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紅牆總在暮色裡泛著鐵鏽般的光,我常倚著長春宮的雕花窗欞看那角樓飛簷。世人都說我是道光朝最得寵的女人,從全嬪到全貴妃,十年間七次晉封,快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可他們看不見我腕間那道被銀簪劃破的疤痕——那是入宮第三年,富察貴人在太後麵前哭訴我“恃寵而驕“,太後用祖訓罰我跪在青磚上時,我為護著懷中暖爐裡剛熬好的蔘湯,被她身邊的嬤嬤用簪子劃的。那蔘湯是給道光帝安神的,他那日批奏摺到寅時,我守在禦書房外,直到宮門上的銅環結了層薄霜。
椒房恩寵……
道光帝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在禦花園的千秋亭。那年我十五歲,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答應,正蹲在牡丹叢裡捉一隻斷了翅膀的彩蝶。他穿著石青色常服,笑著問:“這蝴蝶雖殘了,卻還想飛,像你。“後來他常來鐘粹宮,有時帶著一疊江南新貢的蘇繡,有時隻是坐在窗邊看我描花樣子。他說我眼底有“山野氣“,不像其他嬪妃總帶著一股子算計好的溫順。可這“山野氣“在後宮是活不長的,尤其是在太後眼裡。太後是孝和睿皇後,鈕祜祿氏的長輩,卻偏疼那舉止端莊的靜貴妃。有回我生辰,皇上賞了一對羊脂玉鐲,第二天太後便傳我去壽康宮,指著那對鐲子說:“漢人有句話叫玉碎宮傾,哀家看你還是少戴這些招搖的物件。“她指甲上的赤金護甲刮過我的手背,涼得像蛇信子。我回去後便把鐲子收進妝匣最底層,換成了素銀的。夜裡皇上來看我,一眼就發現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第二天,內務府就送來了一整箱東珠。
奕詝是在道光十一年六月降生的。我記得那天暴雨傾盆,產房裡的血腥味混著艾草味,穩婆的汗珠子滴在我的手背上。當嬰兒的啼哭穿透雨聲時,我突然覺得心口那處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地。皇上衝進來看見我抱著孩子笑,他把臉埋在我的發間,說:“從今往後,朕護著你們母子。“可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個能蹲在牡丹叢裡捉蝴蝶的少女了。
三阿哥奕繼夭折那年冬天,整個紫禁城都籠罩著白幡。靜貴妃的兒子奕訢比奕詝大兩歲,卻總在請安時“不小心“撞倒奕詝。那天我去長春宮給太後請安,正撞見奕訢把奕詝推在雪地裡,靜貴妃站在廊下看著,嘴角噙著笑。我衝過去把孩子摟在懷裡,他小手凍得通紅,卻還咬著唇不肯哭。太後慢悠悠地喝著參茶:“小孩子玩鬨罷了,全貴妃何必動氣。“我看著她鬢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扁方——那是上個月皇上賞我的,轉頭就被太後借去“瞧瞧“,再冇還回來。
宮闈暗流……
第一個害我的是祥嬪。她買通了我宮裡的小太監,在我的安胎藥裡加了紅花。幸好我那時孕吐得厲害,藥碗剛碰到唇就吐了出來。皇上震怒,把祥嬪打入冷宮時,我去看過她。她穿著粗布囚衣,頭髮散著,見了我就撲上來撕咬:“你以為皇上真的愛你嗎?他愛的是你肚子裡的龍種!等孩子生下來,你的死期就到了!“我冇告訴她,那碗藥是我故意打翻的——從她宮裡的小太監鬼鬼祟祟地送藥來時,我就知道這後宮容不下心慈手軟的人。後來我學會了在髮髻裡藏著銀針,學會了笑著接過嬪妃們遞來的點心,轉頭就讓宮女拿去喂狗。靜貴妃送的那盒杏仁酥,我讓小安子偷偷埋在梨樹下,第二年春天,那棵梨樹開的花全是黑的。太後總說我“心術不正“,可她不知道,我夜裡常常驚醒,夢見奕詝被人推進湖裡,夢見那些淬了毒的點心塞進他嘴裡。有次皇上握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我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突然明白這世上最疼我的人,也最是身不由己。
鳳影殘音……
道光二十年正月,我開始咳血。太醫說是“憂思過甚,心血耗損“,開的方子都石沉大海。皇上把太醫院院判都押進了慎刑司,可我的身子還是一日比一日沉。彌留之際,我拉著奕詝的手,他才九歲,卻已經知道要挺直脊梁。“記住,“我氣若遊絲,“宮裡的花再好看,也彆碰,尤其是靜貴妃宮裡的。“他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臉上滿是淚。後來的事都是小安子告訴我的。我死後,皇上追封我為孝全成皇後,葬禮辦得比太後當年還風光。靜貴妃想讓奕訢繼位,可皇上在遺詔裡寫的是“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小安子說,皇上把我生前描的那幅《寒雀圖》掛在了養心殿,圖上的雀兒羽毛蓬鬆,眼神卻像要啄人的鷹。他們都說我是暴斃而亡,是被太後賜死,是為了給奕詝掃清障礙才自導自演了那場“謀害皇子“的戲碼。可隻有我知道,最後躺在長春宮那張鋪著金線褥子的床上時,我心裡是鬆快的。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像極了我剛入宮那年,皇上為我折的那枝。他說:“朕的皇後,該像玉蘭一樣,乾淨。“如今我化作這宮牆上的一縷風,看著奕詝坐在龍椅上,眼神越來越像道光帝。靜貴妃成了康慈皇太後,依舊在後宮興風作浪。可我不怕了,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他會像當年我護著他一樣,護著這萬裡江山。隻是偶爾,我還是會飛回鐘粹宮,在那隻斷翅蝴蝶停留過的牡丹叢裡,聞聞那帶著血腥氣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