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本無念 第287章 覈驗真假

林家大門口，一家人陸續走進院子。

爹孃走在最前麵，兩隻手一直緊緊抓著林小陽的手腕，五指扣得很緊。

走一步，就側頭看他一眼。

眼眶一直紅著，眼皮不停眨動，淚水掛在眼角不肯掉乾淨。

兩人腳步走得很慢，全程盯著林小陽的臉，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大哥林大山跟在身後，抬手拍了好幾下衣襟，刻意把衣料捋得平整。

他挺胸抬頭，走路步子邁得穩，臉上掛著笑，時不時側頭看向院裡下人。

他這個樣子，就是刻意想讓所有人看見，自家失蹤的二弟回來了，家裡又多了一層體麵。

大嫂跟在大哥旁邊，雙手疊放在腹前，站姿端正。

嘴角一直維持著淺淺的笑，眼神卻不停左右掃視院子，掃過下人，掃過房屋田景。

她臉上看著溫和，眼底一刻不停在盤算事情。

妹妹走在最後，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

肩膀微微聳著，時不時吸一下鼻子，眼圈一直是紅的，不敢大聲哭，隻在心裡難過。

一行人走進正屋，各自落座。

爹孃坐下之後，仍舊不肯鬆手，一直握著林小陽的手。

拇指反覆摩挲他的手背，眼神死死盯著他，嘴巴不停絮叨。

說話語速很快，一句接一句，全部是這些年怎麼掛念、怎麼擔心、怎麼夜夜睡不著。

大哥坐在側邊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沉穩，每一句都講自己這些年如何守家、如何打理田地、如何跑生意、如何撐住門戶。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比劃，眉頭偶爾皺一下，做出常年勞累、吃苦負重的神態。

大嫂緊跟著接話，每一次開口都順著大哥的話說。

她不停點頭，語氣柔軟，句句都在強調大哥辛苦、全家全靠大哥撐著。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自然，冇有半點愧疚。

自始至終，家裡冇有一個人開口提當年的事。

林小陽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全程不說話。

彆人說話，他就靜靜聽著。

臉上冇有笑意，也冇有怒意，眼神平靜，看著一家人的一舉一動。

他身上傷勢還在，每一次呼吸，胸口都隱隱發疼。

經脈破損，修為全無，如今就是一介凡人。

可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當晚，林家二弟歸來的訊息，悄悄在村裡傳開。

村民夜裡串門、站巷閒聊，人人都在議論。

第二天一早，訊息徹底炸開。

整個石頭鎮，街頭巷尾、商鋪茶館、街坊鄉民，全都在說一件事。

十一年前離奇失蹤的天才少年舉人，林小陽，活著回來了。

鎮上人人奔走相告，所有人都知道，林家有舉人撐腰，根基極深。

訊息一路往上傳，當天就傳到了河間府縣衙。

縣衙官吏得知訊息，全部鄭重起來。

舉人功名不是普通秀才功名，牽扯戶籍、學籍、稅畝、宗族特權，半點不能糊弄。

失蹤多年突然歸來，必須官方重新覈驗、當場取證、歸檔備案。

若是假冒，全家治罪，田產查抄，特權廢除。

官府冇有立刻上門，暗中派人下鄉打探風聲、覈實傳言。

整整沉寂兩日。

第三天大清早，天剛矇矇亮，村口傳來整齊的馬蹄聲、沉重的官靴踏步聲。

聲音越來越近，氣勢壓得整條街道冇人敢出聲。

林家院子裡的下人最先聽見動靜。

下人臉色瞬間發白，腳步慌亂，身子往前小跑，一路衝進正屋。

下人站在門口，身子微微發抖，說話聲音發緊：

“老爺！官、官差來了！好多官差，已經到村口了，直奔咱們家！”

屋裡眾人正在吃早飯。

大哥手裡的筷子瞬間停在半空，手指猛地一緊。

他腰身瞬間坐直，臉上的從容笑意一下褪去，眼神變得慌亂緊張。

大嫂手裡的碗筷輕輕一頓。

她立刻放下餐具，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繃得筆直，眼皮快速連眨好幾下，臉色變得拘謹。

爹孃手裡的粥碗直接停住，兩人身子同時僵住。

臉上的溫和神色瞬間消失，眼神慌慌張張往外看，呼吸都變得急促。

妹妹嘴巴微張，不敢說話，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尖發白。

全家所有人，第一反應不是歡喜，不是踏實，是害怕。

他們心裡都清楚。

這十一年榮華富貴，全部依托林小陽的舉人功名。

一旦身份覈驗不過關，功名作廢，全家所有良田鋪麵全部要補稅。

家業瞬間崩塌，富貴全部歸零。

一家人連忙起身，快步走出正屋。

不多時，一隊官差走進林家大院，步伐整齊，神色肅穆。

為首衙頭身穿官服，腰佩腰牌，麵容嚴厲，眼神銳利。

他站在院中，目光一掃全場，聲音洪亮，冇有半點客氣：

“奉旨公務！聽聞失蹤十一年的舉人林小陽歸鄉！”

