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訊室的燈光冰冰冷冷的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整個房間切割成分明的明暗區域,空氣中似乎被燈光渲染出一層冰霜一樣的光暈,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冷漠氛圍。
牆壁是單調的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啞光飾材不僅吞噬了光線,也吸收了房間內的聲音,讓人一進門就會感到無儘的壓抑,彷彿連空氣都會凝固。
一張暗紅色長條桌如同楚河漢界般橫亙在房間中間,一邊是燈光的明亮區域,一邊是燈光照不到的黑暗區域。
同樣是啞光飾麵的材質反射不出光線,灰濛濛的表麵似乎沉積了多年的灰塵,倒映不出人影,隻給人枯燥的乏味感,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漠。
汪禹霞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岩石般沉穩的坐在桌子明亮區,警服肩章上的金色徽記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英朗的麵容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
她的雙手交疊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幾天來的高強度問詢已在她臉上刻下細密的疲憊紋路,幾縷花白的髮絲不安分的散落在鬢角,更添幾分憔悴,卻絲毫未能動搖她眉宇間那份從警三十年磨礪出的堅韌。
偶爾,汪禹霞會略微活動一下脖子,緩解人到中年後日漸僵硬的頸椎和肌肉。
條桌的陰暗區域側的坐著一名身著深色夾克的男子,拉鍊一絲不苟地拉到最高處,內裡黑色的襯衫衣領從夾克領口露出,彆扭的搭配透著一股刻板的嚴謹。
他的坐姿看似隨意,雙臂撐在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指尖偶爾輕敲桌麵,發出低沉的
嗒嗒
聲,像在敲擊著某種無形的節奏。
他的麵容嚴肅,歲月把他的臉上劃拉上無數細紋,眼神如鷹隼般銳利,鬍子颳得很乾淨,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陰鬱中又想透出點親切。
他凝視著汪禹霞,語氣森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汪局長,你也是我們的同誌,組織的政策你比誰應該都清楚。
雖然隻是例行個彆談話,但我們也收到一些反映你的情況的線索,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深入地瞭解,打消組織的疑慮,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有些事攤開了說,組織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是絕對不願意放棄你這樣的老同誌的。
你也考慮了幾天了,有冇有什麼要向組織交代的?
汪禹霞緩緩抬頭,迎上夾克男的陰沉的目光。
頭頂的燈光刺得她眼眶微微發酸,每次眨眼都能感受眼皮如砂紙摩擦著乾澀的眼球,男子的臉龐隱匿在燈光的陰影裡,在光暈中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層薄霧。
幾天前,就是這個人,拿著一封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從警察局將她帶到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介紹信上寫著:省紀律巡視組組長元子強,正廳級巡視員,奉命前來南星港市進行巡查,請各單位負責人配合進行個彆談話。
結果,所謂的
談話
變成了漫長的滯留,她的通訊工具也被收繳,如同被隔離審查一般,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絡。
汪禹霞微微眯起雙眼,竭力想要捕捉對方隱藏在眼底的真實情緒,卻如同霧裡看花,什麼也看不真切。
汪禹霞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問心無愧。
說完,便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麵上,沉默如磐石,但這幾個字就如同巨石混合著泥沙劈頭蓋臉地砸在元子強心頭,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彷彿在無聲地宣示她的態度和立場。
元子強的嘴角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像是被她的固執激起了某種情緒。
他微微探身向前,緩慢的把桌上一個牛皮紙檔案夾,推到汪禹霞麵前,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
汪局長,看看這個吧。
組織給你時間,不是讓你一味嘴硬的。
汪禹霞的目光落在檔案夾上,心頭一緊。
幾天來的問詢,對方始終如同隔靴搔癢,所謂的
問題
含糊其辭,隻是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心理施壓。
如今終於能看到所謂的
罪狀
她既期待又警惕。
汪禹霞伸出手接過檔案夾,毫不猶豫的翻開檔案夾,裡麵隻有一張A4紙,紙上印著一個簡潔的表格,列舉了幾個項目的名稱、時間和金額,汪禹霞一眼掃過,心中的石頭略微落地——這些項目她再熟悉不過。
表格中最顯眼的是全市警民合作宣傳項目的記錄,這個項目的宣傳資料、宣傳牌設計由她女兒王菲的平麵設計公司承接。
這個項目啟動之處,因為王菲的公司也參與了投標,汪禹霞為了避嫌,主動將全權負責權交給分管副局長,在任何公開和私下場合,她都從未對這個項目發表過任何意見,自己僅在最終資金撥付單上簽了字——這是她作為單位一把手必須履行的職責。
從招標、實施、驗收,整個流程都嚴格按照程式進行,經得起任何審計。
更重要的是,項目取得了顯著的成效,設計理念新穎大氣,巧妙地融合了南星港市的曆史、人文、改革開放後的取得的巨大發展成就,得到了市政府和市民的一致好評,甚至還在省級評比中獲獎。
在每年個人事項申報中,汪禹霞都如實報告了女兒公司的情況,自己從未參與過公司的任何決策或運營。
若說她從中謀取了私利,唯一的
好處
不過是藉著項目撮合了女兒和警員張然的婚姻——這難道也算罪過?
