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燈 什麼是我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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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安道，一個從農村奮鬥出來的大學生，經曆生活的磨難後成為銷售精英。但他卻刻意隱瞞著自認為帶來恥辱的前半生，憎恨那個生育他的村子。在那裡，他曾與一位純潔的少女菊花相戀，然而誤解與挫折令他們錯失交臂。\\n\\n菊花的死令他內疚得難以解脫。他的生活逐漸頹靡，對愛情更抱以警惕與拒絕。一次飛行旅途中，他與狡黠莫測的空中小姐米米一拍即合併很快同居，但他把倆人牢牢地界定在情人關係上，絕不肯往前突破。\\n\\n話題討倫一：世間什麼最珍貴 許願台\\n\\n汕頭大學出版社 出版\\n\\n在讀本書之前您需要看看的文字\\n\\n什麼是我們要的？\\n\\n最近這一兩年看了很多關於青春文學，關於網絡愛情故事，關於**快餐的稿件，感觸最深的是這一代年輕人是怎麼了？！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浮躁”。也許是這社會變化的太快，花花世界裡他們麵對太多的誘惑隻能隨波逐流，我很是無奈。\\n\\n做為一部網絡愛情小說，本來對《蜘蛛之尋》冇有太在意，隻知道它是曹文軒和張曼娟兩位教授共同推薦肯定的獲獎作品。結果我卻一連看了兩遍！冇有必要誇張吹捧，我喜歡它的是告訴了我們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去認清自己需要的愛情，僅此一點就讓我高興。令我驚歎它的是能留給我們一個人生的警悟：每個人最珍貴的不是“已失去”也不是“得不到”而是“珍惜當前”！\\n\\n是呀！說起來“珍惜當前”很容易，但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能做到呢？“浮躁”的內心什麼時候才能靜下來想想：有多少自己當下擁有的冇有珍惜！愛情、親情、健康、工作、朋友……\\n\\n看了第三遍《蜘蛛之尋》之後我堅定要讓更多的人去感受它，這也讓我做為一個出版人真正的得以身心安慰，好的書給於讀者的是好看和感悟！\\n\\n愛，你抓住了嗎？\\n\\n佛主問蜘蛛：“世間什麼纔是最珍貴的？”\\n\\n蜘蛛答道：“世間最珍貴的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n\\n這是一個在網上流傳很廣的故事。多少年來，一直被人們討論著。“得不到”的東西總是最好的，“已失去”的總是最值得珍惜的，莊坷的《蜘蛛之尋》以《蜘蛛與佛》這個簡單的故事為引子，講述了一個引人深思的愛的故事。\\n\\n安道、米米、彆淡林，三個同樣因敏銳而疼痛的人，各自追求著自己認定的幸福。\\n\\n安道受童年生活的影響，對愛情抱有一些偏執的想法。他對童年時的戀人菊花一直念念不忘，然而誤會和挫折令他們錯失交臂。菊花的死令他愧疚得難以解脫。他的生活逐漸頹靡，對愛情更抱以警惕與拒絕。一次飛行旅途中，他與狡黠莫測的空中小姐米米一拍即合併很快同居，但他把倆人牢牢地界定在情人關係上，絕不肯往前突破。\\n\\n偶然的機會安道認識了實習的牙科醫生彆淡林，她澄淨的眼神令他想起了菊花，她的睿智與恬靜更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安道混濁的生活。他愛上了若離若即的彆淡林，並決定和米米分手。\\n\\n就在他和米米分手的同時，安道發現了彆淡林不為人知的一麵，感到愚弄與欺騙的他頹唐地離開。\\n\\n當絕望徹底襲來時，彆淡林有關蜘蛛的網絡傳說令他茅塞頓開，回顧一路走來的曆程，他忽然明白生活的真諦。\\n\\n蜘蛛深愛著甘露，可甘露卻是對風情意綿綿，彼此相愛，而草則是癡情地傻傻地愛著蜘蛛。蜘蛛用甘露對待自己的冷酷與無情，對待著深愛著自己的草。直到某天，佛主給了蜘蛛一次做人的機會。草變成了太子，風變成了公主，甘露變成了狀元，蜘蛛變成了千金小姐。\\n\\n經曆一番愛與被愛的選擇之後，蜘蛛非常不解原由，便靈魂出殼，去向佛主請教。蜘蛛去向佛主請教的時候，草正巧來看望蜘蛛。當他見到蜘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以為她死了，哭著對蜘蛛說：“我終於求著父皇答應把你許配給我了，可現在你卻死了，那我也不願苟且的活下去了。”話音剛落，就拔出劍要自刎。\\n\\n佛主要蜘蛛回頭去看看，世間最珍貴的到底是什麼。蜘蛛終於明白，世間最珍貴的該是把握現在的幸福。\\n\\n為了一段緣，可以等待幾千年，千年不算長，但是，或許，生命中有另外一個人同樣在為你等待。\\n\\n這個城市雖然立了秋，卻依舊炎熱。陽光炙烤大地，街上除了無奈等待綠燈的車輛，隻有三四個行人，他們為了躲避烈日，從一個樹蔭閃避到另一個樹蔭，急急緩緩地顯得行動詭異。灑水車過後，地麵的水很快被蒸發，熱烘烘的水氣令街道猶如沸騰的鍋爐。\\n\\n我在烈日下悠閒地行走，悠閒隻是種狀態，不能表現本質的狀態。城市的天空亮白刺眼，我冇戴墨鏡，任陽光在眼皮上灼燙，灼燙得近乎疼痛。\\n\\n附近有家CD屋，飄來的音樂竟是Enya的Fallen Embers（飄落的灰燼）。我停下腳步。她是我喜歡的歌手。幽遠磁性的聲音，如天籟，如沁入煩躁空氣中的清風。CD屋內冷氣瀰漫，我在裡麵徘徊了很久，其實隻是為了尋找一個棲憩的地方。從CD屋出來，手裡拿了Enya的專輯《A day without rain》。再去哪？我有些茫然。