麵冰涼刺骨,寒氣透過薄薄的褲子直往骨頭縫裏鑽。
楊知縣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頭頂懸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扭曲變形,像一頭巨大的怪獸。他手裏把玩著驚堂木,那木塊被摩挲得油光鋥亮,不知道拍碎過多少人的膽氣。
賈虎,魏英,楊知縣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人的神經,本縣再問你們一遍,京營殿帥府的案子,是你們做的不是?
賈虎抬起頭,嘴角抽搐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爺……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冤枉啊……
冤枉?楊知縣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刑房裏回蕩,像夜梟的啼叫,本縣給你們一盞茶的工夫,想清楚了再答。來人——
他拖長了聲音,像戲台上的老生唸白:上刑——
皂隸們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兩個粗壯漢子按住賈虎的肩膀,像按一隻待宰的雞,將他整個人掀翻在長凳上。賈虎的臉貼著冰涼的凳麵,能聞到上麵殘留的血腥味——不知多少人在他之前躺過這裏,留下過最後的掙紮。
板子落下的聲音,沉悶而結實,像屠夫剁骨頭的聲響。賈虎的身子猛地一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不像人類發出的,倒像野獸被利刃刺穿喉嚨時的哀嚎,淒厲得讓在場的人脊背發涼。
一——皂隸拖著長音報數。
二——
板子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打在皮肉上。賈虎的後臀和大腿迅速腫脹起來,皮開肉綻,鮮血浸透褲子,順著凳腿滴落在青磚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那血泊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麵小小的鏡子,映出賈虎扭曲的臉。
四十板子打完,賈虎已經癱軟如泥,像一灘爛泥一樣從凳子上滑下來。他的後背、臀部、大腿,沒有一塊好肉,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傷口的撕裂,疼得他渾身抽搐。
魏英在一旁看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也被按在長凳上,同樣捱了四十大板。那鐵塔般的身軀此刻也在微微顫抖,古銅色的後背上縱橫交錯著紫紅色的傷痕,像一張猙獰的地圖。
招不招?楊知縣俯身向前,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人心。
賈虎抬起頭,嘴角掛著血沫子,聲音虛弱卻仍在硬撐:老爺……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楊知縣直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夾棍。
這兩個字一出口,刑房裏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夾棍,三根木棍,五刑之祖。兩名皂隸將夾棍套在賈虎的小腿上,左右各站一人,握住棍柄,像兩尊門神似的等待著號令。賈虎的腿被固定在木棍之間,那粗糙的木紋貼著他的麵板,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
楊知縣一聲令下。
木棍驟然收緊。賈虎隻覺得雙腿像是被兩扇磨盤狠狠夾住,骨頭縫裏傳來的聲響,彷彿隨時會碎裂。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湧來,衝擊著他的神經,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啊——!他的慘叫聲在刑房裏回蕩,像受傷的狼在深夜的曠野中哀嚎,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非人的淒厲。
魏英在一旁看得肝膽俱裂。他眼睜睜看著賈虎的腿被夾得變形,皮肉從木棍的縫隙中擠出來,紫紅髮脹,像要爆裂的漿果。突然,他感到褲襠裡一陣濕熱——這位號稱紅毛吼的悍匪,竟然嚇尿了褲子。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流下來,與地上的血泊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腥臊的氣味。
老爺!老爺饒命!賈虎終於崩潰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小人招!小人全招!
楊知縣一揮手,皂隸鬆開夾棍。賈虎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與血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楊知縣將身子往後一靠,目光冷峻,從頭至尾,一個字也不許漏!
賈虎嚥了口唾沫,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的殘燭:老爺……不須用刑了……小人招……我二人原本是西川路的人……來在這臨安,住在天竺街萬隆店內……在本地做了十三案……偷了些銀錢首飾衣服……已然都花完了……昨天在京營殿帥府得了一分鳳冠霞佩……一匣子金珠細軟……現在勾欄院……我二人認識兩個妓女……一個叫碧桃……這東西在碧桃手裏存著……她等不知我的東西是偷來的……這是已往真情實話……
他說完,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下去,眼神渙散,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楊知縣聽完,立刻吩咐柴元祿等人:帶賊人去起贓!
