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體內有條蟲------------------------------------------,第一次感覺到腦子裡有東西在動。,不是眩暈,而是一種極其清晰的、活物蠕動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柔軟而節節分明的存在,正從他的後腦勺緩慢地往前爬,穿過腦漿,越過顱骨內壁,最後停在了眉心後方。。。,又動了動。,感受著那條並不存在的蟲在自己腦子裡翻了個身。他甚至能想象出它的模樣:通體乳白,半透明,身上有一圈一圈的節紋,或許還長著細密的足,此刻正蜷縮在他的額葉之間,愜意地享受著腦脊液的浸泡。“蘇雲?”。,腦子裡那條蟲瞬間冇了動靜,彷彿從未出現過。,看見二師兄站在三丈開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皺著眉看他。“師父讓你去正殿。”二師兄說,“劈個柴也能劈出一身汗,你這身子骨,怎麼過得了初試。”,冇說話。。,他還是青石鎮的獵戶之子,因為村裡來了個仙師測靈根,測出他身具“九竅靈體”,便被帶到了這雲霧繚繞的修仙宗門。師父說,九竅靈體是百年難遇的修道奇才,隻要好好修煉,不出二十年,必能築基成功。。
可現在,他隻想回青石鎮繼續打獵。
因為三個月來,他體內的那條蟲,越來越活躍了。
第一次發現是在入門第七天。那天夜裡他剛躺下,忽然覺得耳朵深處癢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鑽。他拿手指去掏,掏出來的不是耳屎,而是一根細長的、還在扭動的白色觸鬚。
那觸鬚在他指尖扭了幾下,又縮回了耳道裡。
蘇雲當時嚇得差點叫出聲,可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那觸鬚就徹底消失了,耳朵也不癢了,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以為是幻覺。
可後來,那種感覺越來越頻繁。
有時是在他吃飯的時候,感覺有東西從喉嚨裡往上爬;有時是在他上廁所的時候,感覺有東西從某個不該有東西的地方往外鑽;最可怕的一次,他照鏡子時看見自己的眼白裡,有一條細長的白影遊了過去。
他開始留意其他師兄弟。
然後他發現,不止是他。
二師兄的脖頸側麵,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凸起,偶爾會動一下。三師姐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咧到一個正常人做不到的弧度,露出牙齦深處一閃而過的、密密麻麻的白色點狀物。就連那位威嚴的大師兄,有時說話說一半會突然頓住,眼神空洞那麼一息,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蘇雲不敢問。
他隱約覺得,這些事是不能問的。
正殿坐落在山門最高處,要爬九百九十九級石階。蘇雲爬到一半就喘得厲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腦子裡那條蟲又開始動了——這回它爬到了他的視神經附近,導致他的左眼視野裡時不時出現一些奇怪的畫麵。
比如現在。
他盯著眼前的石階,左眼卻看見另一幅場景:同樣是在爬台階,但台階兩側插滿了人骨做的旗杆,旗杆上掛著乾癟的人頭,每一顆人頭都在衝他笑。
他眨了眨眼,左眼恢複正常。
石階還是石階,兩側是普通的鬆樹,風吹過,鬆濤陣陣。
蘇雲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正殿裡隻有師父一個人。
師父叫雲中道人,據說是築基後期的修士,在這方圓五百裡內是第一高手。他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灰色道袍,鬚髮整潔,麵容清瘦,一雙眼睛溫和而深邃。
“坐。”師父指了指麵前的蒲團。
蘇雲跪坐下來,低著頭,不敢看師父的眼睛。因為他左眼的餘光裡,師父身後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具被掏空了的人形皮囊,皮囊裡爬滿了蜈蚣。
“最近身體可有不適?”師父問。
蘇雲心頭一跳。
“冇、冇有。”他說。
師父沉默了片刻。
“把手伸出來。”
蘇雲伸出右手。師父捏住他的手腕,閉目診脈。師父的手指冰涼,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蘇雲盯著那隻手,忽然發現師父的指甲蓋下麵,有細小的東西在蠕動。
那是蟲。
師父體內也有蟲。
蘇雲強忍著抽回手的衝動,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
良久,師父睜開眼,鬆開手。
“九竅靈體,果然名不虛傳。”師父說,“你體內的竅穴已經全部打開了,比為師預想的要快。”
蘇雲聽不懂,但他不敢問。
“你知道什麼是‘九竅’嗎?”師父問。
“弟子不知。”
“人身上有九竅,”師父緩緩道,“兩眼、兩耳、兩鼻孔、一口,此為七竅,加上前後二陰,合為九竅。這九竅,是人連通外界的通道,也是靈氣入體的門戶。尋常人一輩子也打不開幾竅,而你天生九竅全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雲搖頭。
“意味著你是天生的修道胚子。”師父笑了笑,“靈氣可以從這九竅同時湧入,修行速度是常人的九倍。”
蘇雲愣了愣。
原來腦子裡的蟲……是靈氣?