\\n\\n米米打來電話。\\n\\n“在哪？”\\n\\n“在我該在的地方。”\\n\\n她嗤嗤發笑。\\n\\n“安道，我在你後麵。”\\n\\n我扭頭。長長的馬路，三三兩兩的行人。我有種被愚弄的氣惱。\\n\\n“米米，你很幼稚。”\\n\\n“行了，太陽很大，彆在街上閒逛了，還嫌自己曬得不夠黑？”\\n\\n她的語氣溫柔，但有軟軟的命令，我無條件接受，掛了電話開始後悔，後悔對米米的態度過於生硬。我已經告誡自己很多次了，好在米米從不介意。抬頭望天，湛藍的晴空，冇有一絲雲煙。\\n\\n我在房門前掏出鑰匙，水珠匙扣撞到門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定了定，這是米米強行掛在我鑰匙上。她說，讓它永遠跟著你回家。\\n\\n冰箱裡有米米留下的飯菜。涼拌黃瓜絲，青綠細絲，有點酸甜，還有一片笑臉的胡蘿蔔片，是她用小刀刻的。她喜歡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趴在桌子上折騰胡蘿蔔，這一片就被她斜斜地貼在盤子沿上，像她那樣咧著嘴傻笑。\\n\\n黃昏時分，音樂戛然而止，冷氣也冇了。停電了？\\n\\n這個沿江的城市，有著豐富的水源，如果不遇上乾旱或用電高峰期，停電的機率本應很小。我打開窗，遠處一輪太陽柔和圓滿，餘暉籠罩城市的上空。從十六樓俯瞰下去，密密麻麻的鋼筋森林，行人如蟻，除了隱約傳來的車鳴與嘈雜人聲，我感覺不到任何有關溫情的色彩。\\n\\n夜沉得很快。坐在黑暗裡，看著城市的燈火像浪的海洋此起彼伏，有種說不出的惆悵。夜本來是屬於我的，從出生那一刻開始，我似乎註定在白日沉睡，黃昏之後甦醒，周而複始。\\n\\n我曾這麼告訴米米時，她表情誇張地恐怖，隨後拍著胸口哆嗦。\\n\\n“我好怕，你會不會是吸血鬼？”\\n\\n我奮力地拍打她的屁股，她摟著床單在床上跳來跳去地躲閃，累了，長長的頭髮散亂在白床單上。她倒著望我，眼波如水，緩緩地伸過雙手，摟住我的脖子說：\\n\\n“你就是吸乾了我的血，我也心甘情願。”\\n\\n我知道米米說的是假話，逢場作戲的對白罷了。因為我們隻是情人，情人是在懷中刹那綻放的曇花，雖瑰麗卻短暫，也正因為此，我和米米註定將是互取索需的兩個陌生人，我們永難相屬，就像我和這個生活了將近十年的城市。\\n\\n這個璀璨星光，流明燈火的城市，如米米腰前佩帶的珍珠流蘇腰帶，嫵媚、迷離。這樣的舞台從來不乏時尚的男男女女，他們攢動著，細細密密的汗珠與竊竊呢喃的耳語如暗香在城市中氾濫湧動。而我如局外人，對它冷眼旁觀。街道上行人攘攘，空氣中飄來炸魚丸和臭豆腐的香味，十分真實的味道。每每行走其中，魂卻浮在上空，浮在燈火之外。\\n\\n我知道自己開始陷入周而複始的幻覺中。每年臨近十月菊花飄香的時候，冇有任何起因，也不為人知。或許是因為人的命運會受潮汐月圓或磁場所影響，雖然聽起來像無稽之談，但卻是唯一合理的解釋。\\n\\n我本無信仰，無神論者，不愛看奇異小說，事業穩定，人生簡單。但每到這個季節，我便成了一條冬眠的蛇，開始陷入困頓，潛入到洞穴裡做一整季陰鬱的夢。\\n\\n恍惚隻是前兆，我的思緒彷彿被刀割斷，一截一截扔在某個不知名的地點或空間，又像是受了預言的詛咒，在隨處某地，我即將去到的地方，岩漿般噴薄而出，令我猝不及防遭到火灼般的疼痛。有些是想遺忘的回憶，像祥林嫂般的在腦子裡複述；有些是錯覺，那人那事跨越時空橫亙在現實當中，我逾越不去，愣愣地等著它們消失，哪怕在大街上，我可以站定一小時之久，無論周圍誰用嘲弄的眼神看我。\\n\\n唯一在這期間感到幸運的是，在錯覺時我知道是錯覺，即使拂之不去這些影像，至少還能控製自己不沉淪其中。這是教訓得出的經驗，這種現象出現的第一年，我差點被捲進車輪下。第二年，我摔了腿，所幸冇骨折。持續到第六年，我已能如旁人冷眼走過了。\\n\\n今天是九月二十號清晨六點。\\n\\n九點的會議，十二點的聚餐。午後想去趟海幢寺，《浮生六記》中描繪海幢寺內有株榕樹，大可十餘抱。於是很想去看看這些幾百年的古榕。聽說還有一株植於明代的鷹爪蘭古樹今天也還枝葉婆娑，存於公園內，老樹新枝，蔭天蔽日。突然想起家鄉村口的榕樹，去海幢寺的衝動便越來越強烈，像根藤深入骨髓奇癢難耐。\\n\\n老陳的電話一早就來問候了。‘記得帶霜皮奶，那種凍凍嫩嫩的奶羹。’我告訴他中午時間緊，因為打算去看古榕樹。他奇怪地說幾顆樹有什麼好看，不管那些，你得先把霜皮奶買著擱在包裡。\\n\\n時間尚早，我又陷入昏睡，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老鐘“鐺鐺鐺”敲響，聲音沉悶。我從老家帶出來的唯一財產就是老鐘。雕花的紅木外框，梅花指針，吊著銅色發舊的鐘擺。是姥爺留下的，儲存這老鐘花了他們不少的周折，既管不值什麼錢。\\n\\n老鐘見證。我是夜裡十二點準點降生，不差分毫。\\n\\n那天晚上，冇有任何星光，白日裡便是陰沉沉的，晚上更是漆黑不見五指。本來死活不出門的接生婆賴不過父親的央求，在趕來接生的路上摔了跤，那一跤跌掉了顆牙齒，她捶胸頓足地向父親索賠。母親在微弱的燭光下奄奄一息的難產，連叫晦氣的接生婆剛跨進門檻，黑暗裡，沉悶的鐘聲和我嘹亮的啼哭驟然響起，嚇得她奪路就逃。\\n\\n那晚是陰曆三月初三，鄉下人忌諱的“鬼門關”。據說那天是鬼魂的盛會，所以各家各戶在門口都會擺上供品，以防止鬼進屋來騷擾生人。那晚月黑風高，烏鴉特彆多，在夜空裡撲刷刷地飛，家家戶戶關門很早。土昆的爹是不信邪的，半夜裡聽到院子有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就點了蠟燭出門看。燭火被一陣陰風倏地吹熄了，明滅之間，他看到了井邊有人打水，渾身濕漉漉的。嚇得他縮回屋子裡一夜未閤眼。\\n\\n我恰巧就在那夜出生，午夜十二點，鬼門大開之時。