柴元祿、杜振英應聲而起,正要押著賈虎、魏英往外走,刑房的角落裏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老爺先別忙。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陰影裡踱出一個人影。那是個和尚,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一直靠牆站著,像一尊泥塑木雕,與黑暗融為一體。此刻他走到火光下,眾人纔看清他的模樣——短頭髮寸把長,亂蓬蓬地支棱著,一臉的油膩,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絛,襤褸不堪,骯髒之甚。
正是濟公。
聖僧有何指教?楊知縣連忙起身,語氣恭敬。
濟公走到堂前,破僧袍的衣擺在火光中輕輕搖曳。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像深潭裏突然躍出的魚兒:這兩個賊人在本地竊盜,倒事小。在鎮江府金沙嶺搶羅丞相的公子羅聲遠的侍妾杜彩秋、李麗娘,砍死鏢丁,搶去金銀,明火執仗,有他兩個人。冒充雷鳴、陳亮、秦元亮、馬兆熊,這四個人被屈含冤,現在刑部。這件事,我和尚被人所託,老爺問他二人,好圓這案。
楊知縣聞言,神色一凜。雷鳴、陳亮等人的案子他也有所耳聞,那可是刑部掛了號的大案,據說羅丞相親自過問,限期破案。沒想到背後竟有如此曲折,更沒想到濟公竟會捲入其中。
賈虎、魏英!楊知縣再次拍響驚堂木,聲音陡然提高八度,在刑房裏炸開,在金沙嶺明火執仗搶羅聲遠的侍妾,殺傷人命,你等共有多少人?從實招來!
賈虎、魏英一聽,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剛才挨板子時還要難看。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絕望——這案子要是抖出來,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京營殿帥府的案子不過是偷竊,頂多砍頭;金沙嶺的案子可是殺人越貨、冒充良民、嫁禍俠義,條條都是淩遲的罪!
這件事……小人實在不知……賈虎還在垂死掙紮,聲音卻比蚊子叫還輕,連他自己都不信。
給我打!楊知縣勃然大怒,驚堂木拍得震天響。
板子再次落下,又是四十大板。這一回,皂隸們打得比剛才更狠,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骨頭打斷。板子落在已經皮開肉綻的傷口上,帶起一片片血肉,濺得四處都是。賈虎和魏英的慘叫聲在刑房裏回蕩,像兩頭被宰殺的牲口,聽得人頭皮發麻。
打完板子,兩人已經奄奄一息,像兩堆爛肉一樣癱在地上,進氣多出氣少,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上夾棍!楊知縣毫不留情,聲音冷得像冰。
夾棍再次套在賈虎腿上,這一回用了八成刑。賈虎隻覺得雙腿像是被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劇痛直衝腦門,眼前金星亂冒,喉嚨裡發出的怪響,像一條離水的魚。他的眼球凸出,佈滿血絲,嘴角溢位白沫,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老爺!鬆刑!我二人有招!魏英先撐不住了,哭喊著求饒,聲音裏帶著哭腔,我們招!我們全招!
楊知縣一揮手,夾棍鬆開。賈虎和魏英像兩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趁此實說!楊知縣厲聲喝道,有一句假話,本縣讓你們生不如死!
賈虎抬起頭,眼中最後的一絲倔強也消失了,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破舊的風箱:原本……我等先在鎮江府藏珍寺廟裏……兩個和尚叫月明、月朗……也是綠林人……那一天……隻因為有一個黑毛蠆高順……他跟雷鳴、陳亮、秦元亮、馬兆熊有仇……我們到金沙嶺去搶羅聲遠的兩個侍妾……我們一共九個人……還有西川路的賽雲龍黃慶……小喪門謝廣……恨地無環李猛……低頭看塔陳清……連和尚一共九個人……砍死鏢丁……留了雷鳴他們四個人的名姓……這兩個侍妾……和尚每人留下一個……我們分贓不均……我二人出來的……李猛、陳清單走了……黃慶、謝廣、高順還在廟裏……
這一番供述,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公堂上炸開。楊知縣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纔回過神來。他轉頭看向濟公,眼中滿是敬佩和震驚:聖僧……這件事怎麼辦?