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目光繼續向下掃向表格。
其他幾個項目也都在她的記憶中。
那些項目雖然不乏上級領導的
關心
和
指導
但她始終按程式辦事,冇有為任何單位或個人提供額外的便利,至少在她這一環節是清清白白的。
汪禹霞甚至能回憶起那些項目的細節:一次深夜的電話,某位領導語氣和緩卻不容拒絕;一個看似普通的項目,背後卻藏著錯綜複雜的利益鏈,她小心翼翼地周旋,確保每一步都合乎規定,所有的審批意見、領導簽字、專家意見、過程檔案都留有存檔。
汪禹霞合上檔案夾,抬起頭,目光再次迎上元子強的眼睛,眼神堅定如初,聲音平穩且清晰:
我問心無愧。
元子強的眼神陰鬱了幾分,像是被汪禹霞的固執激起了某種情緒,以往他對上基層乾部,對方無不忐忑不安,對他的態度更是唯唯諾諾,拚命的巴結討好、試探,從未有如汪禹霞一般強硬。
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習慣性地敲擊桌麵,節奏緩慢而沉重——這種聲音,對於身經百戰的審訊人員來說,是對嫌疑人心理防線的無聲施壓,而汪禹霞對此再熟悉不過。
元子強如毒蛇般的目光在汪禹霞臉上逡巡,他不相信汪禹霞是無縫的蛋,就冇有絕對乾淨的乾部。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人漸漸窒息,彷彿連時間都被這對峙拉得緩慢,停滯。
元子強心中暗自盤算,汪禹霞不是等閒之輩,作為南星港這種改革開放前沿的經濟強市警察局局長,她在體製內浸淫三十年,城府深、手段硬,絕非輕易能撬開的口。
他受命從外圍入手,試圖收集上層領導的對手的不利證據,可如今局勢膠著,上麵幾方勢力都在暗中較量,誰也冇能占據上風,誰也不能不管不顧的掀桌子。
汪禹霞是他們手上的一張牌,這樣一個貪腐問題嚴重單位,根據以往經驗,一有上層鬥爭這裡往往是塌方的重災區。
控製汪禹霞,既能給對手施加壓力,也寄希望能從她這裡挖出關鍵的突破點。
然而,這張牌的分量卻遠不如預期。手中的項目資料不過是些邊緣證據,拿出來試探可以,真要定罪,卻遠遠不夠。
這些年,警察局實行了改革,大型項目大多由省廳統一招標,地方局能自主決定的不多,所以一旦有項目,地方局的人都像瘋狗一樣希望從項目裡啃到幾口肉,一般來說,要查點什麼還是很容易的,但這次似乎踢到了鐵板。
汪禹霞五十多歲,和上任丈夫離婚後就一直單身,算算也有二十來年了,但生活作風卻出奇的正派,冇有任何生活作風的傳聞,至於私下有冇有和上級領導存在某種特殊關係,他元子強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查來查去,經濟方麵竟抓不住汪禹霞的任何把柄,唯一能算得上
問題
的不過是她女兒的公司承接的項目,可這點也被汪禹霞以程式合規堵得死死的。
元子強眯起眼,目光在汪禹霞身上停留片刻。
不得不承認,儘管年過半百,歲月在汪禹霞臉上還是留下些許痕跡,但汪禹霞依然風韻猶存。
警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身體雖微有發福,卻讓胸部和屁股更加圓潤,更顯成熟女性的豐腴韻味。
保養得宜的皮依然白皙細膩,眉眼間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不錯的姿色加上手中的權力,汪禹霞確實是個頗具魅力的女人。
這樣一個單身女性,就真的冇有性需求?
她是在私底下養了麵首還是自己解決?
警察局可有的是精乾的小夥子。
元子強盯著汪禹霞露出桌麵的胸部,嘖嘖,這對**規模可真是不小,怎麼也有個D吧。
元子強腦海中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遐想,一個集美貌和權力於一身的成熟女人,若能共度**……,元子強胯下一陣燥熱,旋即被他強壓下去,他暗罵自己荒唐——這女人可不是他能染指的,彆看汪禹霞的級彆和自己一樣,但人家是地方強力部門實權大局長,背景深厚,傳聞她背後有省裡甚至更高層的靠山。
若冇有確鑿證據將她扳倒定罪,他元某人惹上汪禹霞無異於自掘墳墓。
市警察局局長,在市委會議都有一席之地的人物,若不是上頭幾方勢力鬥得不可開交,誰感輕易動他?
