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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道光帝攥著林則徐從廣東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案頭攤著的《四洲誌》被燭火映出晃動的影子，書頁上“英吉利國鐵甲艦“的字樣刺得他眼睛生疼。
“皇上，穆彰阿大人在外求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像針一樣紮進養心殿的寂靜。
道光帝猛地將奏摺拍在案上，霽藍釉筆洗裡的清水濺出幾滴，在明黃色的奏章上洇出深色痕跡。“讓他進來。“穆彰阿捧著朝珠躬身而入，一眼瞥見案頭那本“夷書“，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老臣聽聞林則徐在廣東焚燬夷商鴉片，竟還私藏此類逆書？
祖宗之法向來重農抑商，以禮治國，如今卻要學那蠻夷伎倆，豈不是要讓列祖列宗蒙羞？“道光帝喉結滾動，想起上月耆英呈上的奏摺——英國艦隊攻陷定海，炮台上的土炮在英艦麵前如同紙糊。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百年古柏，枝乾雖遒勁，卻已顯枯槁。“穆彰阿，你可知英吉利的鐵甲艦時速多少？““老臣不知，也不屑知！“穆彰阿提高聲調，“夏蟲不可語冰，夷狄之技不過奇技淫巧，我大清以仁德治天下，何須學此等sharen利器？“道光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頓時染開一抹刺目的紅。
他想起二十年前天理教林清攻入紫禁城時，自己躲在禦花園假山裡的屈辱；想起皇考嘉慶帝臨終前緊握他的手，告誡“守成不易”。
如今虎門銷煙的烈焰猶在眼前，東南沿海的烽火卻已燃起。“可...可那些洋槍洋炮...“道光帝的聲音發顫，“廣州知府奏報，英夷的火炮能打到十裡之外，我軍的抬槍卻連三裡都夠不著啊！”
“皇上！穆彰阿膝行兩步，“洪武爺驅逐韃虜，靠的不是什麼火器，是民心！永樂爺五征漠北，憑的是氣節！如今若廢弛祖製，改用夷技，天下讀書人會如何看待朝廷？孔孟之道，三綱五常，纔是國本啊！”
道光帝跌坐回龍椅，鎏金扶手冰涼刺骨。案頭的自鳴鐘突然敲響，金屬碰撞聲在殿內迴盪，像極了大沽口傳來的炮聲。他想起林則徐奏摺裡的話：“師夷長技以製夷，非慕夷也，乃禦夷也。”
又想起太學裡儒生們聯名上書：“寧可亡國，不可變俗。“傳旨...“道光帝閉上眼，聲音輕得像歎息，“命琦善為欽差大臣，赴廣東與英夷議和。”
穆彰阿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正要叩首謝恩，卻聽道光帝突然厲聲道：“慢著！讓曾國藩在安慶開辦軍械所，秘密仿製夷人火炮！”
兩種聲音在腦海中撕扯——“祖宗之法不可變“與“不變則亡“。道光帝猛地掀翻案幾，青瓷筆山、玉如意摔了一地，那本《四洲誌》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書頁間似乎浮現出列祖列宗的麵容。
“朕...朕愧對太祖太宗！“他突然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若變法，是不孝；若不變，是亡國！
朕...朕該如何自處啊！……
窗外，烏雲驟然壓下，將最後一絲天光吞冇。養心殿的燭火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曳，將帝王佝僂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硃紅宮牆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深宮裡一聲聲敲著，彷彿在為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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