濟公摸了摸亂蓬蓬的短頭髮,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老爺給一套文書,我和尚帶柴、杜、雷、馬四位班頭,會同鎮江府本地方官兵,前去藏珍寺捉拿這夥惡賊。老爺這裏起了贓,暫把這兩個賊人入獄,等候把眾賊拿來,一同定案。
楊知縣連連點頭:聖僧肯其這樣分心,甚好,甚好!
他當即吩咐柴元祿等人帶賊人去起贓,將賈虎、魏英釘鐐入獄。四位班頭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將贓物起回——鳳冠霞佩、珍珠細軟,一樣不少,盡數交與知縣。
楊知縣退堂,請濟公來到書房,擺上酒席。書房裏陳設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與剛才的刑房判若雲泥。濟公也不客氣,自斟自飲,大把抓菜,吃得滿臉抹油,那吃相與這雅緻的環境格格不入。
楊知縣在一旁作陪,嘆道:這件事若非是聖僧,這案實不好辦。那雷鳴、陳亮四人,被屈含冤,關在刑部大牢,每日裏受那鞭撻之苦,性命危在旦夕。如今真兇落網,他們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
濟公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這也是賊人惡貫滿盈,自尋死路。貧僧不過是順手推舟,略盡綿力罷了。
楊知縣殷勤勸酒:聖僧沒事,可以多在我衙門住幾天。下官這裏還有幾壇好酒,都是陳年佳釀……
濟公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那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還有事,濟公站起身來,等閑暇無事,我必來。
話音未落,他突然打了個冷戰,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額頭,閉目凝神,彷彿在感應什麼。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那驚色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迫感:不好!我趕緊得走!
說完,他抓起破蒲扇,連告辭的話都來不及說,慌慌張張地衝出書房,消失在夜色之中。那破僧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殘破的旗幟,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楊知縣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喃喃自語:聖僧這是……所因何故?
窗外,夜色如墨,星星點點的燈火在臨安城的各個角落亮起,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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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奔襲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像一塊巨大的畫布被人輕輕抹上了一層淡墨。濟公便帶著柴元祿、杜振英、雷思遠、馬安傑四位班頭,出了錢塘關,順大路趕奔鎮江府。
初夏的清晨,田野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帶著一種濕潤的甜味。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徐徐展開。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像撒了一地的碎寶石。
但五人無心欣賞這美景。他們的腳步匆匆,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像一陣緊似一陣的鼓點。濟公走在最前麵,破蒲扇在手中搖得呼呼作響,那步伐看似淩亂,實則快得驚人,每一步邁出都有常人兩步之遙。四位班頭緊跟其後,氣喘籲籲,卻不敢落下。
聖僧,柴元祿一邊趕路一邊問,聲音裏帶著擔憂,那藏珍寺的月明、月朗,據說會些妖法,咱們可得小心。華元誌、武定芳兩位英雄,聽說就是栽在他們手裏的。
濟公頭也不回,破蒲扇搖得更歡了:妖法?哼,旁門左道,不值一提。你們隻管跟著我和尚,管保手到擒來。那兩個禿驢,不過是學了點皮毛,就敢班門弄斧,待我和尚去教教他們什麼叫真正的佛法!
四位班頭聽了,心中稍安。他們跟著濟公辦過不少案子,深知這位聖僧的神通廣大。他說能拿下,那就一定能拿下。
一路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第三天傍晚,夕陽像一顆巨大的鹹蛋黃,懸掛在西邊的天際,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金紅色。五人終於來到鎮江府。
府衙門口的石獅子張著大嘴,麵目猙獰,在夕陽下像兩團燃燒的火球。濟公先去府衙掛號,說明來意。知府一聽是濟公到了,不敢怠慢,當即從椅子上彈起來,連官帽都戴歪了。
聖僧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知府點頭哈腰,像隻搖尾乞憐的狗。
濟公擺擺手:少廢話,調兵,捉賊!