“可是師父,”他鼓起勇氣問,“弟子近日總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動,這也是靈氣嗎?”
師父的笑容淡了些。
“是。”他說,“靈氣入體,需要一個寄居之處。你九竅全開,靈氣自然會在你體內安家。這是正常現象,不必驚慌。”
蘇雲想問,為什麼靈氣會是活的,為什麼會在腦子裡爬來爬去,為什麼二師兄脖頸上的凸起會動,為什麼三師姐嘴裡有密密麻麻的白點,為什麼師父指甲蓋下麵有蟲。
但他冇有問。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走進這間正殿開始,他左眼看見的那個“皮囊人”,就一直站在師父身後,低著頭,死死地盯著他。
而那皮囊的臉,長得和師父一模一樣。
“回去好好休息。”師父說,“三日後是初試,你若是過了,便能正式入我門下,習得真法。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一切。”
蘇雲磕頭告退。
走到門口時,師父忽然叫住他。
“蘇雲。”
“弟子在。”
師父看著他,目光幽深。
“有時候,愚昧是一種聰明的表現。”
蘇雲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
走出正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山風很冷,吹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順著台階往下走,走到一半時,忽然覺得鼻子癢得厲害。
他停下來,揉了揉鼻子。
然後一根白色的觸鬚,從他左鼻孔裡探了出來。
蘇雲僵硬地站著,看著那根觸鬚在空氣中扭動,像是在試探什麼。他緩緩抬手,想把它拔出來,可剛一碰到,觸鬚就縮了回去。
緊接著,他腦子裡那條蟲又開始動了。
這回它爬得很快,從後腦勺一路往前,穿過頭頂,最後停在了左眼眶後麵。然後蘇雲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頂他的眼球,從裡麵往外頂。
他的左眼視野開始扭曲。
他看見台階兩側的鬆樹變成了人骨旗杆,旗杆上掛著人頭,人頭在衝他笑。
他看見遠處的弟子房裡,二師兄正站在窗邊,脖頸側麵的凸起破開了皮膚,鑽出一顆乳白色的蟲頭。
他看見山腳下的練武場上,三師姐在月光下練劍,每一次張嘴,嘴裡就有無數細小的白蟲爬進爬出。
他看見整座雲霄門,從上到下,從師父到雜役,每一個人體內都住著蟲。有的人腦子裡有蟲,有的人肚子裡有蟲,有的人整張皮下都爬滿了細密的、蠕動的白線。
然後他看見自己。
他的左眼“看見”了自己的右半邊身體——皮膚是半透明的,皮下的血肉清晰可見。他的腦漿裡蜷著一條拇指粗細的長蟲,他的脊椎上爬滿了細小的蛆狀物,他的五臟六腑之間遊動著無數半透明的觸鬚。
而他的右眼,還看著正常的、月光下的石階。
兩幅畫麵同時存在,撕扯著他的神智。
蘇雲張了張嘴,想喊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雙腿一軟,跪在了石階上,整個人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左眼的畫麵慢慢淡去。
石階還是石階,鬆樹還是鬆樹。遠處的弟子房窗邊,二師兄已經不見了蹤影。練武場上空無一人,隻有月光靜靜地照著。
蘇雲大口喘著氣,冷汗把道袍都浸透了。
他跪在原地緩了很久,才勉強站起來,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時,他忽然想起師父最後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愚昧是一種聰明的表現。”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正殿。
正殿裡還亮著燈,燈光從窗紙透出來,昏黃而溫暖。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是師父,正端坐在蒲團上,似乎是在打坐。
可蘇雲看著那個人影,忽然發現——師父的姿勢,不對。
那不是打坐的姿勢。
那是某種蟲蛹蜷縮的姿態。
蘇雲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
他冇有回弟子房,而是去了後山的柴房。他需要一個人待著,需要把今晚看見的一切都理順。可他剛推開柴房的門,就僵在了門口。
柴房的梁上,吊著一個人。
是白天給他傳話的二師兄。
二師兄的脖頸側麵有一個血洞,血已經流乾了,順著身體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張著,舌頭伸在外麵。
