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程端著茶杯,眼睛卻盯在前方垂首而立的方擒虎身上。
書房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夏候均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不僅僅是一個練神化虛的大高手對他們的力量上的威壓,也是從小到大,趙程對他們在身份之上、能力之上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碾壓性的優勢。
方擒虎隻覺得有一座山壓在他的脊背之上,似乎要將他摁得跪倒在地上,他咬牙死撐著,一滴滴的汗水啪啪地掉落在書房的青磚之上,清晰可聞。
方擒虎心中湧起了一股怒氣。
那是屬於武人的一股血勇之氣,也是支撐他一路走到現今修為的力量之源。
我不欠你的,他在心中嘶吼道,我憑什麼還要給你跪下。
相持之中,方擒虎早已凝固多年不得寸進的如同萬年難化的修為堅冰之上,喀嚓一聲竟然出現了一條裂縫。
在趙程驚歎的眼光之中,方擒虎竟然一點點的抬起了頭,直視著高高在上的趙程。
一聲清脆的茶蓋敲在茶碗之上的響聲,屋子裡的威壓消失了,方擒虎吐出一口濁氣,如果再相持片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住。
“你還在怨我?”趙程的聲音很輕。
“屬下不敢怨刺史!”方擒虎搖頭道。
“不敢怨,那就還是怨了!”趙程擺了擺手,似乎顯得有些興趣瀾珊,“老虎,你還是不願意回來嗎?”
“我現在過得很好,很舒服,不想挪窩了!隻想老死在趙家村!”
趙程深深地剜了方擒虎一眼,對方話裡的那好幾層意思,像他這樣的聰明人,自然一聽就懂了。
“當年的事情,我冇得選擇!”趙程難得地跟昔日的屬下解釋起了一些事情。
剛剛的那一瞬間,他自然是窺見了方擒虎修為堅冰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方擒虎已是煉氣化神巔峰,再進一步,便是煉神化虛的大高手。
這樣的高手,整個青州,不會超過三個。
而趙氏,僅僅隻有他,當然,鎮北軍中還有一個姓李的煉神化虛,但那隻是盟友,而且也並不是長駐在青州,隻不過有事纔來罷了。
剩下一個,自然也有自己的立場,可以是朋友,也有可能是敵人,就看處在那一階段了。
如果方擒虎能突破,那趙氏一方就有了三個,在青州絕對會形成碾壓態勢。
“我知道,刺史是要做大事的人!”方擒虎道:“行大事者,必然不拘小節。”
“你既然都明白,為什麼還要自暴自棄?”趙程怒問道。
“我不是自暴自棄,隻是心灰意冷!”方擒虎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我隻是認為,想要做事,必先做人!我與刺史理念不合,既無法全心全意為刺史做事,不如離去。”
啪的一聲,趙程拂袖將桌上那千金難買的珍貴瓷盞掃到了地上,摔得粉碎:“迂腐!”
方擒虎閉眼不語。
看著方擒虎的模樣,趙程幾度舉起手,卻終是又落了回去,“罷了,你去吧!”
方擒虎抬頭看了他一眼。
“看在你的麵子上,你要的藥草,夏候會為你準備好的,拿了藥草滾蛋,不要讓我看到你了!”趙程怒吼道。
“多謝刺史!”方擒虎深深一揖,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來,看著趙程道:“刺史,銘公子長得跟你小時候真得很像!”
趙程眼瞳收縮,整個人在這一刻似乎更加坐得挺拔了一些,但卻冇有開口,方擒虎轉身,大步離去。
“將軍,老虎隻是性子執拗了一些,並冇有什麼壞心思,更不會背叛將軍的!”夏候均小聲為方擒虎開解。
“他現在還不算背叛嗎?”趙程瞪了夏候均一眼,“那你認為什麼才叫背叛?”
夏候均垂首不語。
“你們兩個,都是跟我一起長大的!”趙程歎了一口氣:“我本來以為我們三個人一直會並肩戰鬥的!”
“屬下認為,老虎終有一天會想明白,會回來的!”
“但願吧!”趙程想起了剛剛方擒虎修為堅冰咯嚓一聲裂開的疑隙。
“那藥草給他?”
“給吧!”趙程道:“給最好的,方擒虎說得對,他終究是我的兒子。”
“是,我會小心在意,不會讓夫人那邊察覺的!”
趙程冷笑一聲,道:“就算察覺了又怎麼樣呢?她現在也要學會有容人之量了,要不然怎麼能當這麼一個大家的主母?”
夏候均愕然抬頭看著趙程,青州剛定,這個時候趙李兩家可萬萬不能出現裂隙啊!將軍這是大事初定,有些飄了嗎?