知府當即調集本地麵城守營二百官兵,各執兵刃,刀槍劍戟,在夕陽下閃著森冷的寒光。隊伍浩浩蕩蕩,像一條長龍,隨濟公前往藏珍寺。
藏珍寺位於鎮江府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四周林木蔥鬱,古木參天。平日裏香火稀疏,門可羅雀,山門前長滿了雜草,石階上佈滿了青苔,像一座被人遺忘的古墓。但此刻,這座看似平靜的廟宇裡,正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二百官兵悄無聲息地將寺廟團團圍住,水泄不通。月光從樹梢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無數隻潛伏的野獸。柴元祿、杜振英、雷思遠、馬安傑各擎鐵尺,那鐵尺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像四條出洞的毒蛇,率先衝進廟門。
濟公跟在身後,破僧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戰旗。
廟內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像鬼魂在哭泣。五人穿過前殿,來到東跨院,突然聽到北屋裏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放肆地大笑,有人在粗聲粗氣地咒罵,還有女人壓抑的哭泣聲,像一根細線,在喧鬧中若隱若現。
柴元祿一腳踹開房門,門板的一聲撞在牆上,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大喝一聲:好賊人,哪裏走!
屋內的情形讓四人倒吸一口涼氣。
賽雲龍黃慶正舉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那刀身在燭光下泛著血紅色的光澤,像一條嗜血的毒蛇。他對準地上兩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人,就要劈下去。那兩人一藍一白,正是華元誌和武定芳!他們不知什麼時候被賊人拿住,此刻像兩隻待宰的羔羊,命懸一線。
華元誌的藍翠褂已經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裏麵血肉模糊的傷口。武定芳的白素衣沾滿了泥汙和血跡,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顯然已經受過刑。兩人被定身法定住,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鋼刀落下,眼中滿是絕望和不甘。
住手!柴元祿一聲暴喝,鐵尺直指黃慶,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屋裏炸開。
黃慶一愣,刀鋒在半空中停住,離華元誌的脖子隻有三寸之遙。他轉頭看向門口,見四個公差打扮的人闖進來,身後還跟著黑壓壓的官兵,頓時臉色大變,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大哥!官兵來了!小喪門謝廣從角落裏跳出來,伸手去拉刀,那動作快得像一隻受驚的耗子。
月明、月朗兩個和尚也從桌旁站起,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月明那肥胖的身軀抖動著,僧袍下的肥肉像波浪一樣起伏,每笑一聲,臉上的肉就顫三顫。他那雙小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芒,像兩隻潛伏在暗處的老鼠。
二位賢弟閃開,不用你們,月明的聲音尖細而陰冷,像毒蛇吐信,勿論他等來多少人,灑家略施小術,就把他等拿住。你等這些小輩,豈不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待灑家今天全把你等結果了性命!
柴元祿等人各擺鐵尺,正要往前趕奔,月明突然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那咒語晦澀難懂,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呻吟,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讓人的頭皮發麻。他的手指在空中劃出詭異的軌跡,像兩條糾纏的毒蛇,最後猛地指向四位班頭,大喝一聲:敕令!
剎那間,柴元祿、杜振英、雷思遠、馬安傑四人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像鐵箍一樣勒住了全身,從頭頂到腳底,每一寸肌膚都被緊緊束縛。四肢僵硬,連眼皮都眨不了,保持著撲擊的姿勢,僵在原地。他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動,卻連手指都動彈不得。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冷汗從額頭上滲出,卻連擦都擦不了。
哈哈哈!月明放聲大笑,那笑聲像夜梟的啼叫,刺耳而猙獰。他伸手從背後抽出一把戒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像一彎新月,就這點本事,也敢來闖藏珍寺?待灑家一個個送你們上路!
他舉起戒刀,刀鋒對準柴元祿的脖子,正要動手——
好孽畜,真乃大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這裏害人!待我和尚來拿你!
