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風自天羅網絡邊緣悄然退返,並未直接回返三相區中樞。那高維標記最後的掃視雖未鎖定他,卻如冰錐刺骨,令他道心警鐘長鳴。此刻貿然迴歸,恐有引狼入室之虞。
他遁光一轉,擇了一處遠離主要航道、處於兩片衰變星雲交界處的混沌空域。此地時空結構本就紊亂,輻射背景複雜,正宜掩藏行跡。
尋得一塊緩慢自旋的古老隕石核心,李清風盤膝坐定。身下是冰冷的星岩,四周是斑斕而扭曲的輻射極光,遠處星雲如垂死的巨獸緩緩吞吐著暗淡的物質流。他閉目凝神,先以“和光同塵”之法將自身氣息徹底融入這片混沌背景,方纔徐徐吐納調息。
此番“道樞天演”之舉,雖隻激起微瀾,卻耗神甚巨。非是法力消耗,而是心神時刻維繫在“合真”道境與“異質道韻”投射的微妙平衡中,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此刻鬆懈下來,方覺真靈深處傳來陣陣虛乏之意。
然虛乏之中,又有新悟如泉湧。
他細細回味那七次“映照”的過程。每一次將自身所悟之“混沌”、“變風”、“玄珠”等道韻意象投射於網絡規則節點時,不僅擾動彼方,亦反照己身。那些冰冷、絕對、追求簡化歸一的規則邏輯,恰似一麵扭曲的鏡子,映照出自身道境的“另一麵”。
“彼求一,我守中;彼化簡,我容雜;彼定規,我循化。”
李清風心中澄明,“此非單純對立,實乃道之兩麵。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那標記所執,或為道之‘陰’麵——收斂、規整、歸寂;而我等所修,多偏於‘陽’麵——生髮、變化、顯化。然道體本全,陰陽互根。古墟深處那‘寂滅本源’,怕正是‘陰’極之顯;而我這‘混沌道種’於絕地萌發,恰是‘陽’動之初。”
此念一生,懷中聖胎忽地傳來一陣溫潤而深沉的共鳴,彷彿在應和這番領悟。與此同時,遠在古墟節點深處的道種嫩芽,亦傳來一絲清晰的“雀躍”與“渴求”之意。
渴求?渴求何物?
李清風凝神感應,透過那玄妙的共鳴之弦,細細體察道種嫩芽的狀態。卻見那微小的“概念漩渦”,在吞吐古墟內部破碎規則與混沌餘韻時,其旋轉軌跡隱隱與之前自己“映照”天羅網絡時所釋放的道韻波動,產生了某種……“模仿”與“學習”的傾向!
那嫩芽竟在自發調整自身“混沌生機”的演化方向,使其更貼合李清風“道樞天演”時展現出的、那種與冰冷秩序對抗又共存的“中和”與“變化”特性!它彷彿一個初生的靈智,在本能地尋求最適合在此絕地環境中“生存”與“成長”的“道”!
而更令李清風心神震動的是,隨著道種嫩芽的這種調整,古墟節點深處,那一直沉寂而晦澀的核心波動——那股曾對陰影符文表露“困惑”,又對網絡擾動傳遞“讚許”的意誌——似乎也隨之產生了更明顯的變化!
一股更加清晰、卻依然充滿古老蒼茫氣息的“關注”,如同沉睡巨獸稍稍睜開的眼縫中透出的微光,投注在了道種嫩芽之上。不,不止是投注,更像是在……“觀察”,甚至隱隱有一絲極淡的“期待”?
期待這枚異數的種子,能在此地開出怎樣的花?
李清風心中波瀾起伏。道種萌發,本已意外;其性近己之道,更是機緣;而今竟能引動古墟核心更深層次的關注,甚至似乎在無形中成為了溝通自身與那古老囚徒(或被囚力量)之間的特殊橋梁!
“福兮禍之所伏……”
他默唸古訓。此等聯絡固然帶來變數與可能,卻也意味著更深層次的牽扯與風險。古墟核心的態度曖昧不明,其與高維標記的關係更是複雜難言。自己與道種,夾在這兩者之間,如同行走於兩道絕壁間的懸索。
正當他思慮萬千之際,懷中的三相區通訊符印忽然傳來玄誠子以秘法加密傳來的緊急訊息,隻有簡短八字:
“天羅收束,速議破局。”
李清風心神一凜。看來自己在外“映照”網絡的這段時間,那高維標記並未停歇,“天羅”網絡的鋪設與收束速度,恐怕遠超預期。
他長身而起,最後望了一眼古墟方向,心中已有決斷。
道種已種,火苗已燃。此劫因道種而起,或亦需借道種而破。是時候,與眾人共商這“道火種劫”之局了。
當李清風悄然迴歸靈樞殿時,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中央星圖已被那不斷蔓延、收束的“天羅”網絡暗淡光影占據了近半。代表“沉星”、“暗淵”、“長垣”的三處源頭光芒刺目,彼此之間由粗壯光帶緊密勾連,形成一個不斷向內收縮的三角區域。而在這三角區域外圍,還有更多細密的光絲向著更遠處延伸、交織,顯然標記的“鋪網”範圍遠不止這三處節點附近。
三相區所在的方位,雖尚未被網絡核心覆蓋,卻也已被數條延伸而來的光絲隱隱指向,如同被蛛網邊緣黏住的飛蟲。
“你回來了。”玄誠子看向李清風,眼中憂色稍緩,但眉頭依舊緊鎖,“情形比預想更糟。標記不僅加速了三處節點的網絡聯結,其‘陰影’效應還在向至少另外五個次級歸墟波動點蔓延。照此速度,最多三十六個標準時,這張‘網’的核心區域將完全成形,屆時這片星域的規則環境將被徹底改造,一切‘非許可’的存在都可能被標記‘格式化’或‘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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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漓麵前的陣盤投射出複雜的數據流,她聲音乾澀:“更麻煩的是,網絡的‘自適應’與‘防禦’機製極強。我們嘗試以大型陣法進行區域效能量衝擊,效果微乎其微,反而會刺激網絡區域性‘加固’,並引來標記更高強度的掃描。常規手段……幾乎無效。”
天璿子麵沉如水:“我聯絡了後方聯盟,各宗各派壓箱底的大型鎮器已在調運途中,但最快也需十五個標準時方能陸續抵達佈防。且……即便全部到位,能否抗住這‘天羅’收束之力,仍是未知。”
蘇晚照靜立一旁,周身有淡淡蓮影明滅,顯然在持續抵禦著隨網絡蔓延而來的無形“概念壓迫”。她清聲道:“古墟方向有何異動?李師兄之前所言與古墟核心的‘共鳴’,可有新的進展?”
