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烈的馬蹄聲摧毀了安靜的夜晚,連長長的街道兩旁的那些氣死風燈也被戰馬掠過帶起來的疾風而吹得左右擺動,搖晃的燈光映照著迅猛向前衝擊的重騎兵,如同來自幽暗地獄之中的幢幢鬼影在碾壓著世間的一切。
最前方,出現了一支巡丁們的身影,但在看到衝過來的重騎兵的時候,他們隻是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驚呼之聲,然後便迅即地縮到了兩邊的房屋之中,完全冇有一丁點兒想要阻攔的意思。
當然,阻攔除了會在街道之上增添幾具死屍之外,並不會有太大的作用。
凡體肉胎在全身著甲的重騎兵麵前,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羊羔之於大豺狼。
隻不過兩裡路而已。
兩裡路的儘頭,便是回春堂,便是趙銘的所在地。
衝到那裡,毀滅那裡,殺死那裡的所有人。
一切便都結束了。
街道上很安靜,隻能聽到沉重的馬蹄踩在石板之上發出的聲音。
可明明在白天的時候,這條街道之上很熱鬨,但現在,緊閉的門扇似乎在向衝鋒的騎士們昭示著他們並不想介入這樣的衝突之中。
他們是隻想明哲保身嗎?
趙寧不由笑了起來。
能在這裡生活的人,果然一個個的都是聰明人啊!
李竣已經看到了回春堂。
這幢房子三層高,比這條街道其它的房子都要高出一層,隻是比太平樓矮了一層而已,這讓他在這條街道之上如同鶴立雞群,格外顯眼。
遠遠望去,三層樓的外簷之上繫著的燈籠上,回春堂三個字便如黑暗之中的明燈,吸引著他們向那裡飛撲而去。
心中陡然浮起一絲不安。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異常。
他聽不到對方有任何的反應,這不正常。
“大家小心!”李竣大聲喊道。
話音未落,耳邊已是傳來了弩箭發射的那種特有的崩崩的聲音。
刀槍揮舞,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弩箭大多都被擊飛,少量漏網之魚落在打頭的這些鐵甲騎士身上,對他們也構不成太大的威脅。
但是這些弩箭,隻不過惑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弩箭射出的同時,街道的地麵之上,無聲無息的一根根絆馬索被扯了起來,高低錯落地分佈在街道之上,最前方的一名鐵甲騎士猝不及防,胯下戰馬頓時被絆倒,好在這名騎士武道修為著實紮實,戰馬倒地的瞬間,已是飛身而起,手中長刀閃爍,落地之時,竟然將麵前的數根絆馬索同時斬斷。
“清理!”李竣吼道。
數名騎士自馬上飛身而起,轟隆隆的響聲之中已經撞破了兩邊房屋的門窗,衝向了內裡。
李竣心中不安之極。
這些弩箭、絆馬索,不是碰巧在這裡的,這分明是有意地按排,
對方早就洞悉了己方的計劃。
現在已經不是突襲,而是強攻了。
隻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根本就不容他們有半分退縮了。
“世子小心,事情泄漏,對方早有防備!”李竣看了一眼身邊的趙寧。
“那又如何?”趙寧嘩啦一聲拉開鐵甲的麵罩,麵色猙獰,“那就擺明車馬,強攻,石柯,喊話,告訴太平鎮的人,我趙寧今日在此清理家門,相助者榮華富貴,助惡者雞犬不留!”
回春堂三樓,一身勁裝的趙銘提著刀,推開了房門,走到了外廊之上,凝視著不遠處正在向著這裡發起衝鋒的那些黑甲騎士。
此刻,在他們的前方,無數絆馬索將整個街道變成了猶如一張大網,一些是從地麵之上彈起的,另一些則是被係在梭標之上,由一頭投擲到另一頭,然後被拉緊拉實。
衝鋒的騎士們不但要提防街道兩邊射出的弩箭,更要小心這些突然出現的一道又一道的絆馬索將戰馬絆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戰馬一旦倒地,想要再站起來,可就難了。
越來越多的人失去了他們的戰馬,隻能下馬步戰,當向前愈來愈難的時候,他們隻能先行去清理房屋兩邊的埋伏。
“鎮北侯世子在此清理家門,與他人無關,相助者榮華富貴,助逆者斬儘殺絕!”石柯聲嘶力竭地大聲吼道。
此刻的他,也知道有些不妙了。
原本依仗的重甲突襲,此刻在對方有針對性的佈置之下,已然發揮不了半點效力,所有人都隻能下馬步戰。
他隻希望鎮北候世子的許諾能讓更多人對這件事情退避三舍,不願意介入鎮北侯家庭內部的分爭,隻有這樣,他們纔有贏得機會。
隻是可惜,事實與他想得有些出入。
在他剛想再大聲呼喊的時候,轟隆一聲響,從街道一邊的房屋之中,一枚斧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砸破了門板,砸向了他的腦袋。
