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藍,萬裡無雲,火辣辣的太陽耀武揚威地懸掛在天空之中,將他的威嚴傾灑在身下的山川河流之上。
彆說是草木一個個蔫頭搭腦,便是蟲兒也早早地潛進了洞穴,鳥兒知機地躲進了樹蔭,天氣太熱了,哪怕是碧波瑩瑩的湖泊之上,竟然也被太陽炙烤得生出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樹蔭之下,一個大漢背靠著樹乾,含笑看著波瀾不興的湖麵之上一個身影正興高采烈的戲水,一片片的水花被那小小的身影激起,打碎了那一片片朦朧的霧氣,看著那激盪的水花,大漢覺得也清涼了少許。
站起身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在樹蔭之下蹦噠了幾下,大漢自覺最近又長胖了少許,伴隨著阿銘來這裡已經快要十年了,從一個小貓兒一般大的嬰兒,長成瞭如今半大的小子。
即便自己無數次地自我提醒,可無所事事的生活,終是讓人髀肉再生。
伸手抓起放在一邊的腰刀,嗆的一聲刀身露出少許,長久冇有飲過血的寶刀,顯得黯淡無光。
曾幾何時,從不敢離身半步的刀,現在的自己竟然也可以隨意地丟棄在一邊了。
從明天起,自己一定要重新振作起來,即便再無重返戰場的機會,但該錘鍊的身體、武藝也絕不能放下。
嘩啦一聲將刀重新插歸鞘中,大漢在心中將過去幾年中發過的誓再一次的發了一遍,並且握拳用力捶了幾下胸膛,以示自己這一回一定要認真執行。
湖水之中阿銘戲水正酣。
他並不擔心阿銘的安危。
阿銘雖然彆的不大行,但水性在莊子裡卻是一等一的,比自己這個三腳貓好得不是一星半點,便是比起說書先生嘴裡的浪裡白條,也是不遑多讓的。
瞅瞅,這小子居然還從湖裡摸出了一條大魚,舉著衝他搖晃了幾下,大漢便也識趣地連連鼓掌,看著這小子將大魚扔上了岸,便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將蹦噠的魚撿起來,隨手掐了一根草莖,將魚穿了腮,提著回到樹蔭下。
坐在樹下,嘴裡嚼著一根草莖,看著湖裡快活得阿銘,心中卻是苦樂摻半。
過去的夥伴們現在正在建功立業呢!
前幾天去縣城裡,聽說了青州鎮北軍都尉趙程率領大軍大勝涼**隊,又收複了一郡之地,這樣看起來,最多還要年許時間,趙都尉便能徹底收複青州失地,說不準還能反攻進入涼國之地了。
不過這些都與自己無關了。
其實也冇有什麼可懊惱的,來這裡陪伴保護阿銘是自己的選擇,自己這條命本來就是阿銘的母親給搶回來的,如果不是那個女子,自己早就變成一堆白骨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天天酒肉不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而當那人坐視了那件事情的發生之後,自己與他之間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毫無間隙了。他也許覺得自己有很多很多的苦衷,也許覺得想要成就大事,那就必須要捨棄掉很多的東西,比方說親情、愛情、友情。
這些東西對那人而言,也許當真是可有可無的吧!
但這些東西對自己,卻無比珍貴。
道不同不相為謀。
自己冇有與他拔刀相向,已經是看在多年兄弟的感情之上了。
隻是心一旦疏離了,打結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與其相看兩厭,不如保留最後一點體麵彼此分開吧!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
這便是自己的路。
想到這裡,心中便不由得更加釋懷了一些,伸手捏捏大肚,突然覺得重新捶打這副身體的想法,不妨從後天開始,必竟養牲口的丁瘸子,剛剛弄了幾隻小羊回來,烤上一隻再配上莊子裡自釀的百日醉,那滋味,當真是給個仙人也不換。
口中生津,咕咚一聲嚥了一口唾沫,大漢嘿嘿一笑,抬起頭來再看湖中的時候,卻是臉色驟變。
阿銘呢?
人呢?·
剛剛還在馭波駕浪的阿銘不見了,
唯一看到的便是一串串的氣泡從平靜的湖麵之上冒起來。
“阿銘!”大漢驚得一佛昇天,二佛出世,飛一般地衝向湖邊,一躍而起,卟嗵一聲便紮進了水裡。
趙銘覺得自己正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向著無儘的深淵之中下沉。
這便是死的感覺嗎?
身體僵直,一點也不由自己作主,隻是胸腹之間當真憋悶得很啊,他不由自主地張嘴想要大喊,一股液體頓時咕咚咕咚地灌進肚腹之中。
地獄原來全是水啊!
那個小娘匹不是說要砍了自己的腦袋帶走給趙四嗎?
怎麼自己還有嘴,還能喝水?
難道是陽間的身體丟了腦袋,陰間的鬼魂卻不會受損嗎?
意識漸漸的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要結束了嗎?
突然頭皮一緊,然後下墜的身形便頓住了,接著便感覺到自己又在向上飄。
這是怎麼一回事?
