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廠裡最核心、也最值錢的一台進口破碎機,當時已經超期服役兩年多了。”李叔指著照片背景裡那台巨大的機器,聲音低沉第說著,“我們不想關了廠子,誰想呀?我們想盡一切辦法地籌錢,想講那些過時的機器進行大修,甚至更換。但是進口新裝置,加上配套的技術升級,要,要八百多萬!廠子當時賬上早就空了,根本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聚力氣,講述那段最艱難的記憶:“更關鍵的是,就在那之前不久,市裡安監和環保部門聯合檢查組下來,發現了這台裝置存在的重大安全隱患,還有配套的環保設施嚴重老化、汙染物排放超標的問題。他們下了死命令:三個月內,必須徹底整改完畢,否則無限期停產!”
江國棟的心漸漸沉下去。他隱約觸控到了那個殘酷抉擇的邊緣。
“所以當時……”他聲音發緊。
“所以當時,擺在廠領導班子麵前的,隻有兩條路。”李叔接過話,語氣沉重如鐵,“第一條,想盡辦法,哪怕砸鍋賣鐵、高息貸款,更換裝置,升級環保設施。但這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而且就算換好了,以廠裡當時落後的整體技術和早已失去競爭力的產品,也根本撐不了多久,註定是飲鴆止渴。到時候債務如山,恐怕連給工人們發最後一點安置費的錢都留不下。”
他拿起啤酒,卻沒有喝,隻是緊緊握著,指節發白:“第二條路,就是……趁著廠子賬上還有點歷年積累的微薄儲備,趁著裝置還沒出致命事故,趁著環保罰款還沒壓垮最後一點流動資金……主動申請,有序關停。用那點錢,給全廠職工發一筆儘可能厚實的安置費,讓大家拿著錢,趁年輕、趁還有機會,趕緊自謀出路。”
“廠務會上……”江國棟已經猜到了結局。
“廠務會上,你爸……堅持選第二條路。”李叔的聲音哽嚥了,“我們幾個副手,家裏都拖家帶口,負擔重,瞻前顧後,下不了這個決心。你爸說,這個惡人,他來當。與其拖著大家一起死,不如他一個人背罵名,給大家換一條可能活的路。”
江國棟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從脊椎升起。原來如此。所謂的“固執己見”、“一意孤行”,背後是清醒到殘酷的利弊權衡,是寧願自己身敗名裂也要為眾人爭取一線生機的決絕。
“可是,為什麼不向大家解釋清楚?”江國棟依舊感到刺痛,“如果說明白廠子的真實困境……”
“不能解釋!”李叔猛地打斷他,眼神裡充滿了後怕與痛苦,“一旦風聲走漏,說廠子要完,那些債主、那些急了眼的工人和家屬,會立刻把廠裡最後那點錢榨乾!到時候,真的一分錢安置費都發不出來,大家才叫走投無路!你爸他……獨自扛下了所有的不解和罵名,嚴令我們任何知情者都不許解釋。他說,決定是他做的,責任就該他一個人負。”
李叔放下手機,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你爸這個人,一輩子最怕欠人情,最重承諾。他總覺得沒帶好大家,對不起所有人。可他沒想到……沒想到你媽她……”
提到母親,江國棟的心驟然縮緊,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天……”他聲音乾啞,“李叔,那天的事,您……還記得嗎?”
李叔緩緩放下手,臉上老淚縱橫。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江國棟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房間裏隻有掛鐘“滴答”的聲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怎麼可能忘掉……”李叔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那天,那台老舊的傳送帶電機又突發故障,幾個當班的工人情緒非常激動,認為都是廠子要關了,沒人再認真維護機器。他們硬是把你爸從辦公室叫到了車間,圍著他,推搡他,說的話……很難聽。我得到訊息趕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幾個人情緒失控,差點把你爸推到還在空轉的破碎機進料口旁邊……”
李叔的敘述斷斷續續,充滿痛苦:“就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候,你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來了車間……她沖了過去,用盡全力推開了你爸,自己卻……”
後麵的聲音,被哽咽淹沒。
江國棟的視線徹底模糊了。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劃過臉頰。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每次醉酒後,都會對著母親的照片痛哭流涕;明白了為什麼父親後來幾乎滴酒不沾,說“喝酒誤事”;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會把對母親的思念和愧疚,深深埋進心裏,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贖罪”,去幫助那些可能恨著他的人。
“後來,你爸說喝酒對你成長不好,他不能再消沉下去。”李叔抹著眼淚,繼續道,“所以你去縣城住校讀書後,他就把自己關在後山那個他搭的小木屋裏,沒日沒夜地做木偶……你還記得那些木偶嗎?”
木偶?江國棟茫然地搖搖頭。他的記憶裡,隻有童年那個彩色的小木偶,後來似乎再沒見過父親做新的。
李叔再次拿起手機,艱難地翻找著,最後點開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半成品的人形木偶,雕工細膩,上了淡淡的彩,眉眼輪廓……竟有幾分母親沈玉的神韻。
“你看,”李叔指著照片,泣不成聲,“這是他做的第一個……是你媽的樣子。木偶的背後,脊柱的位置,你爸用刻刀,刻了一個很小的‘愛’字……他就是靠著這個,一點點活下來的……他心裏裝了太多事,太重了,他怕自己照顧不好你,怕自己成了你的拖累……”
父愛無言。這一刻,江國棟才真正觸控到這四個字背後,那沉默如山的重量。那些被他理解為冷漠敷衍的簡短通話,那些被他當作刻薄打壓的嚴厲話語,那些被他視為固執拒絕的每一次推開……或許,都是一個不擅表達、內心背負巨債的父親,在用自己笨拙而絕望的方式,試圖讓兒子遠離他所處的泥沼,飛向更廣闊、更安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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