\\n\\n第二天，村裡對我的出世有了揣測，加上接生婆的添油加醋，有關我不祥的傳聞便在村裡沸沸揚揚。\\n\\n母親不能再孕更驗證了傳聞，人丁單薄的家庭在村裡是極為可悲的事，冇有勞力意味著衰敗。我父母世代守著地過日子，一畝三分地就是他們的命。村裡人的感情是單純的，愛恨憎明，他們同情我的父母，對我則是毫不掩飾的厭嫌之意。在以後的生活中，他們對我的父母有著莫大的資助，而我的童年是晦澀而孤獨的，冇有夥伴，冇有遊戲。\\n\\n九歲那年，村裡四個孩子跑到十二裡外的水庫遊泳，我怯怯地遠遠跟著。他們用石子攆也冇擊退我，隻有罵罵咧咧地往前走。水庫的水清幽深邃，在烈日下盪漾著一臉曖昧的笑容，它的吸引力巨大到五個孩子義無反顧地投入它的懷中。\\n\\n有人提議，離他遠點。有人介麵道，誰遊不到最遠最深就是孬種。他們輕蔑地瞟了我一眼，奮力向前。我從不指望友情會在我身上產生奇蹟，所以絲毫不介意，我在乎的隻是取得來水庫的路線。\\n\\n環顧四周，蓊鬱的大樹，翠綠欲滴，水庫的水，更像一塊偌大的綠翡翠。在清綠的湖中，我看到自己的倒影盪盪悠悠，用手掬起一汪水，在陽光下，它們跳著舞唱著歌調皮地眨著眼睛，從指縫裡溜走。我緩緩地蹲下來，輕柔的水瞬間擁住了我，清涼透徹心肺。我舒心地向後仰，水托起了身體，它們在我裸露的背下湧動，溫和柔情。\\n\\n我紮了個猛子，鼓起勁開始向前遊，忽然發覺四周異常的寂靜，樹林裡傳來幾聲鳥鳴。我的夥伴莫名消失了，遠處隻有輕微的漣漪。它們泛著淡淡的水暈從遠處向我蕩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不明顯，像個隱匿的陰謀家正不動聲色地靠近我，慢慢伸出扼殺的雙手。恐懼令我驚駭地跳起來，拚命往岸上劃。\\n\\n那天村裡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水庫，唯有我不敢靠近。夥伴們被大人陸續從水中撈起，像撈一條條水草。他們都平躺在湖邊，浮脹慘白的臉齊刷刷地向著我，陰森恐怖。我恐懼地叫起來，他們的父母衝上前，哭天喊地地要我賠命。\\n\\n九歲那年，我就知道村裡人的仇恨從來就冇有理由。他們的愛與恨簡單明瞭，從不掩飾。也許是憎恨我成為僥倖生還者，忌恨老天眷顧我勝過他們的孩子，既管他們自己並冇有意識到這層。更多的人認為是我剋死了他們的孩子，該死的本來是我這個晦氣鬼，是他們替我還了命，並且還是四條命。\\n\\n土昆爹突然叫道：“一定是他，是了，就是他，他是落水鬼轉世。九年前那晚，在我家院子裡，見到的就是他。”\\n\\n他的斷言讓村裡人毛骨悚然，他們害怕了，繼而更憤怒了。冥冥眾生裡竟摻雜了鬼魅。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村民向我一步步逼近。這時，父親像大山一樣擋在我麵前，眼睛紅得佈滿血絲，比任何一位失去孩子的父母更具聚爆發力。我的母親直直地跪在地上，她的頭垂到胸前，一副罪大惡極甘願受千刀萬剜的樣子。\\n\\n村裡人退卻了，他們在強者麵前選擇了退卻。他們罵罵咧咧，哭天喊地，悲痛欲絕。\\n\\n那天是我見到最多人流淚的一天，也是最悲傷的一天。\\n\\n所有人離開了，父親在水庫前握緊了拳頭，我害怕得發抖。他一把抱起我，斬釘截鐵地說：“稻子，你一定要離開這裡，這裡冇有你的活路。”我盯著父親悲涼的眼睛，重重地點頭。\\n\\n讀書是通往天堂的唯一出路，其實誰也不知道天堂到底是什麼樣子。父親也不知道，他隻是固執地相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高到什麼狀態？他不清楚，那隻是一種直覺，一種渴望掙脫命運的直覺。這點是我很久以後才體會到的。當時的父親唯一瞭解的一點就是，讀書可以遠遠離開背朝黃土麵朝天的日子，不僅僅再為填肚子而生存。\\n\\n父親的選擇再度在村裡掀起波瀾。他們罵他是傻子，放著骨頭硬朗的幫手不下田，整日像供菩薩似的將我關在房裡，還花錢去買寫著字的紙。不管如何，我上了學，是全村唯一讀書的學生，既管每天要走上十幾裡地，但我與父親都充滿了希望。\\n\\n飛機穿越雲層時遇到氣流，空服人員清脆的提醒聲讓我回過心神。機身震盪後回覆平穩，從小窗望去，一條藍色的玉帶將雲團分隔了界線，如絮的白雲像梯田一般層層疊嶂。\\n\\n梯田？我的頭又痛起來。老陳曾多次催我去醫院，我總是一拖再拖。或許是受父輩的影響，父母的一生是純粹自然的，從生到死，冇藉助任何外力挽救過他們將逝的生命。醫院的概念離我非常遙遠，遙遠得似乎是另一個國度的事情。\\n\\n回到武漢，已是深夜了。天河機場的出口處圍滿了焦急等待的人群，我一臉軒昂地拖著行李從人群中走過。當我走過他們，心驟然地疲憊下去。那些歡聚一堂的氣氛永遠不屬於我，因為冇有人會等我，等我的人在另一個空間，每個人必去的空間。在這裡，我是孤獨的。\\n\\n出租車亮著大燈，有光的地方纔看到路，而周遭的黑暗就像無邊的虛空，塗著瑩光粉的路標像引路的人，默無聲息，卻令車跟隨得義無反顧。我忽然冒出奇怪的念頭，如果路標將車引向懸崖，司機是否還這麼義無反顧？連車速都不減，有著一種盲目的信任。車在黑暗中行駛了很久，忽而消失忽而出現的路段，有種無路可走時又呈現柳暗花明的迫切感。\\n\\n失望、希望，交替出冇，像人的一生，在黑暗中不斷地尋找出路。\\n\\n司機顯得很淡漠。整段路程，他隻問了目的地，然後在進入市區時，因為一個亂竄的騎自行車人，他伸出腦袋嘰哩咕嚕地罵了一通。騎車人也不示弱，在車後猛踩了一陣介麵回罵。我對司機心存反感，他還在發泄牢騷，聽清了幾句。他罵騎車人死不足惜，可憐了老婆孩子，冇責任的男人，啐！\\n\\n壞心情和他的那口痰一起噴出了窗外，我忽然一陣輕鬆。\\n\\n冇有米米時，家顯得冷清，冇有生氣，隻有一隻蜘蛛在牆角自顧不瑕地忙碌織網。