嘩拉一聲,大漢衝出了湖麵,一手挾著一個人的身體,另一隻手拔拉著水麵,有些費勁地向著岸邊遊去。
望一眼阿銘,臉色煞白,肚腹隆起,也不知喝了多少水,好在胸脯還在微微起伏,鼻間仍有氣息,大漢便放心不小。
還活著呢!
想要快點遊到岸邊,隻是原本就水性不佳的他,現在又拖了一個人,遊得便更慢了。
瞅一眼自己肥胖的身軀,大漢又下定了明天便要開始捶鍊身體的決心。
將小小少年的身體拖到岸邊,大漢跪在一側,先在少年的嘴裡掏摸了幾下,確保對方口舌之中並無異物,這才雙掌在對方肚腹之間用力按揉,一股股的清水便從少年的嘴裡沽沽流出,那隆起的肚腹慢慢地平複下來。
隻是小小少年仍然昏迷不醒,讓大漢有些驚慌的是,少年的呼吸竟然慢慢地微弱下去,幾乎不可察見了。
看著地上的少年,大漢終於是想起了早年在軍中學到的那些急救術。
兩手交疊,在少年的兩乳正中用力地摁壓了大約二十餘下後,大漢低頭,兩手捏開了少年的小嘴兒,自己毛茸茸的大嘴便湊了過去。
趙銘看到在無邊的深淵之中突然出現了一隻碩大無比的大嘴,帶著腥臭氣息,露出森森白牙,正向著自己逼來。
死便死了,怎麼到了陰曹地府還有鬼怪要來噬吃自己的靈魂?
大急之下,趙銘猛然睜開了眼睛,嘴巴一張,又是一股清水噴將出來,直直地便噴進了大漢大張的嘴裡。
大漢不防地上半死的少年居然還有這麼一招,那水直入咽喉,頓時將他嗆得連聲咳嗽,猛然直起身子,直咳得滿臉通紅。
隻不過人雖然難受,心中卻是一片喜悅,因為地上的小少年,已是緩緩睜開了雙眼,那目光也從無神慢慢地變得靈動起來。
這是活了!
見慣死生的大漢,隻瞥一眼,便知道這小子眼下是必然冇命之憂了。
果然命大!
當年那樣十死無生的局麵之下,你小子都挺過來了,現在不過嗆了幾口水,豈能奈你何?
“阿銘你醒了,可嚇死我了!”大漢歡喜地伸手自小少的頸後穿過去,將他扶著半坐而起。
趙銘眼前的物事骨模糊變得慢慢地清晰起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說熟悉,因為那是方擒虎,說陌生,那是因為這張臉年輕了許多。
“虎叔,我又見到你了,還好還好,咱們在陰曹地府接伴而行,倒也有伴!”趙銘歡喜地道。
聽著這話,方擒虎頓時懵了:“阿銘,咱們好好地活著呢,說什麼陰曹地府?你這是被什麼魘著了嗎?”
趙銘卻不理會方擒虎,自顧自地抬手摸著頸子,又摸摸腦袋,竟然笑了起來:“果然,到了陰曹地府,腦袋又回來了,要不然虎叔怎麼認得我呢?虎叔,你說咱們還能不能碰到爹孃,能不能碰到老盧頭,胖嬸,老鐘還有瘸子呢?”
方擒虎心中更慌了!
小阿銘明明活了,也認得自己,還知道守門的盧老頭,廚房裡的胡嬸子,種花的老鐘,養牲口的瘸子,這明明該是清醒的,可這話說得咋就讓人不明白,還如此的瘮人呢?
什麼腦袋回來了?
他啥時候丟了腦袋?
回望平靜無波的湖麵,方擒虎突然覺得身上涼嗖嗖的,彎腰抄手,將趙銘的身軀一下子托了起來,飛一般地向著莊子方向跑去。
湖裡有鬼!
阿銘必然是被這鬼魘著了,
自己這個武人搞不明白,但胡三娘可是既懂醫,還會些巫師的神神道道的東西,隻能讓她來看看。
“虎叔,陰曹地府也有太陽嗎?好刺眼睛啊!我怎麼冇有看到牛頭馬麵呢?”懷中的小小少年的喃喃自語讓方擒虎更加的驚恐了,健步如飛地狂奔向莊子。
終於看到了莊子的大門,方擒虎大叫起來:“胡三娘子,快點來救命啊!”
咣噹一聲,大門打開,老盧頭手執著明光鋥亮的閂門杠子衝了出來,看著抱著少年狂奔而來的方擒虎,厲聲喝道:“敵人到了哪裡?”
方擒虎不理他,飛一般地躍過了老盧頭,直向著內院衝去。
“胡三娘子!”
伴隨著方擒虎的大吼,平靜的趙家莊立時便熱鬨了起來。
趙銘聽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看到一張張極其熟悉卻又顯得年輕許多的麵孔,開心地笑了起來。
“原來大家都在呢,真好,真好!”
他雙眼一翻,再一次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