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寧抬頭,隻見著月白繡暗紋褙子、發髻上僅簪一支羊脂玉簪的劉氏站在門口,眼神中帶著幾分驚喜與傾慕。
劉氏緩步走入廳中,目光落在高一寧手中的古琴上,又轉向她,含笑道:「仙子好技藝。我來與仙子說說話,不曾想還有這耳福,聆聽到如此仙音,被這琴聲絆住,竟在外麵站了這許久。」
高一寧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容:「夫人客氣了。也是這園中的白雪紅梅引發了興致,聊做消遣罷了。不曾想夫人還是個中知音。」
二人說著話,早有紅花奉上茶來,劉氏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又讚道:「到底是仙子,這張琴也非同凡品。看這落霞式的形製,還有這溫潤的包漿與自然的斷紋,定是件古物吧?」
高一寧點頭道:「夫人好眼力。此琴名喚『月明滄海』,確是前朝舊物。」
劉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難怪琴聲如此清越渾厚。不知仙子昨天可歇息的好?仆從是否合用?若有不妥之處還望仙子莫客氣。」
「都很妥貼,夫人費心了。」高一寧端著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在劉氏臉上淡淡一掃,隨即又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我觀夫人氣色,似有鬱結之氣滯於胸臆,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青暗,想來是夜寐不寧,多夢易醒?」
劉氏聞言一怔,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為幾分黯然,輕輕點了點頭:「仙子慧眼。不瞞仙子說,這毛病也有些年頭了,夜裡總睡不安穩,稍有動靜便醒,白日裡也提不起精神,就連太醫也請來瞧過,不過是開了些安神的方子,卻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高一寧抬眸,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夫人這並非單純的思慮過重,而是早年曾遭逢大變故,連番憂懼驚悸,耗損了心脈與氣血根本。雖勉強支撐過難關,卻落下了病根,氣血虧虛則心神失養,夜寐難安;肝鬱氣滯則氣血執行不暢,久則累及衝任,是以自誕下長子後,再難有孕。」
劉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手緊緊攥著衣角,眼中滿是苦澀與無奈。二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賈敬入獄的日夜,她獨自支撐府邸、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後來賈敬好容易脫罪被罷了官卻又在外奔波了一年多,致命她生珍兒時都是獨自一人曆經了九死一生的痛苦……深埋心底的傷痛,竟被這位初次見麵的仙子僅憑氣色便窺得端詳。
想到如今自己已過不惑之齡,珍兒也平安長大娶妻胡氏,自己無法再生育倒是小事,但這身子骨日漸孱弱卻真成了一個大的心病。
「仙子……」劉氏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眼中泛起了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高一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下暗暗佩服雲天明所言不假,自己便可順理成章地搭救一下劉氏了。
她低眉斂神片刻,便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劉氏麵前,語氣依舊平淡:「此乃『凝神養氣丹』,每日清晨空腹服一粒,溫水送下。服之可補氣血、疏肝鬱、安心神,這一瓶藥你服完,受損的根本就會補過來,之後我會再給你一個方子慢慢調養著,一年左右可讓你大愈。」
看著桌上那隻精緻的白玉瓷瓶,又聽了高一寧這番話,劉氏心中又驚又喜,連忙起身對著高一寧深深一福:「多謝仙子賜藥!此恩此情,劉氏沒齒難忘。」
高一寧微微頷首,示意她不必多禮,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舉手之勞罷了,也算是借住府中的一點謝意。」
劉氏小心翼翼地將瓷瓶收好,語氣越發恭敬道:「仙子賜藥是天大的恩典,怎敢當『謝意』二字。今日中午,我已讓人在正廳備下薄宴,為仙子接風洗塵,不知仙子肯否賞光?」
高一寧抬眸,淡淡道:「有勞夫人費心,我自會去。」
劉氏聞言,臉上笑意更濃,又試探道:「老爺聽聞仙子道行高深,想親自作陪;另外,榮國府的赦大老爺與夫人張氏恰好今日過來,聽聞仙子在此,也想過來向仙子請教一二。不知仙子是否介意他們一同陪坐?」
高一寧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我乃方外之人,本就沒有那麼多世俗講究。既然賈老爺也是向道之人,那正好,席間倒可一同論道,切磋一二,也是一樁雅事。至於榮府之人同來便是。」
劉氏見她如此說,忙應道:「那我這就去吩咐下人準備,中午時分,再來請仙子移步正廳。」說罷,又對著高一寧福了一禮,才滿心歡喜地退了出去。
沒想到還能見到賈赦與他的原配,高一寧心中也有些歡喜——聽天明哥說那賈赦絕非是原著上寫的糟老頭,他與夫人張氏都是相貌不俗,還真有些小期待啊!
中午時分,寧國府正廳內暖意融融。四麵牆壁下立著鎏金銅鶴爐,爐中燃著上好的銀絲炭,火苗安靜跳躍,將室內熏得暖如春日。廳中依著男女分席之禮,設了五張梨花木小幾,每張幾案都鋪著暗紋雲繡軟緞,幾旁各放一隻小巧的白銅手爐,爐身刻著纏枝蓮紋,觸手溫熱。幾案中央皆擺著一隻雙層赤金暖爐,下層燃著銀絲炭,上層鋪著銀網,專用來為菜品保溫,確保每一口都溫熱適口。
高一寧進來,早已在廳中等候的四人紛紛見禮。
高一寧微微頷首回禮,目光掠過廳內——賈敬一身藏青色暗紋錦袍,腰束墨玉帶,麵容清臒卻不顯老態,眉眼間帶著幾分向道之人的沉靜,氣質儒雅。
賈赦一身寶藍色織金錦袍,領口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牡丹紋,腰束赤金帶,身姿挺拔,麵容英武俊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邊總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有世家公子的貴氣,又帶著幾分跳脫不羈的灑脫,眼神靈動,一看便知是個心思活泛的人;身旁的張氏身著淺碧色繡玉蘭花褙子,外罩一層月白紗衫,麵容清麗溫婉,眉眼間暈著書卷氣,氣質嫻靜雅緻,舉手投足間儘顯書香閨秀的端莊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