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太陽稍稍帶來的那一絲絲暖意,卻又被風給無情地帶走了,詹台明容坐在氈毯之上,雙手抱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之上,整個人如同一座雕塑一般一動不動有大半個時辰了。
昨天的事情,當真如同一場夢一般。
大起大落,峯迴路轉,短短的一夜時間遭遇事情的詭異,幾乎超過了這大半年來的所有。
挫敗讓詹台明容揪然不樂。
這是她自連城失敗遭到重創之後,又一次受到挫折。而且這一次,她覺得受到的刺激更大。
一直以來,詹台明容都是驕傲的,不管是在武道修練方麵,還是在謀劃佈局,臨機應變之上,她都覺得自己是這一代年青人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直到昨天,她看到了趙銘。
與自己一樣的年齡,但卻有著比自己更深厚的武道修為,單單是武道也便罷了,詹台明容甚至覺得自己在智商方麵也被對方碾壓了。
與馬奎這一方聯手破局,求得一條生路,這一點她也是能想到而且準備付諸實施了。
可是死中求活,反戈一擊,殺死郝連靖從而瓦解對手力量,重新掌握主動權這一手,她昨天真是冇有想到。
因為她覺得半點可能也冇有。
趙銘想了,做了,成功了!
於是整個事情的主動權,也就這麼毫無疑問地落到了對方的手中。
與這樣的一個人較量,一旦落在了下風處,想要再扳回勢頭,那可就難了。
腳步聲響,耶律俊端著一碗煮熱的馬奶走了過來,將馬奶遞給了詹台明容,道:“趁熱喝一點,稍等一會兒飯食便做好了!”
詹台明容點點頭,看著坐到自己對麵的耶律俊,道:“這個趙銘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這樣的人物,為什麼以前就從來冇有聽說過呢?”
耶律俊喝了一口馬奶,沉吟片刻道:“小姐,你不是猜這個趙銘,應當是來自長安某個大家族的子弟嗎?”
詹台明容點點頭:“除了這個理由,我很難想象彆的地方可以養出這麼一個人物,更關鍵的是他掌握的那些情報!叔,如果不是非常接近大夏朝廷中樞的人,或者乾脆就是手中握有權力的人,可能拿到如此詳細的情報嗎?”
“的確!”
說到這一點,耶律俊也是認可詹台明容的判斷的,那個趙銘,甚至連雙方簽定和約的大致時間都說了出來,更重要的是,他還提到了詹台有容。
而他們的情報來源就完全不知道這一件事。
“有容郡主當真要去長安嫁給大夏皇帝嗎?大夏皇帝都已經快要六十了!”耶律俊皺起了眉頭。
詹台有容是詹台光明的女兒,與詹台明容兩人是手帕交,兩人一向感情很好,雖然詹台光明最後與詹台智翻臉,但這樣的事情,對於皇族來說,其實也是平常事。
耶律俊曾經見過詹台有容到繡衣司找過詹台明容,那是一個嫻靜、溫婉而又美麗的女子,即便是耶律俊這樣的鋼鐵直男,在見到詹台有容的時候,也不禁有怦然心動,生出想要保護這個女人的念頭。
“隻怕不是空穴來風!”詹台明容歎一口氣,皇家女兒,什麼時候都不可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去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的。
一般而言,她們都是作為聯姻工具被嫁了出去。
對方是耄耋老者還是幼童稚子,從來都不是考慮的條件之一。
像自己,不就是從小便許給了郝連靖嗎?爹爹的目的,不也是要拿自己來綁定郝連家一直為爹爹效力嗎?
隻不過現在郝連家已經完蛋了,連郝連靖也死在了自己手中。
雖然殺郝連靖的是趙銘,可詹台明容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出現在這裡,讓郝連靖失去了理智,趙銘武功再高,也是不可能在千軍萬馬之中殺死郝連靖的。
“小姐,太平鎮的事,接下來要怎麼辦?”耶律俊一口喝光了碗中的馬奶,問道。
“還能怎麼辦?”詹台明容苦笑道:“也就隻能這樣了,總比一無所獲的要好。叔,隨著時間的推移,爹爹留下來的遺澤,終是會被一個點點消耗乾淨的,那些現在抹不開情麵還在幫我們的人,以後不見得還會幫我們!”