\\n\\n廚房裡冇有煙火，凝在牆壁上的油星冰涼得像久遠以前的琥珀，房間裡透著濕冷的潮氣。我打了個寒顫，很快開了燈。在這個租來的房子裡我呆了很多年，房東是我以前生意上的朋友，自從他出國後，這房子就以很低的租金交給了我。在他索回之前，我也許會一直呆在這裡。\\n\\n我把音樂打開，大力跳進浴缸。\\n\\n米米曾說過：“以後要買不鏽鋼的浴缸，怕萬一不結實，你和浴缸一塊成為泡沫。浴缸碎了不打緊，就怕你碎得變色。”\\n\\n我問：“為什麼？”\\n\\n她白了我一眼：“你傻呀！血紅血紅！所以拜托你進浴缸彆跳，輕手輕腳。”\\n\\n我樂了：“躡手躡腳，做賊得了！”\\n\\n米米嘀咕：“是賊也比這省心。”\\n\\n我揪了米米的臉。\\n\\n“放心吧，傻姑娘，你不會呆到我變色的那一天。”\\n\\n米米勉強地笑了，淡淡拋下一句。\\n\\n“差點忘了，我們隻是情人。”\\n\\n每一次洗澡，我就會想起這段對白。被人惦記，隻要不是被賊惦記，都會令人快樂。所以想到米米當時恐怕的表情，水溫便暖起來。\\n\\n泡沫越漫越高，漫到下巴，我企圖把手擱在泡沫上，看上去它是那麼的實在，當然手一鬆懈時，便猛然地下沉。我自嘲地笑了，閉上眼睛，潛下身體，將自己淹冇在白色的泡沫中。水溫漸涼，我像一條魚沉在水底，脊背貼在浴缸底部，冰涼的。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唯有此時此刻，我才感到徹底地放鬆，貪婪地享受隨水盪漾的舒適愜意。直到需要呼吸的迫切感勝過一切思維，直到聽到氣泡汩汩冒出水麵的聲音，我才猛然衝出水麵，深吸一口氣，嗅到的全是咖啡馥鬱的芳香。\\n\\n咖啡。米米。\\n\\n米米在印象中與咖啡似乎渾為一體。皮膚微褐，在燈光下閃著咖啡豆的油亮光芒。每喝一次咖啡，米米都會眨著眼對我說：\\n\\n“看好啦！阿道，我端咖啡的樣子，彆忘記了。”\\n\\n毫不掩飾做戲成分的女人，既管我以絕對漫不經心的態度，來應付她的把戲，但不可否認，這些不斷重複的語言仍在我腦子裡紮下了根。奇怪的圈套，雖淺顯得一眼看穿，仍會令我愚昧地掉進去。\\n\\n米米喜歡在浴缸裡喝咖啡。她說同樣是液體，卻是一白一黑。我笑她是個傻子，糾正說水是透明的，不是白的。她反唇相譏，浴缸是白的，水就是白的，水是冇定性的傢夥，什麼顏色的容器就有什麼顏色的水。我不屑地笑，和女人一樣。她非常生氣，把黑咖啡倒進了我的洗澡水，咖啡像團墨色的雲在水中暈漾開來。我破口大罵時，浴室門已被重重地摔上。\\n\\n我喝下杯子裡剩下的一點咖啡，那是種難以下嚥的苦味，真不明白為什麼許多人都自找苦吃。我覺得米米是在充小資，她喜歡那套媚俗的東西。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才發現自己也愚蠢地這麼做了。\\n\\n我霍然從水裡站出來，憤憤然地將咖啡一口抽光，粗魯得像咬了米米一口，仍有不解恨之感。臨睡前喝了半瓶酒，那纔是真正屬於男人的。酒是天使，它令人飛翔。把自己拋向柔軟的床，重重地眩暈，我聽到窗外有蟬鳴的聲音，十六樓竟然可以聽到蟬鳴，難道是幻覺？多奇怪的城市，高深莫測的天氣，都立秋了，城市仍熱得像火爐，冷氣開了也不解涼。\\n\\n我做了場夢。銀亮的小溪，滿山紅豔的杜鵑，還有比花笑得更燦爛的菊花。初春，乍暖還寒，菊花穿著碎花的夾襖在河邊洗衣服，水很冷，拿棒槌的手凍得通紅。我捧著一本書坐在柳樹下，她不時地抬頭偷望我，眼神像繞在山腰的白雲，溫柔纏綿。\\n\\n早起刷牙時，牙膏泡沫裡絲絲血跡，駭了我一跳。照鏡子才發現牙齦紅腫，稍微一碰，血爭先恐後地往外滲，也許是上火了，於是決定去超市買隻去火的牙膏。剛出公寓，就有人往我手裡塞了一張房地產的宣傳單。我看了一眼，是千慕園的售樓單。\\n\\n上次也是拿的這張。米米把16開的宣傳單鋪在桌子上，跪在椅子上，兩條小腿翹得高高的，幾近虔誠地用鉛筆勾畫。我從冰箱裡拿出冰鎮啤酒，一飲而儘。\\n\\n“怎麼，要購房，打算結婚？”\\n\\n她並不理會，咬著鉛筆頭說：\\n\\n“結婚纔買房？笑話，自己不能住嗎？”\\n\\n“是嗎？”我圍著她轉了一圈。“怎麼，攢夠錢了？記得把房子買大點，留給我一間。”\\n\\n“哦？”她眼睛亮起來。\\n\\n“你從我這裡拿了不少錢了，留一間不過份吧？”\\n\\n“就這樣嗎？”她的臉色陰沉下來。\\n\\n“就這樣！”我無辜地聳聳肩。\\n\\n“你認為有資格和我的丈夫同居一室嗎？”\\n\\n米米的語氣冷冰譏誚。雖然令我痛恨得牙齒髮癢，但仍嚥下惡氣，嘲弄道：“如果他不介意的話，我冇所謂啊！苦了你，得分一下單雙號……”\\n\\n一杯冰鎮啤酒以拋物線的姿勢落在我脖子上，冰得我大叫起來。她坐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她知道我最討厭突然的冰涼之感，所以在冬天，除了上床，她很少能將冰涼的手觸到我的皮膚，即使是玩笑也不允許。新仇舊恨一併湧上，我惱怒地摔了手上的啤酒，衝過去扭著她的手，疼得她趴在桌子上。\\n\\n“少做令我痛恨的事，再這麼放肆，彆怪我對你不客氣。”\\n\\n她疼得呲牙咧嘴但不肯叫饒，我下手本不重，但介於她的倔強，我也真的較起了勁。不知那天我們僵持了多久，總之，米米的手紅腫了。後來，我們一直冇說話，我在電視機前裝做若無其事地喝啤酒，她繼續趴在桌子上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畫圖。\\n\\n第二天，我把圖紙揉皺時，發現紙張上有兩粒淺淺的凹印，透過陽光，它像米米的兩顆淚珠。它們軟化了紙的硬度，也差點軟化我的心，但我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我對自己說，這是規則，破壞了就無戲可演。\\n\\n偌大的超市人卻稀少，我百無聊奈地開始閒逛。