一聲暴喝,如春雷炸響,震得屋簷上的瓦片簌簌作響,像下了一場瓦片雨。角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飛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碎成幾塊。一個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破僧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戰旗。
月明、月朗等人轉頭一看,不由得一愣。
來人是個和尚,卻跟他們這種假和尚截然不同。他短頭髮隻有寸把長,亂蓬蓬地支棱著,像一團雜草。一臉的油膩,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在燭光下泛著反光。身上穿著一件破僧衣,短袖缺領,露出裏麵黑乎乎的胳膊,腰繫絨絛,疙裡疙瘩,襤褸不堪,骯髒之甚。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連乞丐都不如。
哪裏來的窮僧?月朗尖聲叫道,聲音裏帶著不屑和惱怒,膽敢前來多管閑事!活得不耐煩了!
濟公哈哈一笑,那笑聲爽朗而洪亮,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灑脫和自信,像夏日的暴雨,沖刷著屋裏的陰霾:大概你也不知道我老人家是誰。
月明冷笑一聲,再次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手指指向濟公,大喝:敕令!
然而,這一次,什麼都沒發生。
濟公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裏,臉上還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像兩把出鞘的利劍。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一點,口中喝道:孽畜,還不現形!
剎那間,月明、月朗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回來,像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壓在他們的頭頂。兩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渾身劇烈顫抖,頭髮根根直立,眼球凸出,像要爆裂的魚眼。然後像兩根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他們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剛才的猙獰,但眼中已經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像兩尊滑稽的雕塑。
賽雲龍黃慶和小喪門謝廣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濟公又是輕輕一點:
兩人也保持著逃跑的姿勢,僵在原地。黃慶的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另一隻腳還在屋裏,整個人像一座傾斜的塔,搖搖欲墜卻動彈不得。謝廣的嘴張得老大,像是要喊什麼,卻永遠定格在那個表情。
濟公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撣了撣破僧袍上的灰塵。他走到柴元祿等人麵前,伸手在他們肩上一拍。四人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肩頭湧入,像春日的陽光融化了冰雪,瞬間流遍全身。那束縛他們的無形力量像冰雪遇到陽光一樣,瞬間消融,化為烏有。
多謝聖僧!四人活動著手腳,又驚又喜,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濟公擺擺手,目光落在地上的華元誌和武定芳身上。他走過去,在兩人身上各拍一掌,解了定身法。華元誌和武定芳長舒一口氣,像兩條離水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裏,掙紮著站起身來,向濟公深深一揖,腰彎得像兩張弓。
多謝大師父搭救!華元誌的聲音沙啞而激動,若非大師父及時趕到,我二人今日必喪命於賊人之手!
武定芳也說:我二人奉刑部正堂陸大人之諭,前來探訪金沙嶺這案,不想今天在此遇害。方纔我二人已拿住一個孫九如,一個黑毛蠆高順,現在西跨院捆著。
濟公點點頭:好,眾位頭兒去把那兩個賊人扛過來,一併解了走。把這廟中搜搜,羅聲遠的那兩個侍妾杜彩秋、李麗娘,現在廟中央壁牆藏著,一併找出來,帶回臨安。
眾官兵齊聲應諾,如狼似虎地衝進各個房間。柴元祿等人抖出鐵鏈,把月明、月朗、黃慶、謝廣四個賊人鎖了脖頸,像牽狗一樣拽到一旁。又有官兵從西跨院把高順和孫九如扛過來,一併鎖上。高順還在昏迷中,被人像麻袋一樣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濟公帶著幾個官兵,來到廟後的佛堂。這裏供奉著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像的金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裏麵灰暗的泥胎,像一張哭喪的臉。濟公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麵牆壁上。那牆壁看起來平平無奇,與周圍的牆壁沒什麼兩樣,但濟公走上前,伸手在牆上一按,然後輕輕一推——
一聲,牆壁竟然向內開啟,露出一條狹窄的暗道。暗道裡漆黑一片,散發著一股黴味和脂粉香混合的怪異氣息,像一座塵封已久的古墓。
濟公點燃一個火把,帶頭走了進去。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變形,像一頭巨大的怪獸。暗道不長,走了十幾步,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間小小的密室,密室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劈啪作響,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兩個女子蜷縮在角落裏,衣衫襤褸,滿臉淚痕。她們的頭髮散亂,像兩團枯草,臉上還帶著淤青和傷痕,顯然受過不少折磨。正是杜彩秋和李麗娘。
兩個女子見到火光,嚇得渾身發抖,抱在一起尖叫起來,那聲音像受驚的貓,尖銳而淒厲。濟公柔聲說道:兩位女施主莫怕,貧僧是靈隱寺濟顛僧,特來救你們出去。害你們的賊人已經被拿住了,你們安全了。
杜彩秋和李麗娘愣了半晌,終於確認這不是幻覺,頓時放聲大哭,跪倒在地,向濟公磕頭不止,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的悶響:多謝聖僧救命之恩!多謝聖僧救命之恩!