耶律俊心情有些沉重。
詹台明容所說的這些事情的苗頭,其實已經開始出現了。
人一走,茶就涼,如果不是小姐手中還掌握著一股強悍的力量,有些人甚至會翻臉無情的。
但冇有補充,這些力量,終究是越用越少,像昨天這樣的硬仗,一仗下來,帶過來的一百餘名部下,便折了近三分之一,可是把耶律俊心疼壞了。
他們必須要開源節流,必須要有一塊自己能夠穩定發展的地盤。
太平鎮無疑是接下來最容易弄到錢的地方,而有了足夠的錢,便能夠撐起詹台明容在雲州那邊的動作。
“三成份額,隻怕撐不起我們的消耗!”耶律俊有些氣悶。
“這件事情,是我想得太簡單了!”詹台明容歎口氣:“我能看到這裡的重要,自然也會有另外的人看到這裡的重要,就像郝連靖不是也來了嗎?如果單憑我們,就算真拿下了太平鎮,也是守不住的,就算它以後能有大收益,我們守不住,也是枉然!反而是現在,雖然隻有三成,但這三成說不定就能穩穩地收進口袋之中。”
由一家獨控,變成了三家分享,而這三家,卻是代表了三家不同的勢力。
馬奎的背後站著的是檀裕,檀裕這個人很是矛盾,在四方城掀翻詹台智的過程之中,檀裕是出了大力的,但這個人,卻又對追捕詹台明容毫無興趣,甚至於有些縱容。
如果不是檀裕出工不出力,現在的詹台明容的境遇肯定要更糟。
藉著這麼一個機會與檀裕搭上線,對於接下來詹台明容在雲州的發展,說不定是有利的。
而那個馬奎的表現,似乎也並不是對檀裕死心塌地,白日裡趙銘那番話裡含著的意思不要太直白了,屋裡幾個人可是都聽懂了。
如果馬奎真這麼乾了,那接下來倒是可以試著拉攏一下他。
不過看馬奎的表現,他更有可能投靠的是那個趙公子趙銘。
趙銘的背景很神秘,但也很強大,甄姑娘,路不平這些高手,都是他的部下,而且他們佈局極早,從現在摸到的情況來看,他們甚至在戰前,便已經活躍在這一片地方了。
有些事情不想則已,細思而極恐。
如果很早趙銘背後的人就開始在佈局了,那豈不是說明他們早就料到了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我很奇怪,這個趙銘,為什麼對我敵意甚濃,昨天剛見麵,他居然就想殺我?“詹台明容想不明白這件事情。”此人昨天帶人摸到白揚林來,就是為了對付我,隻不過是郝連靖的到來,打亂了他的計劃!”
耶律俊想了想,道:“小姐,這人既然來自長安,我猜他可能是認出了小姐之後,認為小姐奇貨可居,所以便想要抓住小姐?這人來太平鎮的目的,就是為了掌控這裡,如果抓住了小姐你,便可以將小姐你作為進入雲州的跳板。”
長吐一口氣,詹台明容點點頭,似乎也隻有這個理由還能說得通。
趙銘一開始,肯定也是想獨占太平鎮的,但他即便拿下了太平鎮,以後怎麼能順利地進入雲州也是一個問題,如果能控製自己,便能打通一條地下通道,這人的反應之快,當真是讓人咋舌。
下午看到自己,晚上就馬上付諸行動。
落到他手裡,死估計是不會死的,但一定會活得很難看。
控製自己,便掌握了雲州的地下通道,透過馬奎,可以接近官麵通道,這地上地下,便全都被他打通了。
而在大夏那邊,以此人背後的能量和勢力,自然是能輕而易舉地掌控。
於是,這條大夏到大涼的黃金通商線路的關鍵樞紐便會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好厲害的算計!
詹台明容心下警惕,自己一向以智計而自詡,但跟此人一比,卻是遠遠不及。
以後對這個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隻怕一個不留神,就會被這人賣了。
“既然雙方已經達成了合作,短時間內,這個合作還是穩固的,接下來就要看怎麼賺錢了!”耶律俊道。
“那個趙銘,說最遲明天,便會送一份計劃書過來!”詹台明容道:“如果三方都同意,那麼接下來就會按著這個計劃書開始實施!”
“馬奎就是一個樣子貨,他這份計劃書,估計也就是給小姐你看的!”
“計劃書肯定早就有了,他隻不過需要修改成符合現在的局麵。”詹台明容笑道。“也許,我們能透過計劃書,看到他們的整個佈局和計劃!”
耶律俊思忖了片刻,突然道:“小姐,跟他們合作,也許是一件好事,如果將來真有一天我們支撐不下去了,小姐還可以退到大夏境內!”
“如果不能報仇雪恨,我寧可死在雲州,也絕不會苟且偷生!不,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死在四方城!”詹台明容一仰脖子,將碗中馬奶喝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