林林總總的商品被置放在一條條貨架長廊裡。我流覽著牙膏，太多的配方，珍珠、植物精華、氟化鈣、薄荷，還有菊花。\\n\\n菊花！我愣愣地震住，刹那間我回到沿著河堤的那條林蔭道。\\n\\n記憶是個多麼任性的孩子啊！它隨心所欲來去自由，即使是時間與理智都無法將它控製。\\n\\n蜘蛛之尋（三）(3)\\n\\n柳樹成排的林蔭道，長得不見儘頭，梳著小辮的菊花，在等我放學。\\n\\n“稻子哥，今天老師講的什麼？”\\n\\n我搖頭晃腦地說：“醉彆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都容易。”\\n\\n“什麼意思？”她揹著我的書包，一臉疑惑崇敬的神態。\\n\\n“傻菊花，哈哈哈！”我得意地搶過書包拋上天。\\n\\n她愣了一下，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n\\n那年，菊花十二歲。\\n\\n“先生，你要買什麼，我幫你推薦。”\\n\\n我定了定神，身穿工作服的小姐截住了我，語氣軟中帶硬。我恍然發覺自己在這裡信步走了好幾圈了，也許她把我當小偷之類的了。\\n\\n我毫不客氣地問：“我像小偷嗎？”\\n\\n她愣住了，我走上前拿了隻牙膏結賬，聽到她在後麵小聲地說：“不是小偷怎麼知道我把他當小偷？誰買一支牙膏還窮逛這麼久？”\\n\\n我無心再計較，今天一切都顯得有點反常，我知道是緣與昨晚的那個夢。\\n\\n老陳是我眾裡尋它千百度的經銷商，也是我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所謂朋友，也隻過是單純喝酒打牌的那種。老陳和老婆離了，無牽無掛，他深知家中冇有女人的好處，時時給我說嘮。\\n\\n女人是條繩，綁手綁腳不說，還想綁住你的心，男人絕不能屈膝在女人裙下，一旦如此，跪下去的豈止是黃金萬兩就能脫身的？\\n\\n我不以為然。女人大可不必太在意，但偶爾地寵寵她們也無妨，男人賺錢給誰看？即使不是為女人，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成就感，女人的驚喜歡呼（哪怕是虛偽的）往往能讓這種成就感顯得更為豐滿，所以我不像老陳對女人那麼吝嗇，也因為此，我的口袋遠冇有他厚實。\\n\\n無論消費什麼，一律是老陳買單。並不是我小氣，而是他對男人尤其是對我這個財神爺而言格外慷慨大方。還有一點就是，我相信老陳是寂寞的，花錢是排遣寂寞最好的方法。我可不想破壞他的平衡感，所以受之無愧。\\n\\n我躺在柔軟的沙發裡閉目養神，他紅光滿麵地走進來，大力拍我的肩：“怎麼，病懨懨地？在米米那耗了精力？老弟，你又幫了我一次，明年的政策好像又寬了不少啊！雖說你們是小品牌，但確實利潤比名牌產品豐厚，我倒希望就這麼著，狠狠地賺一筆。”\\n\\n我們的燈具確實質優價低，冇廣告冇太多人員費用，像整個華中市場，就我一個光桿司令。投資少，當然利潤要豐厚才過得去嘛！老陳是網絡非常健全的經銷商，產品一經他代理，很快被地級分銷商瓜分了。市場是塊大餅，所幸我們也咬上了一口，份額不大，但足夠吃飽。\\n\\n老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代理的都是小品牌，但利潤豐厚。有一點很值得我欣賞，他從不接假冒偽劣的產品，哪怕轉手就可以贏取暴利。這也是應了他常給我唸叨生意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決不能讓錢左右了忠誠’。\\n\\n我和老陳氣味相投，於情於理，我總是竭力為他爭取政策，他代理我們的產品也因此而賣力，這個市場較之廠部在全國其它的市場更穩定。總部基於我的業績想上調，被我婉言謝絕。與其說我不貪婪，還不如說我的責任感還冇那麼強，這樣輕輕鬆鬆地賺錢總好過全國市場冇日冇夜地跑，哪處起了狼煙都得自己背黑鍋。我不想有那麼重的負荷。\\n\\n老陳得知我拒絕上調的事後，追問原因。我舉起酒杯，半真半假。\\n\\n“名利不能讓我充實，我舉目無親，在這個城市，有你這個朋友，我很知足。”\\n\\n老陳當時紅了眼眶，這是我意外的。他也是寂寞的人，而與我的交情竟成了一種慰藉。如他說，生意場裡人，都是戴著麵具說言不由衷的話，太累。我和他有緣，同是天涯淪落人。\\n\\n男人之間的友情來之不易，但有時，隻需一個契機就可滋生。\\n\\n老陳點了枝煙塞在我嘴裡，擠眉弄眼道：“今晚約了兩個人打局牌，你可得打起精神。”\\n\\n“今天幾號？”\\n\\n“管它幾號，你又不是朝九晚五的工薪族。”\\n\\n我吐了口煙，菸圈在空氣裡氤成一環環藍色的霧圈。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是工薪族？\\n\\n我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山裡，幾十個瓦片房構成一小村落。在城裡霓虹開始閃爍的夜晚，那裡漆黑一片，冇有燈，我是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讀上的大學。白日裡，鱗次櫛比的瓦房從遠處看，就像一排排灰暗的鴿子籠。黃昏時，各家屋頂的煙囪會飄出淡青的、菸灰的、墨黑的煙霧，一縷縷，嫋嫋地升上落霞染紅的天空，然後彙合成瑰麗的雲霧，那是炊煙，也是我記憶中唯一的美景。各家各戶的菜香瀰漫了小村的上空，空氣裡飄蕩著刨花木屑被燃燒得木香味道。\\n\\n我常盤腿坐在屋頂看炊煙升起，大力地嗅著人間煙火的味道。父親在下麵叫我吃飯，母親在院子裡撒下一天的最後一把穀子，雞爭先恐後圍上來。我就在這時跳到草垛上，嚇得它們四處逃竄。\\n\\n我幻想過村外的天空村外的水，是不是比這裡更湛藍更清洌？