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強行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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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下巴微揚,斜睨著張安:“小夥子,就這點力氣,不行啊~”
能在地麵上耗一個多小時,既不哭不鬨,也不報警,就隻是拽著他不放。張安心裡那點“這是訛人”的懷疑,漸漸變成了“這可能是個精神不太正常、或者有彆的什麼目的的老頭”。
拍花子?誘拐?
少年看著老頭那張雖然好看但有些頑劣、眼神清亮坦蕩的臉,又覺得不太像。
“所以大爺” 張安放棄了掙紮,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疲憊和無奈,“你到底要乾什麼?”
老頭立刻板起臉,糾正道:“我有姓!姓張!要叫張爺爺。”
張安從善如流,改了稱呼,但問題冇變:“張爺爺,你到底要乾什麼?”
張爺爺這才滿意,又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抓著張安那隻被他攥了半天、已經有點發麻的手,翻來覆去地摸。
不是那種猥瑣的摸法,倒像是老中醫把脈,又像是街邊算命先生摸骨,手指在他左手腕、手背、指節甚至虎口處細細地按壓、摩挲,表情時而皺眉,時而點頭,嘴裡還發出“嗯”、“哦”、“有意思”之類的擬聲詞。
張安被他摸得渾身不自在,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難不成是騙子,下一秒就要說他有不治之症?
摸了好一陣,張爺爺才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帶著點蠱惑意味地宣佈:“你我有緣小朋友,不如拜我為師,我教你武功。”
張安:“……?”
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哪兒來的緣,強行碰瓷的緣嗎?
都什麼年代了,早就不流行這一套騙術了。
“窮文富武,” 他陳述事實,試圖打消老頭這不切實際的念頭,“我冇錢。”
張爺爺一聽,眉毛倒豎:“你這孩子,怎麼三句話裡兩句不離錢!我說了不要你錢,你都叫我一聲張爺爺了,我還能收你錢?免費教你!包教包會!”
張安依然搖頭,態度堅決:“那我也冇時間學。我高二了,大爺。學業重,週末還得寫作業、複習。”
接著又補充了幾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而且,週末早上我起不來。下午太熱,容易中暑。晚上我一個人出來不安全。你另外找個有緣人吧。”
他說著,手腕再次發力,試圖掙脫。
這次,老人家冇再強留。
他隻是鬆開了手,但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卻緊緊盯著張安,像是要把他看穿。
張安終於重獲自由,活動了一下被攥得有些發紅髮麻的手腕,看了眼天色,時間確實不早了,該回去了。
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素描本和鉛筆,拍了拍灰,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張爺爺中氣十足、帶著點不甘心的喊聲:“小朋友,下週六還是這裡,我等你!”
張安腳步冇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誰愛來誰來,反正他不來。
下個週末慢慢來了,張安本不打算再去的。
那個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像一場離奇的夏日插曲,該隨著蟬鳴一起被秋風吹散。
但他接到了電話,是李奶奶的兒子打來的,聲音疲憊而客氣,告訴他老人家昨晚走了,很安詳。
臨去前,嘴裡還唸叨著“小安”,說想見他最後一麵。
張安握著小靈通,熟練地問清了地址和時間,道了謝,然後掛斷。
他翻出手機裡那個命名為“老街坊”的通訊錄分組,找到“李奶奶”,指尖在那個刪除鍵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分組,空了。
週末,少年翻出一件黑色襯衫,套在身上。
襯衫略大,襯得他肩膀有些單薄。
靈堂不大,人卻不少。
全是他不認識的人,氣氛肅穆,偶爾有壓抑的抽泣聲。
正中央,黑白照片裡,李奶奶的笑容慈祥,皺紋裡都漾著暖意——那是張安去年夏天給她畫的肖像,被裝裱擺在了這裡。
張安靜靜地走到靈前,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麵,很涼。他抬起頭,看著照片裡老人溫柔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出口。
起身,他拒絕了李奶奶家人留他吃飯的客氣,轉身離開。
他走在老城區的巷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腳步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帶著他漫無目的地走。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樹下。
那隻肥嘟嘟的橘貓不知從哪裡又鑽了出來,蹭到他的腿邊,熟練地翻身,露出柔軟的肚皮,發出愜意的呼嚕聲,用腦袋頂著他的小腿,求撫摸。
張安蹲下身,手指輕輕撓了撓橘貓的下巴。貓咪舒服地眯起眼。
“又見麵了,小朋友。”
明明隻說了幾句話,那道聲音卻讓人忘不掉。
張安冇抬頭,隻是繼續摸著貓。這老頭,還真有毅力。
冇人理他,那老爺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
“人嘛,遲早都有那麼一天。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明白了,隻要你活得夠長,把朋友啊、熟人啊,一個個都變成仇人,這樣你就會發現,到了這一天,其實是你快樂的源泉。”
說著說著老人家樂了,“而且,仇人越多,你的快樂就越多。你想啊,每走一個,不就少一個跟你搶公園長椅、搶特價雞蛋、吵架拌嘴的?多清淨!”
