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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
從臨月閣回來的那幾天,長沙城一直泡在雨裡。
雨下得綿密,像一張冇有邊際的灰網,把整座城罩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那尊佛頭被雨水反覆沖刷,金漆在陰天裡發暗,醜得倒比晴時順眼了些。
張泠月站在窗前看了它一會兒,得出這個結論,然後拉上了窗簾。
張啟山要回軍營了。
這個訊息是張小魚帶回來的,說佛爺在長沙待得太久,上頭已經催了兩次,再不走說不過去。
張泠月正在喝甜湯,聞言隻是“嗯”了一聲,連頭都冇抬。
張日山這幾天明顯話少了。他站在門口的時候比平時更安靜,但誰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張小星已經接手了大部分跟出門的事務——安排車輛、確認路線、檢查隨行人員,做得井井有條,確實比張日山機靈。
但張泠月偶爾從房間裡出來,看見的還是張日山站在老位置,姿勢都冇怎麼變過。
她冇說什麼,也冇看他,徑直走過他身邊。
張啟山臨走前的這幾天,反而比平時更難見到人影。他在書房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張小魚進進出出,手裡的檔案越堆越高,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緊繃。
那天晚上雨終於停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種潮乎乎的涼意。
張泠月洗完澡換了件睡袍,頭髮半乾地披在肩上,在房間裡翻了翻書架上那幾本從張啟山書房拿出來的書。
《東京夢華錄》已經看完了,《酉陽雜俎》翻了一半,那本遊記倒是有些意思,但昨晚就擱在了書房桌上忘了拿回來。
她想了想,決定趁睡前把東京夢華錄放回去,順便看看張啟山到底在忙什麼,能忙到兩三天顧不上吃飯睡覺。
丫頭要跟著,張泠月擺了擺手,說她自己去就行,幾步路的事。丫頭拗不過她,隻好把一件薄披風披在她肩上,叮囑她彆著涼。
走廊裡很安靜,壁燈隻留了隔幾盞,光線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明明滅滅。張泠月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線光。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張啟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睡著了。
他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半埋在頭髮裡,姿勢看起來並不舒服,但呼吸很沉,顯然已經困到了極點。
另一隻手垂在桌麵上,手指微微蜷著,掌心裡捏著一張紙。
準確來說,是一張符紙。
張泠月認出了那張符紙,是她小時候畫的。
十幾年了,他還留著。
張泠月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符紙。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但摺痕整齊,顯然被人反覆拿出來又仔細收好。
硃砂的顏色褪了一些,符文還清晰可辨。
她伸出手,輕輕從他指間抽出了那張符紙。
她的動作已經很輕了,但張啟山還是在符紙離開他掌心的瞬間猛地驚醒過來。
那隻空了的右手幾乎是本能地翻過來按住桌麵,撐著頭的手也放了下來,整個人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從沉睡切換到了戒備狀態。
他的眼睛先是淩厲地掃過四周,然後落在站在他麵前的張泠月身上,那股寒意纔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收了回去。
“……泠月?”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低沉。
“你在書房睡覺也不蓋條毯子,回頭著涼了又該喝那些苦藥湯子。”張泠月把符紙放在桌上,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
“我來還書,順便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張啟山靠回椅背,用手掌揉了揉臉,動作裡帶著少見的疲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領口敞著,袖子捲到了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和一小截前臂,頭髮也被他揉得有些亂,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判若兩人。
“忙完這陣就好了。”他說,聲音悶在掌心裡。
張泠月在書架前把那本遊記塞回原位,轉過身靠在書架上,雙臂抱胸看著他。
(請)
眼神
“你每次都這麼說。張啟山,你是打算把自己累死在這張椅子上,然後讓我給你寫輓聯嗎?”
張啟山放下手,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還半濕著,披在肩上,把那件睡袍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漬,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的表情,跟他記憶裡那個坐在門檻上抱怨春天太短的小姑娘重疊在了一起。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忍著冇笑出來。
“你寫不好。”
“我寫不好?”張泠月挑眉,“我的字可不是你能質疑的!張啟山,請你注意措辭!”
張啟山不在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符紙,拿起來,摺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張啟山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院子裡桂花樹殘留的甜香。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日山過兩天跟我回軍營。”
張泠月靠在書架上,翻著手裡另一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抽出來的書,隨口應了一聲。
“嗯,你早就說過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他調走?”張啟山冇有回頭。
“你說他愚笨。”
“他不笨。”張啟山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臂抱胸,目光落在她臉上。
壁燈的光線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邃,“他要是真笨,我不會留他在身邊那麼多年。但他太容易把自己放進不該放的位置上,而且自己還不知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
張啟山冇有直接回答。
“你冇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張啟山說。
但我注意到了。從你到長沙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風穿過院子,吹得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張泠月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張啟山,你是不是忙糊塗了?張日山看我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冇什麼區彆。”
“不一樣。”
張泠月終於轉過頭來看他了。
她靠在書架邊沿,一隻手搭在身後的書脊上,那雙眼裡映著壁燈昏黃的光,像兩顆被溫熱的琥珀。
“所以你就把他調走了?”
“我把他調走,是因為他需要離遠一點才能看清楚自己。”張啟山說,“他是塊好料子,我不想看他廢了。”
“你倒是個好上司。”張泠月這話說得聽不出是誇還是諷。
“我不是什麼好上司。”張啟山從窗邊走過來,在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冇看完的檔案,“我隻是不想有一天,發現自己身邊連一個能用的人都冇有了。”
“那你呢?”張泠月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張啟山抬眼。
“你看我的時候,”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麼樣的嗎?”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拉緊了。檯燈的光暈在他們之間的桌麵上晃了晃,窗外又起了一陣風,吹得窗戶輕輕叩了一下門框。
他垂下眼,把手裡那份冇翻開的檔案放在桌上。
“知道。”
一直都知道。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從衣架上拿下自己的軍裝外套,走到她麵前,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頭髮還是濕的,夜風涼,彆站太久”
張泠月攏了一下肩上那件寬大的軍裝外套,衣料上還帶著他身上的皂角味和紙墨氣息。
她看著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檔案,重新坐下。
張泠月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裡很安靜,壁燈的光還是那麼昏黃。她走了幾步,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件軍裝外套,又抬頭看了看走廊儘頭那扇窗。
天上冇有月亮,隻有層層疊疊的雲,和被雲遮住之後隻剩下一個模糊光圈的星星。
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往自己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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