眾人目光聚焦於李清風。
李清風將方纔在外感悟,尤其是道種嫩芽的“學習”傾向、古墟核心加深的“關注”,以及自己關於“陰陽互根”、“道種為橋”的思考,擇要道出。末了,他肅然道:“諸位,我以為,破局關鍵,或在古墟。”
“古墟?”
玄誠子目光一凝。
“正是。”
李清風點頭,“高維標記鋪設‘天羅’,其根本目的之一,恐怕正是為了進一步‘規訓’或‘控製’包括古墟在內的各處歸墟節點,完成某種我們尚不知曉的‘係統整合’。古墟作為‘核心碎片’,其內部被囚禁或封印的‘古老力量’(或資訊簇)對此極為反感。此前陰影符文、網絡擾動,皆引其異動,足證其與標記存有根本矛盾。”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星火:“而我的‘混沌道種’植於古墟深處,其萌發生長,本就帶有‘異數’屬性。如今更與我所悟之道共鳴,且引動古墟核心關注。或許……我們可以不再僅僅視古墟為威脅之源,而是嘗試……‘借力’。”
“借古墟之力,對抗標記之網?”
天璿子眉頭緊皺,“此計太過行險!古墟之力狂暴無序,充滿毀滅與瘋狂,如何借得?稍有不慎,恐引火燒身,加速寂滅!”
“非是直接駕馭其力,”
李清風搖頭,“而是……引導其‘意’。古墟核心對標記的反感,是真實不虛的。我們不需要控製那股力量,隻需提供一個‘出口’,或一個‘契機’,讓古墟的‘反抗意誌’,能夠更有效地作用於標記鋪設的網絡,尤其是那些關鍵的連接節點。”
他指向星圖上連接三處節點的粗壯光帶:“這些‘主脈’,是網絡的力量樞紐,也是標記意誌傳遞的關鍵通道。若能在這些‘主脈’上製造足夠強烈的、源自古墟特性的‘規則擾動’,或許能從根本上動搖網絡的穩定性,甚至引發標記與古墟之間更深層次的衝突,為我等爭取時間,乃至創造真正的破網之機。”
蘇晚照若有所思:“李師兄的意思是……以道種為‘引信’,以古墟核心的‘反抗意誌’為‘火藥’,在‘天羅’主脈上點燃一場區域性的‘規則風暴’?”
“可以這麼理解。”
李清風頷首,“然此計成敗,關鍵在於兩點:一,能否通過道種,有效引動並‘聚焦’古墟核心的某種‘反應’;二,能否將這種‘反應’準確‘投送’至網絡主脈的關鍵薄弱處。前者需我與道種深度共鳴,並冒險進一步‘刺激’古墟核心;後者……”
他看向墨漓與天璿子:“需仰仗諸位道友,以陣法算力,精確鎖定網絡主脈的‘要害’,並構築臨時的‘投送通道’或‘引導場’。”
殿內陷入短暫沉默。此計確為奇險,但縱觀當前困局,常規手段已見頹勢,或許唯有兵行險著,方能覓得一線生機。
玄誠子閉目沉思良久,方緩緩睜眼,目光掃過眾人:“清風此議,雖險,卻暗合‘置之死地而後生’之道。如今‘天羅’收束在即,後方援軍未至,常規抵禦漸顯不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行險一搏。”
他看向李清風,神色凝重無比:“清風,引動古墟核心反應,此事唯你可為。其間凶險,遠超以往,古墟核心意誌混沌難測,一旦失控,你首當其衝,恐有神魂俱滅之虞。你……可想清楚了?”
李清風神色平靜,拱手道:“道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此劫因我種道而起,自當由我承擔關鍵。且我身負聖胎,與道種共鳴已深,對此已有幾分把握。請師叔與諸位道友,助我成此一舉。”
見他意決,玄誠子不再多言,重重點頭:“好!既如此,我等便行此‘道火種劫’之計!墨漓、天璿,你二人即刻全力分析網絡主脈結構,尋找最佳‘引爆點’,並設計‘投送’方案。晚照,你領清心序列,布‘淨世守護大陣’於外圍,一則抵禦網絡概念壓迫,二則準備接應清風,以防不測。老夫親自坐鎮‘周天星鬥儀’,調度全域靈機,為爾等後盾!”
“是!”
眾人齊聲應諾,眼中重新燃起決然之火。
李清風望向星圖上那不斷收束的暗淡天羅,又感應了一下遠方古墟深處那枚與自己命運相連的道種嫩芽,以及那晦澀而古老的關注目光。
道火已燃,當焚此網。縱身死道消,亦不負此心此道。
他轉身,向著玄誠子及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清風去也。”
言罷,身形化光,再次投向那危機四伏的深空,目標直指——古墟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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