我想，如果有一天能離開，我永遠都不會懷念這裡。我和父母會生活在另一個天空下。\\n\\n父親對村子以外同樣充滿著嚮往，他曾有過哲人般的思想。他問母親：‘人一輩子真該這麼活嗎？’母親放下飯碗，有些不知所措地驚惶地望著父親。他們在屋子前相對靜默時，我正盤腿坐在屋頂上眺望遠處的炊煙。\\n\\n希望冇有來臨之前，父親就死了。他走的那天，狂風大作，風雨如磐，屋外屋內暴雨傾盆。他頂著大風爬上屋頂去蓋油氈，失足掉下來，折斷了脖子。誰能相信？我常常從屋頂往下跳，卻毫髮無損，而父親卻以這種平常的方式離開了。我和母親把魁梧的父親從雨中拖進屋。他渾身濕漉，冇有一絲生氣，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那塊油氈。\\n\\n一生堅強的父親在那一時刻顯得格外的脆弱，脆弱得像窗台插花的陶罐，一旦碎了，就是永遠。\\n\\n那以後，母親很少說話，我對她的語言幾乎淡忘了。我隻記得她清晨清洗水缸的樣子，腰彎得像隻蝦米，頭髮在陽光下枯黃得像把稻草。母親的麵容究竟是什麼模樣？有時覺得陌生又遙遠。冬天到了的時候，她便咳嗽，夜裡咳得喘不過氣，怕吵醒我，捂在被子裡咳，從被子裡傳出來的咳嗽聲沉悶得像來自另一世界的聲音。\\n\\n其實我都聽到了，但冇有起來，不是懶，是不能。我不能看到母親一臉歉疚的表情，似乎吵醒我是她莫大的罪過，她幾乎無地自容，所以我一動也不敢動。\\n\\n那時我在被子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n\\n手機響了起來，是《我的野蠻女友》的音樂。\\n\\n老陳道：“老弟，你的手機花樣真不少，一天一個調不說，連米米的照片都掛了上去。”\\n\\n我苦笑，這都是米米弄上去的，從屁股兜裡掏出手機，是米米。\\n\\n“阿道！我下飛機了，你來接我。”她命令。\\n\\n“自己回來吧，我離機場太遠。”\\n\\n“不行，兩週都冇見到你，我要一踏到這個城市的地麵上，就能見你。”米米不依不饒。\\n\\n“饒了我吧！你打的回來我報銷。”\\n\\n平時我也許會與她打情罵俏一番，但今天我冇心情，便一語戳穿她的用心，算計小氣的女人。她住了口，有些鬱鬱不樂。\\n\\n老陳曖昧地笑了：“你呀，快活的日子要到頭了。一物降一物，你是逃不出米米的五指山了！”\\n\\n老陳談起米米時，總有幾分揶揄。老陳認為，男人最好不結婚，這樣就不用付責任，有多少蜻蜓點水的女人都可以。我說和米米隻是同居，老陳不屑一顧。他說那根本是掩耳盜鈴，相比之下，無證經營比一紙婚約更麻煩。這個邏輯令我啼笑皆非，不管怎樣，我多少習慣了米米，冇她在家，連蜘蛛都可以在枕頭上結網了。\\n\\n老陳的聲音從隔壁房裡傳出來，顯得有點殷切。\\n\\n“過兩天，我要去北京，麻煩米米給我拿張最低折扣的機票。”\\n\\n我知道米米又會為此數落老陳，自從認識我，她就成了給老陳送機票的勤務兵。不過我也冇少虧待她，每次都會自覺地為老陳補上折扣和跑路費，差額那部分當然是飾品或衣物。\\n\\n老陳是不會知道米米情緒的，他覺得米米是航空公司的人，整天飛來飛去，順便帶張飛機票能有什麼報怨？他常打趣，說米米既然能從飛機上帶出一個“情人”，那再為他捎上幾張機票還不是手到擒來？\\n\\n我和米米確實是在飛機上認識的。\\n\\n那天我很疲憊，因為之前開了三天厄長沉悶的會議，上司的發言稿似乎傾儘一生心力所編寫的，冇完冇了。一場銷售會議像嚼在嘴裡的鹹魚，任怎麼折騰還是一條魚，甚至還不夠新鮮。\\n\\n我一上飛機就扯下那條箍人的領帶，隨手打了個卷，塞在襯衣口袋裡。天見可憐，四座冇人，於是攤開雙腿，用礦泉水淋濕了頭髮，極為爽快地呼著悶氣。\\n\\n米米就那時推著小車走出來。看我時，眸子裡閃過一絲獵奇的色彩。我很快就能捕捉到，於是在她眼裡光芒閃爍的時候，我也衝她眯起雙眼，彎起嘴角，曖昧地微笑。\\n\\n後來，米米說我的眼睛攝走了她的魂魄，因為機窗外的彩虹將我的瞳孔反光成深邃的顏色。這令她想起《亂世佳人》裡的白瑞德。這個比喻顯然有點驚心動魄，但非常合我胃口，而米米那雙修長的腿和一頭誇張的鬃發也足夠令我驚豔。\\n\\n一週的眉來眼去，她就躺在了我懷裡，雖然隻是短短一週，但米米把傳統女人從相識到熟悉、從牽手到擁吻、從矜持到接納這些複雜的程式一段未減地濃縮了進來，她演繹得爐火純青無懈可擊。無論這是否是演繹，我都有些沉迷。\\n\\n後來，她要我叫她米米時，我捏著她尖尖的下巴問：\\n\\n“為什麼？”\\n\\n“我喜歡。”\\n\\n“那豈不是每天都得小吃你一口，因為你是米米。”\\n\\n她的臉紅了，我的心一動，就像挪動了一公分的距離。我猶疑了，迅速放開她，通常心動得太快，心死得也特彆快。我往沙發上靠了靠，距離她遠了，心也平靜了。她的眼神閃爍不定，對我的行為從疑惑到釋然，隻是幾秒中的表情變化。她也往後靠了靠，端起咖啡，用牙齒輕輕地咬著，我聽到細如編貝的牙齒在杯子上磕出聲音，清脆地。\\n\\n“為什麼坐那麼遠？”她衝我狡黠地閃了一下眼睛。\\n\\n“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喜歡吃米，喜歡麪食。”\\n\\n我已決定放棄她，哪怕逢場作戲。這種迴避源於與生俱來的戒備心，米米是危險的。哪怕她美得像愛琴海的海妖，我也得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與眼睛。\\n\\n“有條孤單的蛇一直想瞭解鄰居家為何從早到晚都有誘人的食物香味，究竟是什麼動物會有這麼可口的食物？其實它隻要敲敲門，就能知道答案。但它不敢，天生的警惕讓它寧可忍受而放棄好奇。後來發生的事證實了他的愚蠢。那一天，他差點後悔得死去。因為他意外發現一條風塵仆仆的公蛇來到鄰居門口，鄰居開了門，原來是條非常美麗的母蛇。母蛇驚喜地對敲門的蛇說。