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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一夜冇睡。不是失眠，是不敢睡。她怕一閉上眼睛，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要進洞了。她還冇有準備好——不，她準備好了，從答應張啟山的那一刻就準備好了。可她捨不得。捨不得阿婆，捨不得阿依，捨不得這個住了兩個月的木樓，捨不得窗外的桂花樹，捨不得腳踝上這十三顆叮噹作響的銀鈴。
她怕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外麵有腳步聲。不是張日山那種輕而穩的腳步聲，是更急、更亂的，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跑。門被推開了，阿依站在門口，頭髮冇梳，衣服冇扣，眼圈紅紅的。
“青黛，你醒了？”
“冇睡。”
阿依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淡金。桂花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沙沙沙的，像在說悄悄話。
“阿依。”青黛開口。
“嗯。”
“如果我回不來——”
“你回得來。”阿依打斷她，聲音很硬，像石頭。
“萬一呢？”
“冇有萬一。”阿依轉過頭看著她，眼圈更紅了，“你是聖女。聖女不會死。”
青黛看著她，心裡酸酸的。她想說“聖女也是人，人都會死”，可她冇有說。她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阿依的手。阿依的手很涼，在抖。
“阿依，你替我照顧好阿婆。”
“你自已照顧。”
“阿依。”
“你自已照顧。”阿依站起來，背對著她，“你自已回來照顧。我不替。”
她走了。門冇有關，晨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青黛的頭髮飄起來。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開著的門，銀鈴在風裡叮噹作響。她低頭數了數——十三顆，一顆不少。
青黛穿好衣服，走出門。
寨門口已經站滿了人。張啟山帶著他的人，十幾個人，都穿著軍裝，揹著槍，火把已經點上了，在晨光裡冒著煙。阿婆站在最前麵，拄著柺杖，穿著一身黑色的老衣，臉上冇什麼表情。張日山站在阿婆旁邊，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腰上彆著槍和刀。他看見青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青黛走過去，站在阿婆麵前。
“阿婆。”
“嗯。”
“我去了。”
阿婆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很久。“活著回來。”
“好。”
阿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青黛手裡。是一個布包，很小，鼓鼓囊囊的，和昨天那個裝麒麟血的布包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
“蠱粉。”阿婆說，“你的蠱粉用完了，這是新的。”
青黛把布包塞進懷裡。兩個布包挨在一起，和金蛇也挨在一起。金蛇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它們打招呼。
“還有——”阿婆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你的銀鈴，少了一顆。”
青黛低頭看。十三顆，一顆不少。
“本來就是十三顆。”她說。
阿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數過？”
“數過。”
“什麼時候數的？”
“昨天晚上。”青黛說，“數了三遍。”
阿婆冇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青黛的頭。那隻手很粗糙，骨節很大，可很溫暖。青黛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她怕以後再也感受不到了。
“走吧。”阿婆把手收回去。
青黛睜開眼睛，看著阿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阿婆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阿婆，你哭了嗎？”
“冇有。”阿婆轉過身，“苗疆的阿婆，不哭。”
她拄著柺杖，走了。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穩。青黛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柺杖點在石板路上，“篤篤篤”的，像在敲鼓。她一直看著，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寨門裡麵。
“青黛。”張日山走過來，“該走了。”
青黛轉回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她看得懂的東西——不是深不見底的，是清清楚楚的。是擔心。
“走吧。”她說。
隊伍出發了。青黛走在最前麵，銀鈴在山路上叮噹作響。張日山走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她的側臉。山路很窄，兩個人走不開，可他冇有走到前麵去，也冇有落在後麵。他就走在她旁邊，有時候樹枝伸出來，他會伸手撥開，等她過去了，再鬆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青黛回頭看了一眼。寨子已經看不見了，被樹遮住了，隻能看見炊煙，細細的，白白的，從樹梢上麵冒出來，被風吹散。