“舉人學籍關乎朝廷製度、地方稅政！本官今日登門，當場覈驗身份真偽！”

大哥連忙快步上前，彎腰拱手，腰彎得很低。

臉上堆著恭敬討好的笑，說話語氣小心翼翼：

“官爺辛苦，官爺勞心，這就是我二弟林小陽。”

衙頭目光立刻鎖定林小陽，腳步上前，從頭到腳仔細打量。

眼神嚴苛，冇有半點鬆懈。

“你便是當年府試中舉的林小陽？”

林小陽靜靜站立，身姿平穩，神色不變，語氣平穩有力：

“正是。”

衙頭抬手。

身後兩名差役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卷泛黃卷宗，穩穩展開。

卷宗封條完好，官印清晰，是十一年前縣衙封存的舉人原卷存檔。

衙頭指著卷宗，麵色嚴肅，字字清晰：

“時隔十一年，學籍懸置多年，空口無憑！”

“今日當堂複寫當年中舉應試全篇文章！”

“筆跡、字形、筆鋒、立意、全文字句，一一對照存檔原卷！”

“完全吻合，即刻恢複學籍功名，保全你林家免稅特權！”

“但凡有一處偏差，即為冒認功名，從嚴定罪，清查你林家全部田產家業！”

這番話說完，院裡氣氛瞬間死寂。

爹孃雙腿微微打顫，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兩人眼睛死死盯著林小陽，滿臉擔憂，呼吸都不敢大聲。

大哥站在一旁，嘴唇緊緊抿著，腮幫子微微鼓起。

他眼神飄忽，一會看官差，一會看林小陽，心裡極度忐忑。

大嫂低著頭，視線落在地麵，不敢看人。

她雙手悄悄攥緊裙襬，指節緊繃，心裡又慌又算計。

她怕覈驗失敗，丟了家業；又隱隱覺得，十一年歲月，未必真能一字不差。

妹妹站在後麵，身子微微發抖，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

所有人心裡，全都冇有底氣。

林小陽神色始終冇變，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年少寒窗十年苦讀，中舉文章刻在心裡，從來不曾淡忘。

他微微抬步，走到院中備好的桌案前。

差役快速鋪紙、研墨、擺筆。

衙頭當眾把當年的應試原題，一字不差唸了出來。

林小陽抬手握住毛筆。

他身體帶傷，四肢痠軟，但是握筆的手腕異常穩定，冇有一絲抖動。

他垂眸看向白紙，落筆書寫。

一筆一劃，不急不緩。

字跡筆鋒、書寫習慣、行文節奏，和舊卷完全一致。

通篇文章，段落、語句、論點、對策，一字不差，全篇複刻。

全程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音。

一炷香不到，全篇寫完。

林小陽放下毛筆，身子後退兩步，靜靜站在一旁。

衙頭立刻上前，拿起新作文章，雙手拿著兩份卷宗逐字對照。

剛開始神色冰冷嚴肅。

越比對，眼神越震撼，眉頭慢慢鬆開。

他反覆對照兩遍，確認冇有半點差錯。

衙頭抬頭，正視林小陽，態度徹底鄭重，拱手行禮：

“全文吻合！筆跡無誤！文風一致！”

“確係本人親筆！林小陽舉人身份真實有效！”

“即日起恢複學籍功名！林家免稅特權照舊生效！官府即刻歸檔！”

這句話落下，壓在全家頭頂的巨石徹底落地。

爹孃瞬間長長吐出一口粗氣，肩膀徹底放鬆，眼淚再次湧出來。

兩人臉上露出真心的慶幸和寬慰，不停點頭。

大哥臉上瞬間綻放大大的笑容，整個人徹底輕鬆。

他抬手擦了下額頭細汗，腰背重新挺直，眼神裡滿是踏實、得意。

大嫂臉上立刻露出溫柔笑容，抬頭看著林小陽，連連點頭誇讚，神態十分和善。

妹妹捂住胸口，長長鬆氣，眼裡露出驕傲神色。

在場所有人，全都笑了，全都鬆了口氣。

但是林小陽站在原地，冷眼看著所有人的神態變化。

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鬆氣，不是慶幸他曆經磨難平安歸來。

所有人慶幸的，是功名保住了，特權保住了，家產保住了，富貴保住了。

小白狗趴在林小陽腳邊，耳朵輕輕動了動。

它抬頭看了看滿臉歡喜的一家人，又抬頭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林小陽。

隨後低頭貼地，繼續裝作溫順乖巧。

林小陽目光淡淡掃過全家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