濟公嘆了口氣,吩咐身後的女官兵:把兩位夫人扶出去,好生照料,不可怠慢。再找兩件乾淨衣裳給她們換上。
官兵們扶著兩位女子出了暗道。濟公又在廟中四處搜查,從和尚的禪房裏搜出大量的金銀珠寶,在佛像的肚子裏搜出成卷的銀票,在地板下挖出成箱的玉器。還有羅聲遠家被劫的財物,一概登記造冊,貼上封條,像給死人蓋棺一樣。
藏珍寺被官府查封,大門貼上交叉的封條,像一張巨大的符咒,將所有的罪惡都封印在裏麵。交本地麵官人看守,入官別招住持,等待另行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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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上的插曲
天漸漸亮了,晨曦透過雲層灑下來,像金色的瀑布,將整個世界洗滌得煥然一新。濟公帶領眾班頭,押解著六個賊人——月明、月朗、黃慶、謝廣、高順、孫九如,來到鎮江府衙門。
知府早已接到文書,升堂問案。六個賊人見證據確鑿,無從抵賴,隻得一一招供,畫了押,像六隻被拔了毛的雞,垂頭喪氣。知府當即辦了文書,派華元誌、武定芳連同四位班頭,將這六個賊人並已在錢塘縣收監的賈虎、魏英,一併解送刑部。至於漏網的恨地無環李猛和低頭看塔陳清,則行文各地,通緝拿捕,畫像貼滿大街小巷。
杜彩秋和李麗娘被妥善安置在驛站,有女官兵日夜守護,待案件審結後,送回羅府。
濟公辦完這一切,押解著差事,一路向臨安進發。兩位侍妾雇了駝轎,轎簾低垂,像兩座移動的小屋。六個賊人被打入木籠囚車,囚車的木柵欄像牢籠的鐵條,將他們的希望徹底隔絕。由官兵押送,刀槍劍戟,戒備森嚴。
路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一日,隊伍來到臨安城外。官道上塵土飛揚,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像一陣急促的鼓點。隻見十幾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錦衣華服,氣宇軒昂,像一群從天而降的神仙。為首的一位年輕公子,麵如冠玉,衣著華麗,腰間玉佩叮咚作響,正是當朝莫丞相的公子莫文魁。
莫文魁一見濟公,趕緊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像隻猴子,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滿臉堆笑,那笑容像盛開的菊花:聖僧!聖僧哪去?
濟公笑道:上錢塘縣。
莫文魁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聖僧,我……我還想跟您買幾個好蟋蟀。上次您賣給我的那三個——金頭大王、銀頭大王、鎮山五彩大將軍,那真是絕了!我帶著鎮山五彩大將軍去秦相府,跟二公子秦桓鬥蟋蟀,一把就贏了三千兩銀子!
他說到這裏,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像隻開屏的孔雀。但隨即又苦下臉來,那表情像被人搶了糖的孩子:可惜啊,我回家之後,一掀罐子,那蟋蟀跑了。我聽著它在前廳叫,叫人把前廳拆了,也沒找著。又聽它在書房叫,我又拆書房,一連拆了二十多間房,也沒找著。聖僧,您要是還有好的,再賣給我幾個吧,價錢好商量!三千兩?五千兩?您說個數!
濟公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破蒲扇在手中搖得呼呼作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莫公子,那蟋蟀是靈物,與你有緣則聚,無緣則散。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您拆了二十多間房,那是蟋蟀在跟您開玩笑呢!
莫文魁不死心,拉著濟公的袖子,像隻撒嬌的小狗:聖僧,您就再給我弄幾個吧!我保證這次看好,絕不讓它跑了!