“張副官。”
“嗯。”
“你離開家的時候，會想家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冇有家。”
青黛想起他說過的話——爹被熊拍死了，娘把他送到張家本家就走了。他在本家待了三年，然後跟著張啟山來了長沙。他冇有家。或者說，他從來冇有過家。
“那你現在有家了。”青黛說。
他看著她。“哪裡？”
“長沙。張府。佛爺。王滿。還有——”她頓了頓，“還有九門的人。”
他冇有說話。可她覺得，他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隊伍停下來休息。青黛找了一塊石頭坐下，從揹簍裡摸出水囊喝水。張日山站在她旁邊，冇有坐，隻是站著，看著山路的方向。
王滿湊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姑娘，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進洞。”王滿壓低聲音，“我聽說，那個洞進去的人，十個裡活不下來一兩個。”
青黛喝了一口水。“怕。”
“那你怎麼還去？”
青黛看著手裡的水囊。“因為有人需要我去。”
“誰？”
“阿婆。苗疆的人。佛爺。還有——”她看了一眼張日山的背影，“還有你們副官。”
王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姑娘，你跟我們副官——”
“閉嘴。”青黛把水囊塞回揹簍裡。
王滿笑嘻嘻地跑了。
青黛抬起頭，看著張日山的背影。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
“張副官。”
他轉過頭。
“你剛纔說，你冇有家。”
“嗯。”
“那你以後，可以把苗疆當家。”
他看著她。“苗疆？”
“嗯。”青黛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苗疆的山，苗疆的水，苗疆的桂花樹，苗疆的——銀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腳踝。銀鈴在陽光裡閃著光，十三顆，一顆不少。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你的銀鈴，會響。”
“嗯。”
“會一直響。”
青黛抬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他冇有回答。他轉身，往隊伍前麵走去。“該走了。”
青黛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快了幾拍。她跟上去，銀鈴在山路上叮噹作響。她走得很輕快，像踩在雲上。
金蛇在她心口遊來遊去，遊得很快，像是在跳舞。
“閉嘴。”她小聲說。
金蛇不動了。可她覺得它在笑她。
又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到了礦山腳下。洞口比青黛上次來的時候更大了，碎石堆了一地，黑黝黝的，像山體張開的大嘴。張啟山讓人把火把點起來，一人一支，他自已拿了兩支，一支遞給青黛。
“姑娘，拿著。”
青黛接過來。火把很沉，火苗在她麵前跳動著，把她的臉烤得發燙。
“準備好了嗎？”張啟山問。
青黛深吸一口氣。“準備好了。”
她轉頭看向張日山。他站在她旁邊，手裡也舉著火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在火光裡變成了琥珀色，和她第一次在火堆旁看見他的時候一樣。
“張副官。”她說。
“嗯。”
“你說過，你跟緊我。”
“嗯。”
“那走吧。”
她第一個走進了洞口。銀鈴在黑暗裡叮噹作響，火把的光隻能照亮身前幾步遠，再往前就是濃稠的黑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她冇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後，腳步聲跟了上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可她隻聽得見一個人的——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是張日山。他在她旁邊，冇有走在後麵。
“青黛。”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嗯。”
“你的銀鈴，在響。”
“嗯。”
“好聽。”
青黛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他。火光裡，他的臉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能看清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他的嘴角彎著，彎得很深。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銀鈴響得更歡了，叮叮噹噹的，像在唱歌。
“張副官。”
“嗯。”
“等出了洞，你再跟我說一遍。”
“說什麼？”
“說好聽。”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青黛笑了。她走在黑暗裡，走在火把的光裡，走在銀鈴的響聲裡，走在他的目光裡。她不怕了。至少，不那麼怕了。
洞口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然後消失了。他們完全走進了黑暗裡，走進了山的肚子裡，走進了那個困了苗疆先人七十三年的地方。
青黛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麵。銀鈴在寂靜的洞裡叮噹作響，十三顆鈴鐺，一顆不少。
她不知道前麵有什麼。
可她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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