不過,若是有機會能將她正式羈押起來,這一身誘人的熟肉,嘖,倒是萬萬不能錯過的。
前年約談的那個美女縣長,不用自己開口就把衣服脫得光光的,陰蒂和**上還有環,真是太騷了。
這些念頭如同閃電般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迅速調整思緒,迴歸眼前現實。
元子強清了清嗓子,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仍帶著試探:
汪局長,組織上是信任你的,纔給你時間好好考慮。
這些也都是正常的流程,你應該明白,主動交代和被動查清,後果是截然不同的。
元子強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汪禹霞的臉龐,認真地觀察著汪禹霞麵部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女兒的公司,接了這麼多項目,你敢保證真的一點問題都冇有?
還有你女婿張然,一個普通的基層民警,收入不算高,可日子過得倒挺滋潤。
萬一查出點什麼問題,咳咳,請您認真考慮考慮。
汪禹霞的眼神猛地一凜,像是被觸到了逆鱗,她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光,直射元子強帶著虛偽笑容的臉部,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淩冽寒意:
你這是威脅我?
汪禹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女兒的公司乾乾淨淨,賬目清清楚楚,你們想查就查,我隨時配合。
至於張然,他是一名刑警,每天乾的都是最危險的工作,他們兩口子日子過得再滋潤,張然也冇有利用身份拿到一分錢好處。
你想拿他們來做文章,最好先掂量掂量清楚後果!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
啪!
的一聲,汪禹霞右手狠狠拍在堅硬的桌麵上,人也隨之霍然站起,雙目欲裂,胸部激烈起伏,一米七五的身高,竟比元子強還高出半頭。
元子強猝不及防,被汪禹霞爆發出的強大氣勢狠狠震懾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退縮,但很快就強裝鎮定,麵部僵硬的笑了笑,語氣故作輕鬆:
汪局長,您彆激動,我隻是提醒您。
組織做事,講究的是證據,重視的是合規。
你好好想想,如果有什麼想說的,隨時可以找我。
他站起身,雙手扯了扯夾克下襬,整理了一下夾克,邁步走向門口,臨走前回頭看了汪禹霞一眼,腰桿似乎柔軟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
汪局長,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多理解,勿見怪,勿見怪。
房門
哢噠
一聲關閉,審訊室重新陷入死寂。
汪禹霞靠回椅背,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燈光依舊刺眼,她感到眼眶一陣酸澀,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幾天來的高強度問詢,讓她心力憔悴,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場冇有硝煙的博弈中露出一絲軟弱。
汪禹霞的思緒回到四天前。
巡視組突然找上門,以
個彆約談
為名將她帶到這裡,問詢的內容卻始終語焉不詳,說的話也都是雲遮霧繞的。
她被完全隔絕於外界,連與下屬通話的機會都冇有,彷彿置身一座無形的孤島。
汪禹霞很清楚,這絕對不是一次簡單的廉政調查,而是更大棋局中的一環,她的位置敏感,手握實權,難免成為某些人眼中的釘子,打擊她,對整個棋局的走向可能會產生很大影響。
對方想從她這裡撬開口子,找到突破點,可她偏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從上大學到參加工作,心理學、邏輯學、社會學,她一直在學習。
汪禹霞堅信,自己的清白經得起任何調查,自己本就是上級領導樹立的廉潔和能乾標杆,是要時不時拿出來裱糊這個千瘡百孔的體製的工具。
領導一直保護她不被弄臟,她以前頂撞彆的人的事,領導都在背後幫她彈壓下來了,讓那些心存不滿的人敢怒不敢言,這次領導也一定會保護她。
但若對手逼急了不按規矩來,對王菲動壞心思確實是一個讓她無法承受的麻煩。
幾天前,調查組曾隱晦地暗示要控製王菲,以此來對她施加壓力,可隨後卻冇了動靜。她試探著打聽過幾次,卻冇有問出個所以然。
汪禹霞心中隱隱不安,王菲已經懷孕八個月,行動不便,再加上是高齡孕婦,如果受到驚嚇和如這般長時間折騰,母子安危都可能受到嚴重的威脅。
可她被困在這裡,如龍困淺灘,毫無辦法,經過今天充滿火藥味的問訊,汪禹霞下定決心,最遲明天,哪怕撕破臉自己也要離開這裡,這幾天忍氣吞聲已經是她對組織規則最大的妥協和順從。
但如果對方依然不識趣,膽敢觸碰她的底線,她全力反撲也是應有之義。
從一個基層的普通民警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她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真當她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嗎?
汪禹霞在心裡暗暗發誓,如果女兒有個好歹,拚著這個局長不做也絕對不會放過那些幕後黑手,要讓他們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汪禹霞現在並不知道更高層發生了什麼,那些大佬們正如何運籌帷幄,她這枚身處漩渦中心的棋子,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究竟占據著怎樣的份量。
或許,她不會甘心隻做一枚被擺佈的棋子,她會不會像一隻看似溫順地蜷縮在牆角的貓,在關鍵時刻猛然躍起,打翻整個棋局,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如同暗流般湧動,她此刻的沉默和隱忍,誰知是不是一絲難以預測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