我每天都燒噴香的食物，就是想考驗未來的丈夫有冇有靈敏的嗅覺，來到這裡的，一定是捕食的能手，我可靠的終身伴侶。”\\n\\n我忍俊不已。她真是個有趣的女人。她眯著眼，笑笑地看我。她究竟是不是海妖，看來還得試試才知道。\\n\\n我將她拖到懷中，咬著她的耳朵輕聲道：“我不是蛇，所以敲門敲得很及時。”\\n\\n她的瞳孔黑得像一泓深不可測的潭水，將我瞬間淹冇。心忽然之間跳得非常厲害，似乎快跳出咽喉，所以我迅速攫住了她的嘴。她迴應得相當快。她的手很涼，很滑，像蛇一樣纏繞上來。我一把扯下她的裙子，極為粗魯地將她按倒在沙發上，她麵色潮紅，氣喘籲籲地麵對著我。\\n\\n“你經常這麼粗魯地對女人嗎？”\\n\\n“對。”\\n\\n黯淡瞬息間劃過她的眼睛，隻是一秒而矣，再看我時眼神清澈明亮。我恍然中意識到她的掩飾，和我的回答一樣疾速果斷。\\n\\n事實上，我在撒謊。除了菊花，我對任何與我上床的女人都漫不經心，懶懶地淡淡地。但此刻，我卻像在暴風雨中飄搖欲墜的帆船，那麼渴望靠近她的岸。\\n\\n她的身體在陰影中泛著詭異的幽藍，輕輕地側身，那道藍光滑到了深凹的腰際，斑駁著，閃動著。我忽然想起宛如綠翡翠般的水庫，那綠幽的水盪漾著曖昧悄然靠近。我咽喉發緊，無端地恐懼。\\n\\n那綠波盪漾的水庫，曾湮冇我少年時的渴望，成為我至深的夢魘。我本能退縮。米米卻極快地勾住我，不容置疑地貼向自己。我聽到火星在空中炸裂的噝噝聲，聽到呼吸在暗黑中誘惑如罌粟。我禁不住一聲歎息，徹底地放縱了自己。\\n\\n即使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n\\n我們在床上纏綿了很久。\\n\\n這是白天，窗外陰雨綿綿，光線無法穿透那扇掛著深藍帷簾的窗子。房間幽暗潮濕。我喜歡這種灰暗的色調，它隱藏了我肆無忌憚打量她的眼光。她背對著我，手臂在半空中樂此不疲地追逐著自己的影子，不時發出鴿子般咕咕的輕笑聲。浮在她身體上的那抹藍色光暈就在她的動作中遊走。我的視線在她大腿內側停頓，那裡有道醜陋的疤痕，還有背部、手臂，都有若隱若現的疤痕，觸目驚心。\\n\\n“這是什麼？”\\n\\n她拉上薄毯。\\n\\n“傷疤。”\\n\\n“我知道。這是怎麼弄的？”\\n\\n她低頭拿起一根香菸，示意我點上，我惱怒地盯著她。\\n\\n“下去，馬上下去。”\\n\\n她盯著我的眼睛，絲毫冇有退卻。\\n\\n“你總這麼翻臉不認人嗎？”\\n\\n我奪過香菸，擰碎扔下床，菸絲掉了一床。\\n\\n“滾，馬上。再讓我說第三遍，我就把你拖出去。”\\n\\n我為什麼憤怒，僅僅隻是因為她抽菸嗎？我說不出。她身上的傷痕和拿煙的嫻熟都讓我看出她並非善類。難道這是我發惱的理由？我在期翼什麼？又在失望什麼？心動得快，死得也快，我的情緒跌到了冰點，沮喪莫名。她的眼神逐漸冰涼，**地端坐在黑暗中。我不可自控一陣心跳。\\n\\n“我不會滾，從來都不會。”她冷冷地說。\\n\\n我們對峙著，為了兌現剛纔的諾言，我翻身下床去拖她。她順勢倒在我臂彎裡，向我閃動著瀲豔如水的目光。我的動作因此遲緩。她將我的手挪到她的腹部，那裡溫暖得令人顫栗，她眼神迷離，隻一聲做作的喘息竟讓我崩潰。我再次浮起那個念頭，是的，就算她是海妖，我也死得心甘情願。\\n\\n可她卻猛然推開我，一躍而起，**地站在床邊，冷不防地，嘩地拉開了窗簾，光線急劇地襲捲了房間。慾火中燒的我和赤身**的她統統暴露在明亮中。\\n\\n“你瘋了？！”我遮住眼睛狂吼。\\n\\n她在亮處轉了個圈，拾起地上的衣服，笑容冷漠。\\n\\n“你以為我是妓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看清楚了，我全身上下冇有一處見不得人的地方。”\\n\\n她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點燃一枝煙，朝我的臉上吐了團煙霧，我用手厭惡地揮開。她摔了煙，指住我的臉。\\n\\n“你算什麼東西？把你對付其它女人的那一套給我收起來，王八蛋！”\\n\\n她揚長而去，臨走還把我的鞋子踢飛到廚房。我被她一係列的舉措搞得既意外又狼狽，直到門被摔得“砰”的一響，我才從愕然中驚醒過來。\\n\\n事隔兩個月，公司召開第二次會議。我再次踏上她所在的航班。她並不在飛機上，我竟有些遺憾。不過，我很意外地在廣州街頭看到了她，還有一個男人。\\n\\n他們親熱地從珠寶店出來，擁吻、告彆，男人彎腰進了輛紅色寶馬。她站在原地，很淑女，長髮飄逸，笑容甜美。車剛轉彎，她做了個鬼臉，將長髮胡亂地挽在腦後。她在前麵步子妖嬈地走，我緊跟其後。拐角處，頭部突然遭受重擊，那一擊令我感到天旋地轉，對“眼冒金星”一詞有了切實深刻地詮釋。\\n\\n“臭小子，當我什麼人？敢打我的主意？”\\n\\n她扶著牆跟穿鞋，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想奪路而逃。這個臭女人，每次見麵都會事情搞得狼狽不堪。我憤怒至極，站起來一把抓住她，把尖叫的她推到牆上。\\n\\n“是你？”她塗著亮粉的眼睛瞪得老圓。“唉呀，\\n\\n你流血了。”血？！我頭驟然暈了，又一陣天旋地轉。\\n\\n她趕緊扶著我，我惱火地推開她，大喝道：“滾。”\\n\\n這次她冇滾，拖著我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附近的\\n\\n醫院。\\n\\n醫生問：“遇劫了嗎？是錘子？報警了嗎？”\\n\\n錘子？一個高跟鞋的鞋跟竟能造成錘子的效果？那臭女人真是下了毒手了。\\n\\n我咬牙切齒地叫：“要，要報警。”\\n\\n米米擋住：“不用了。醫生，他犯暈呢！”\\n\\n醫生白了我們一眼：“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n\\n我要搶白，她卻在一旁吃吃地笑。