一名黑甲騎士衝進了屋內,視野之中,兩名巡丁正用力地拽著一根繩索往屋裡立柱之上繫著,看到他衝進來,兩人立時鬆手,一矮身便從地上撿起兩柄梭標,揮臂用力扔向了甲士。甲士冷笑一聲,隨意揮臂,手中鋼刀劈落梭標,逼向了這兩名巡丁。
下一刻,呼嘯聲響起,從柱子後頭轉出來一個老頭,手中的大棍子帶著風聲掄了過來,甲士心中一凜,揮刀格擋之時,一根皮鞭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麵如同一條毒蛇一般纏住了他的腳踝,緊跟著用力一拖,甲士站立不穩,轟然倒地,那根棍子再次淩空擊來,甲士躺在地上奮力格當,兩柄長矛此時卻此甲衣的肋下縫隙之中刺入。
這個時候因為躺在直格擋那根大棍,雙手高舉的他,完全暴露了軟肋,結果,這位至少煉氣化神的好手,竟然死在了兩個巡丁手中。
隨著長矛拔出,這位甲士的精氣神也迅速地流失,眼神逐漸黯淡了下來。
老盧頭和丁老頭兩人對視一笑,伸掌互擊以示慶賀。
兩人都不年輕了,可比不得剛剛闖進來的這些甲士正當壯年,血氣剛勇還有一身鐵殼殼,但兩人配合起來,憑著豐富的經驗還是可以輕輕鬆鬆地做掉這樣的傢夥的。
另一間房中,胖嬸雙手握著她的那柄大鍘刀,在一名甲士剛剛跨進店門的時候摟頭劈下,這一柄原本在趙家莊子裡被丁老頭用來鍘草料的大刀,此刻寒光閃閃,重達數十斤的大刀輕鬆地便斬斷了衝進來的甲士的武器,緊跟著胖嬸衝上去一個貼身靠,沉得的身軀撞在了對方身上,與此同時,手已經提出了腰間的砍骨刀,一陣火花濺射之中,那名騎士倒退數步,靠在了一側的木牆之上。
木牆另一側,一柄長槍陰險地恰在此時戳了過來,卟哧一聲便順著甲葉的縫隙戳穿了甲士的身體。
大槍一抖,甲士軟軟倒地,木牆破開,露出了路不平那滿臉的大鬍子。
石柯的呼喊聲冇有得到任何人的迴應。
青州刺史、鎮北侯趙程和其世子趙寧的名頭,在這裡冇有起到任何的作用,數百步的街道,變成了圍剿這些騎士和護衛的血肉磨盤。
“你說這傢夥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回春堂的樓上,趙銘疑惑不解地轉身看著身邊的柳葉:“就帶著這區區幾十人就敢來我的老巢殺我?真以為他振臂一呼,王八之氣頓顯,大家都要對他納頭便拜,而我這樣的傢夥,便隻能由得他砍下狗頭嗎?”
另一側的甄珍道:“從小到大,趙寧就是那種被光環籠罩著的人物,在彆人的嘴裡,不管是武道修為、計劃謀略甚至於經世治國,都冇有人能是他的對手。長久以來這樣捧著慣著吹著,他就認為自己當真獨一無二了。不過這一次的計劃,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單是這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勇氣,也值得稱讚一二。阿銘,我們在得到訊息之前,不也是吃了一驚嗎?我們都冇有想到,這小子居然會用這樣的策略?如果冇有訊息,你固然不會有事,但太平鎮隻怕會真的損失不小,他這五十騎的戰鬥力,不可小覷呢!真要在空曠的地帶上碰上他們,我絕對掉頭就跑。”
“在狹窄的街道之上使用重騎兵衝鋒,有時候蠢人的靈機一動,當真會讓聰明人措手不及!”趙銘苦笑著搖頭:“你說得不錯,要不是叔父一直派人盯著這位大聰明,這一次還真能讓他來一個出其不意!”
“要殺死他嗎?”甄姑娘看著前方陷入苦戰中的那些甲士。
趙銘搖搖頭。
“殺了他會有很大的麻煩!”
“他送上門來,你要是宰了他,趙程可就隻有你一個兒子了!他還能看著你被李氏宰了?這樣的好機會,可不會有第二次了。”甄珍道:“有時候該狠的時候就得狠!”
“李婉絕對會發瘋!真宰了這蠢蛋兒,過不了幾天,青州的大軍必然蜂湧而至,我們太平鎮絕對完蛋。”趙銘肯定地道:“而且嬸子,我不是趙程的兒子,我不會認他這個老子!”
甄珍挑了挑眉,“好吧,聽你的。”
下方,李竣終於護著趙寧衝出了那道繩索密佈,弩箭橫飛的街道。
此刻還能跟在他們身後的,不過廖廖十數人而已,其它的,不是倒在街道之上,就是還在街道兩邊的房屋之中苦鬥。
“李竣,殺了他!”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趙銘,趙寧嘶聲吼道。
樓上甄珍冷笑一聲:“死到臨頭,居然還如此囂張,倒也是少見!”手腕抖處,細劍從袖內彈出,甄珍一躍下樓。
看到那柄彎曲轉折如同靈蛇的細劍,李竣臉上變色:“你是甄珍?”
甄珍大笑道:“難得還有人記得我!”
伴隨著甄珍的出擊,更多的人從四周湧了上來。
所有人都在戰鬥,隻剩了一下趙寧似乎被人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