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閣老也覺得命運弄人:「柳家大嫂,我也是楊州人。去歲明禮賢弟入京趕考,聽聞我與他是老鄉,便帶了文章去我府上求見。我看了他的文章非常出色,想我揚州又出了個少年英才十分歡喜。家中老母聽說是揚州老鄉也很是高興,每次明禮過來都要找他說說話,聽他講講揚州這邊的事兒。一來二去,我二人便成了好友。我堅信他能高中,他也確實不負所望,會試時中了有風骨,問你寒門苦讀最難熬是什麼。你說不是缺衣少食,是怕負了親恩,怕爹在九泉下看不到你出頭,怕娘熬白了頭發等不到歸期。你那時眼裡有光,說要做個清官能吏,護一方百姓,也護著家人安穩。」
他忽然將喜報拿提高聲量,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惜大聲道:「明禮,明禮,你看看這是你的進士喜報!你的喜報紅色猶在,可你如今卻這般任性,你可對得起你爹冒雨釣魚的清晨,對得起你娘漿洗衣物的深夜,對得起蘇氏拚了性命也想為你留後的心嗎?他們盼你活,盼你好好活,不是看你守著傷痛作踐自己!明禮,你醒過來!」說到激動處,沈閣老用力搖晃著柳硯瘦弱的肩膀。
隻見,柳硯喉間忽然溢位一聲低啞的哽咽,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濕痕。他緩緩轉動眼珠,視線終於有了焦點,落在沈閣老滿是關切的臉上,嘴唇翕動半晌,終是擠出破碎的字句:「娘……蘇氏……」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終是掙破了三月的死寂,意識漸漸回籠。
沈閣老見他喉間哽咽、字句終破死寂,緊繃的心神驟然一鬆,泛紅的眼底湧點暖意,忙放緩力道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掌心覆在他單薄的肩頭,聲音溫沉如浸了暖意的清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明禮,慢慢說,不急,你娘就在外屋守著,好好的,都好好的。」
柳硯眼眶通紅,淚珠順著削瘦的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大片濕痕,沙啞的嗓音裹著撕心裂肺的痛,斷斷續續不成句:「我、我的仕途、沒了,蘇、蘇氏、沒了,、孩子也、沒了……」話未說完,胸口便湧上一陣窒悶,他猛地偏頭咳嗽,瘦弱的脊背蜷縮成一團,每一聲咳都帶著難以言說的絕望,像是要將這數月來積壓的苦楚儘數嘔出。
沈閣老抬手輕輕順著他的背,指尖觸到他單薄衣衫下凸起的骨節,語氣沉緩卻帶著分量:「我都知曉了,知曉你遭了多大的難。山道翻車斷了左腿,顴骨留了難消的疤,仕途儘毀,嬌妻稚子又雙雙離你而去,換作旁人,怕是早撐不住了。可明禮,你要記得,你是陛下欽點的傳臚,是柳家撐起來的指望,怎能困在這傷痛裡耗乾自己?」
柳硯咳勢稍緩,抬眼望著沈閣老,空洞的眼底終於有了情緒,滿是茫然與自棄:「我跛了腿、破了相,再也做不了官了……蘇氏不在了,孩子也沒了,我是剋星,克了父親……克了妻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話音落,他垂眸盯著自己僵直的左腿,指尖撫過褲管下隱約凸起的傷處,語氣裡儘是頹喪。
「糊塗!」沈閣老眉頭微蹙,語氣添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痛惜,「你飽讀詩書,如何也能信那鄉野愚民之說?仕途沒了便沒了,可命還在,你娘還在!你忘了殿試時說的話?你說怕負親恩,怕娘熬白了頭等不到歸期,如今你這般自棄,纔是真的負了她!你的父親、還有蘇氏若在天有靈,也盼著你好好活,你若就此消沉,怎對得起他們的一片心?」
柳硯怔怔望著喜報,沈閣老的話像重錘砸在心上,過往的畫麵一一浮現:殿試時眼裡的光,傳臚大典上的意氣風發,蘇氏燈下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還有翻車後忍著劇痛趕路時,支撐他的念想便是早日見到妻兒……滾燙的淚水再度洶湧,這一次卻摻了幾分清明,他喉間哽咽,嘴唇翕動:「我……我對不起他們,可我是廢人了,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