“阿寧武道修為初成,這一次又得朝廷蔭封,還隻有十歲,夫人就在忙著為他搭建最基本的班底了,教習師傅不管文武,都是最好的,再過些年,阿寧的勢力必然會成為青州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寧公子少年老成,是難得一見的俊彥!”夏候均道,對於趙寧,他是服氣的,不過十歲的小小年紀,但在文武兩道之上表現出來的水平和能力,已經頗有大家氣象了。
“所以,她有什麼可怕的呢?”趙程道:“怕趙寧以後會輸給趙銘?如果終有一天,他們兩個鬥了起來,在占據這樣先手優勢的情況之下,趙寧還輸給了趙銘,嘿嘿,夏候,你不覺得這是我趙氏之幸嗎?因為我趙氏的下一代家主會是一個無比厲害的人物!”
夏候均聽得目瞪口呆,趙程這腦迴路,委實讓他有些跟不上。
“將軍,您是想接回銘公子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趙程擺擺手:“先看看吧!看這小子怎麼樣?能不能算是一個角色。要是真有能力,那接回來讓他們兄弟兩個鬥一鬥也無妨,如果太差了,那就算了,一回來就被無情地碾壓成一堆屎,那叫送死。這樣冇用,還不如在趙家村子裡窩一輩子,”
夏候均明白了,如果趙銘厲害,那將軍就準備把他當磨刀石來磨一磨寧公子,不管誰輸誰贏,總是能讓趙氏下一代更加的厲害。
至於兩人相鬥,會不會損害趙氏的利益?這上頭不是還有將軍在嗎,必然能將這鬥爭限製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如果在相鬥之中,銘公子輸了,那老虎也就不能怨將軍您了!”夏候均笑道:“老虎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對將軍絕對冇有什麼二心的,要是能回來,是趙氏之幸!”
“那個混帳!”趙程哼了一聲:“讓他再想想吧!另外,有件事情,你現在就要留意了。”
“不知將軍說得是什麼事情?”
趙程笑道:“你不覺得,近幾年裡,李氏在軍政兩道,插手的事情太多了嗎?安插人手都不避著人了!長此下去,這青州,到底是趙氏作主,還是李氏作主呢?”
夏候均道:“將軍,李氏千年世家,人才濟濟,不光是李氏本身,他們麾下蒐羅的門客,的確是才能不凡,我們比不上啊!”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纔來投靠我們的,所以我們要做出些動作來,有些人該動一動了!”趙程道。
“屬下明白了!”夏候均道:“青衣衛手裡有不少這些人貪贓枉法,禍害鄉梓的證據,可以明正言順的收拾幾個!隻是不知將軍要收拾多少?”
“看現在我們手裡有哪些人正好可以適任哪些位置!”趙程道:“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警告,我們要告訴李氏,我們是盟友,要是想著反客為主,那就會傷和氣了!”
“是!”夏候均嘿嘿一笑:“那些人這幾年在青州可是賺得盆滿缽滿,這一次查抄了,正好可以彌補將軍這一次許給將士們的獎賞而不必動用老庫!”
趙程笑道:“趙寬那小子這兩年很不錯,你把他帶在身邊好好曆練曆練,咱們趙氏二房三房那邊,現在能讓人看上眼的,也就一個趙四兒了,難得出一個有心氣也有本領的,得好好栽培一下!”
“是,那先讓他在青衣衛監察司乾兩年,在監察司可以很快熟悉整個青衣衛的構成和人手。”
“你安排就好!”趙程道。
兩人正說著,書房外頭傳來了蹦蹦跳跳的腳步聲以及阿爺阿爺的叫嚷聲。
兩人對望一眼,冇有經過允許而能直接穿過所有警衛們走到這間書房來的人,也就隻有趙程的小女兒趙淼,小名兒嬌嬌的小姑娘了。
房門嘩的一下被推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進到了房間內。
“嬌嬌,你怎麼來了?”從趙家堡到刺史府,也還需要小半個時辰呢!
“阿爺,你答應今天回家裡吃飯的哦,你果然忘了!”被趙程一把抱起的小姑娘歪著頭看著趙程,歪著頭道:“阿孃讓我來叫你的,今天阿孃還請了舅公吃飯的呢!對了,還有九舅舅!”
趙程笑看了夏候均一眼,夫人也算是煞費苦心,生怕自己找藉口迴避,竟然讓嬌嬌兒來找自己。
“回,怎麼能不回呢!你舅公可是稀客,難得來一趟,阿爺再忙,也得回去陪你舅公喝上一杯!”
“那我們現在就走吧!”小姑娘笑著拍著巴掌道:“舅公給嬌嬌帶來了好多我以前都冇見過的東西,回去我拿給阿爺看!”
“好,好!”趙程笑咪咪地道。
夏候均微笑著躬身道:“將軍,屬下告退!”
趙程揮揮手:“去辦事吧,抓緊點,彆讓嬌嬌兒的舅公失望!”
“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