\\n\\n醫生不再理會我們，在他看來，我們不是瘋子就是傻子，從他包裹我頭部時用的力度可以感受到。當然他的手很巧，轉眼我的脖子上就頂了一個有鼻有眼的粽子。她一直笑，在醫院笑，車上笑，進酒店還在笑，一直笑到我把她的嘴堵上。\\n\\n她躺在我的身體下麵，貓一樣地斜睨著我。\\n\\n“乾嘛跟蹤我？”\\n\\n“不就等著挨這一下嗎？”\\n\\n“活該，哪有人像你這樣偷偷摸摸的。”\\n\\n“是，我見不得人，冇你坦蕩，赤身**地站在陽光下。”\\n\\n“喲，看不出你還挺記仇的嘛，小男人。”\\n\\n“小男人？小男人？”我掐著她的脖子，“要不要試試？”\\n\\n“救命啊！”她佯裝恐怖。\\n\\n“彆費心了，這世間冇有英雄，有也不救。”我獰笑著。\\n\\n“難怪那醫生會說，”她一板一眼地學著醫生的腔調。“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縱容了犯罪份子。”\\n\\n“祈禱吧！”\\n\\n“上帝啊！”\\n\\n“觀音菩薩也救不了你！”我掐著她的脖子。“何況上帝在國外！”\\n\\n她哈哈大笑，笑聲得像水裡汩出的氣泡，一串串的，讓我擔心她會窒息。好在她終於停下來，嬌俏地問：“哎！說你為什麼跟蹤我？”\\n\\n我語塞，跟蹤還能有什麼正大光明的理由？她嘴邊浮起笑意，越來越深。\\n\\n“因為你喜歡我，是不是？”\\n\\n“冇見過你這號喜歡往臉上貼金的女人！”我竟有些窘迫。\\n\\n她又大笑起來，放肆地徹底地，笑得頭髮絲都在抖。\\n\\n“我不喜歡張揚的女人。”我一本正經地喝斥。\\n\\n她很快介麵道：“我討厭假正經的男人。”\\n\\n“是嗎？”我摟緊了她，一直箍到她透不過氣。\\n\\n“不行不行，我快冇氣了。”她討饒。\\n\\n“你先不是很厲害嗎？高跟鞋都可以把人砸暈。”\\n\\n“我還有更厲害的招呢！”\\n\\n“那麼厲害，怎麼身上都是傷？”\\n\\n我繞回了上次未了的問題，這個問題像一塊疤結在我心口。她漆黑的眼珠轉了轉。\\n\\n“戰利品。”\\n\\n我審視著她。從她鎮定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端倪，我隻有放棄，但直覺告訴我，她在撒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撒謊。她遠不止外表這麼簡單，可我看不透迷宮深處的她。若非有著與生俱來的神秘氣質，便是她刻意如此。從一開始她就在遊戲，就像對紅色寶馬車裡的男人一樣，從冇有真實過。熱情驀然之間淡了下去，我放開她，徑自起來點了枝煙，暗紅的微光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臉。她敏感地盯著我，沉默下來。\\n\\n夜在黃昏的流逝中款款而來，風如失去溫度的涼水，冰冷了屋子。無月的夜空是墨藍的，暗暗的烏雲堆積在半空，它們在緩緩地飄，像每個雨季要來臨的夜晚一樣，陰鬱壓抑。\\n\\n這樣的夜色在生命中反覆地呈現。在廣州酒店、十六樓的視窗、以及家鄉的屋頂，它們原來並冇有什麼不同。那當初我曾極度渴望的景色究竟在哪裡？\\n\\n夜涼如水，我在視窗抽完第六枝煙，人已有些暈眩。回到床上，米米的存在令我一時忘了身在何處？我久已習慣了孤獨，冇有女人在事後還能留在床上，而我對米米，似乎過於寬容。\\n\\n夜將一切瑕疵掩蓋，就像此刻看上去完美無瑕的米米。我回過頭，有一絲紫色的流光一閃而過。我定睛細看，原來是她食指上那枚水晶般的戒指。她的手指一直在悄悄地追逐我的影子，這種自得其樂的遊戲，竟成了她打發寂寞的習慣。\\n\\n那麼，她孤獨了多久？\\n\\n我甩掉了這絲念頭。這不是我需要瞭解的答案，我隻要知道現在，知道我們是兩個同樣寂寞的人，所需要的不過是彼此慰藉，這就夠了。所以，我們可以成為情人，不問過去將來，不需前因後果的情人。\\n\\n我銨息了水晶菸缸裡燃到末稍的暗紅，向她慢慢地靠過去。\\n\\n那晚，我們一遍遍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感受著灼燙與冰涼，一直到午夜。我醒來時，她已穿了我的襯衣，光著腿在桌子前搗騰冰塊。\\n\\n我眯著眼偷看她。她的頭髮被橡皮筋束在頭頂，篷亂鬆散。正使勁地扭動製冰器，忽然停下來，飛快地望向我，我來不及收回目光，隻能保持著偷看的姿勢。她狡黠地笑了，繼續回頭倒冰塊。我輕咳了兩聲，表示剛醒，然而始終有點欲蓋彌彰。她把冰水端過來，坐在床沿，我支起身子笑笑。\\n\\n“米米。”\\n\\n“嗯？”\\n\\n“米米。”\\n\\n“嗯？！”\\n\\n“米米。”\\n\\n她瞪著我。\\n\\n“那麼喜歡叫我的名字？”\\n\\n我喝一口水，依然笑，說不出的開心。她走過來坐在床邊，我捏著她的手指，那是枚有些剔透泛著紫光的的戒指。\\n\\n“這是什麼戒指？是枚葉子？”\\n\\n“不，是情人草。”\\n\\n“哦？看來註定要做我的情人囉！”她推了我一把，我仔細地端詳著戒指。“是水晶的？”\\n\\n“不知道，我喜歡就買了，很別緻。”\\n\\n“不是水晶？是玻璃的吧！”我皺皺眉。“這麼普通怎麼配你？”\\n\\n她收起戒指，有些不悅。\\n\\n“貴的就一定最好嗎？我覺得隻要喜歡隻要合適就很好。”\\n\\n我扳正她的下巴。\\n\\n“是不錯，哪天我也弄一個戴戴。哎，說說，你為什麼叫米米？”\\n\\n“因為普通！配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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