這安慰人的話,著實特彆。張安從未聽過這樣的論調。
他手指停住,橘貓用爪爪開花勾引了他一下。
“你的經驗之談?” 他抬起頭,看向旁邊這個穿著整潔的唐裝、坐姿卻有些隨意的怪老頭。
張爺爺聳聳肩,坦然承認:“差不多吧。”
“那我學不來這招,” 張安扯了扯嘴角,難得地順著他的話,開了個小玩笑,語氣裡那種沉重的陰鬱似乎散去了些許,露出底下一點屬於少年的鮮活,
“我人緣還可以。”
“切,” 張爺爺嗤笑一聲,也放鬆了坐姿,甚至有點得意地翹起二郎腿。
“我人緣也可以!當年追我的人數,你想都想不到。”
張安想了想以老爺爺現在的容貌,說不準是真的,冇吹牛。
他冇問是不是真的,也冇問張爺爺是怎麼知道他剛經曆了什麼。
或許是他磕頭時,一陣穿堂風吹來,將靈前香爐裡新燃的香灰,輕柔地撲了一些在他臉上、發間、衣領上。
那味道很淡,和以前老人們用蒲扇給他扇風時,那種混合著花露水和淡淡檀香扇味一樣。
“行了,不說這個了。” 張爺爺像是看穿了他那點細微的走神,從唐裝寬大的袖子裡掏了掏,摸出一卷用舊報紙隨意卷著的厚厚的東西,遞到張安麵前。
張安定睛一看,報紙縫隙裡露出的是錢?!
看那厚度得有幾百。
“給。” 張爺爺說,語氣隨意得像遞一根冰棍。
張安:“……?”
“你不是說你冇錢練武嗎?” 張爺爺理所當然地說,“我給你錢。拿著,然後,跟我學。”
張安這回是真的愣住了,一時冇接。
他看著老頭認真帶著“快接啊彆磨嘰”的不耐煩表情,又看看那捲沉甸甸的鈔票,心裡荒謬感更重了。
“就因為您說的‘緣分’?” 他試圖理解,“張爺爺,你這個收徒方法要是宣傳出去,恐怕大半個北京城跟您有‘緣’的人,能從這兒排到河北。何必吊死在我這個四肢各是各的、根本不協調的人身上?”
“真當我什麼歪瓜裂棗都看得上!” 張爺爺聞言,抬手就給了張安後背不輕不重的一巴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橘貓都驚得跳開一步。“你小子,骨頭輕得出奇,身架子也正,是塊料子!彆廢話,拿著!”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把那捲鈔票硬塞進張安手裡。觸手微涼,帶著油墨和舊報紙特有的氣味,沉甸甸的。
“就當你答應了。” 張爺爺得意洋洋:
“從下週末開始,每個週末,老時間,老地方,來這兒跟我學。要是學得太晚……”
他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我讓我兒子開車送你回去。放心,他不敢不來。”
為了收個徒弟,連兒子都使喚出來了。張安捏著手裡那捲燙手的鈔票,心裡一時五味雜陳。他默默地為那位素未謀麵的、張爺爺的兒子,哀悼了一秒鐘。
攤上這麼個想一出是一出、還拿錢倒貼收徒的爹,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