濟公擺擺手,掙脫莫文魁的手:等我再得著好的,一定給你送去。現在貧僧還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敘。
說完,濟公不再耽擱,押著差事進了臨安城,直奔錢塘縣衙門而去。莫文魁站在原地,望著濟公遠去的背影,滿臉失落,像隻被遺棄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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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與新的風暴
錢塘縣衙門,楊知縣早已接到訊息,親自迎出大門,連官靴都跑掉了一隻。
聖僧多有辛苦了!楊知縣拱手作揖,滿臉堆笑,那笑容像盛開的向日葵。
濟公擺擺手:現在拿了六個賊來,老爺吩咐先派人把羅公子的兩位侍妾送了去。她們受了驚嚇,得好好調養。
楊知縣點頭,當即派人將杜彩秋和李麗娘送回羅府,又備了轎子,派了丫鬟,一路護送,像送兩位貴妃回宮。
隨後升堂,壯皂快三班嚇喊堂威,水火棍在地上頓得山響,像戰鼓擂動。將月明、月朗、黃慶、謝廣、高順、孫九如六個賊人,一併帶上堂來。六個賊人戴著枷鎖,拖著鐵鏈,像六條被牽著的狗,腳步蹣跚。
楊知縣將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你等姓什麼?叫什麼?
六個賊人各自報了姓名,聲音像蚊子叫。
你等在金沙嶺冒充雷鳴、陳亮、秦元亮、馬兆熊,搶羅老爺的侍妾,明火執仗,殺死鏢丁,共有多少人?
六個賊人料想不招是不行,已然贓證均實。月明這才說:老爺要問,我等原本是一共九個人,不算孫九如。有我們五個人,還有四個人叫李猛、陳清、賈虎、魏英。賈魏在獄裏收著,就短李猛、陳清不知去向。
楊知縣一聽,心中明白,當即叫眾人畫了供,按了手印,隨即辦了文書,派手下人連原辦同華元誌、武定芳,將這六個賊人連賈虎、魏英一併解送刑部。囚車轔轔,像一條長龍,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退堂之後,楊知縣請濟公來到書房,擺上酒席款待。書房裏熏香裊裊,琴聲悠揚,像一座世外桃源。濟公自斟自飲,大把抓菜,滿臉抹油,吃得酣暢淋漓,那吃相與這雅緻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楊知縣在一旁作陪,嘆道:這件事若非是聖僧,這案實不好辦。那雷鳴、陳亮四人,被屈含冤,關在刑部大牢,每日裏受那鞭撻之苦,性命危在旦夕。如今真兇落網,他們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聖僧此舉,功德無量啊!
濟公灌下一杯酒,抹了抹嘴:這也是賊人惡貫滿盈,自尋死路。貧僧不過是順手推舟,略盡綿力罷了。那雷鳴、陳亮四人,雖是江湖人,卻行俠仗義,劫富濟貧,不該受此冤屈。
楊知縣殷勤勸酒:聖僧沒事,可以多在我衙門住幾天。下官這裏還有幾壇好酒,都是二十年的陳釀……
濟公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遠處傳來市井的喧囂聲,臨安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與寧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還有事,濟公站起身來,等閑暇無事,我必來。
話音未落,他突然打了個冷戰,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渾身一激靈。他伸手按住額頭,閉目凝神,彷彿在感應什麼。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那驚色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迫感,像獵人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好!我趕緊得走!
說完,他抓起破蒲扇,連告辭的話都來不及說,慌慌張張地衝出書房,消失在暮色之中。那破僧袍在夕陽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楊知縣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喃喃自語:聖僧這是……所因何故?
窗外,夜幕漸漸降臨,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覆蓋了整個世界。星星點點的燈火在臨安城的各個角落亮起,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人間的一切。一場風波看似平息,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又豈是這般容易了結的?那漏網的李猛、陳清,此刻又身在何處?濟公匆匆離去,又是為了何事?這一切,都像這漫天的夜色一樣,撲朔迷離,無人知曉。
唯有遠處的靈隱寺,鐘聲悠揚,在夜風中回蕩,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又像是一個未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