舌頭上爬滿了白色的蟲。
那些蟲從二師兄嘴裡爬出來,順著舌頭往下掉,落在血泊裡,扭動著,擁擠著,漸漸爬滿了整間柴房的地麵。
蘇雲往後退了一步。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三師姐站在月光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嘴角的笑容——那個笑容咧得很開,咧到了一個正常人做不到的弧度。
“師弟。”三師姐說,“你看見了嗎?”
蘇雲說不出話。
三師姐走近一步,燈籠湊近他的臉,照得他睜不開眼。
“那些東西,”三師姐說,“在二師兄體內住了二十年。今天它們搬家了。”
她咧嘴笑著,牙齦深處,無數白色的點狀物在蠕動。
“很快就會輪到我們了。”
蘇雲閉上眼。
他腦子裡那條蟲又開始動了,這回它爬到了鬆果體的位置,然後停了下來。緊接著,蘇雲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蟲的身體裡釋放出來,順著他的腦脊液擴散,蔓延到每一個神經元。
他的恐懼,忽然淡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稀釋了一樣,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睜開眼,看著三師姐。
“師姐,”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那些東西,搬到哪兒去了?”
三師姐的笑容頓了頓。
然後她歪著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不怕了?”
蘇雲想了想。
“怕。”他說,“但怕也冇用。”
三師姐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這回的笑容不是那種咧到耳根的詭異笑容,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幾分欣賞的笑。
“師父說得冇錯,”她說,“你果然是那塊料。”
她轉過身,提著燈籠往山下走。
“回去吧,”她的聲音飄過來,“好好睡一覺。三天後初試,你要是過了,就能親眼看見它們搬到哪兒去了。”
蘇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柴房裡二師兄的屍體,和滿地的白蟲。
那些蟲還在爬,但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密集了。它們正順著門縫、牆縫、地板縫,往四麵八方散去,去尋找新的宿主。
蘇雲看著一條蟲從他腳邊爬過,爬向隔壁的柴房,爬向那個明天一早會來劈柴的雜役。
他冇有抬腳去踩。
他隻是看著,然後轉身,往弟子房走去。
他腦子裡那條蟲已經安靜下來了,蜷縮在他的鬆果體旁邊,像是一個寄居已久的房客,終於找到了最舒適的角落。
蘇雲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爹教他打獵時說過的話。
“山裡有種東西叫‘蠱’,”他爹說,“有些蟲子會鑽進人腦子裡,控製人做事。被控製的人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可實際上早就不是自己了。”
他問他爹:那怎麼分辨一個人是不是被蠱控製了?
他爹說:分辨不出來。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蘇雲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那條蟲又動了動,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蘇雲冇有管它。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師父那句話的意思。
有時候,愚昧是一種聰明的表現。
當你無法改變真相的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後的初試,會讓他連“愚昧”這個選項都失去。
因為修仙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隻能越走越近。
越近,就越清楚。
越清楚,就越絕望。
而絕望的儘頭,是那個所有修道者終將麵對的問題——
你修的,究竟是什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