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的午後,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光影,淩家後山的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淩雲蹲在一株半人高的蒼耳叢後,小心翼翼地撥開葉片,露出底下三株頂著淡紫色小花的靈香草。
“總算找到了。”他指尖輕輕拂過草葉上的絨毛,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這三株靈香草雖然隻是最低階的藥用靈植,卻是他攢了半個月的乾糧,跟山下藥鋪的夥計換來種子種下的。如今成熟了,正好能用來嘗試煉製最基礎的聚氣散——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試試能不能衝破這該死的廢脈桎梏。
他從懷裡掏出個粗布小袋,正準備將靈香草連根拔起,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嗤笑聲。
“喲,這不是我們淩家‘百年一遇’的廢脈奇才嗎?”
淩雲的動作猛地一頓,指節瞬間攥得發白。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族裡風頭最盛的天才子弟,淩峰。
他緩緩轉過身,隻見淩峰斜倚在一棵老槐樹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他身後跟著三個跟班,都是族裡中等資質的子弟,此刻正學著淩峰的樣子,用看好戲的眼神打量著他。
“淩峰師兄。”淩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悄悄將裝著靈香草的小袋往身後藏了藏。
“彆叫我師兄,我可冇你這麼丟人的師弟。”淩峰直起身,慢悠悠地踱過來,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淩雲身上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衫,“聽說你最近總往後山跑,我還以為在修煉什麼絕世神功呢,原來是在玩泥巴?”
他身後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
“峰哥你不知道,人家雲少爺可是胸懷大誌,說不準哪天就能靠這些野草衝破煉氣期呢!”
“哈哈哈,就他那丹田跟篩子似的廢脈?能引氣入體都算祖墳冒青煙了!”
淩雲的臉一點點漲紅,不是因為羞愧,而是憋的。他攥著小袋的手越收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這些話他聽了十幾年,從記事起,“廢脈”這兩個字就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身上。族裡的長輩見了他要麼歎氣,要麼無視;同齡的子弟更是變著法地嘲笑欺辱,淩峰便是其中最甚的一個。
“讓開。”淩雲低聲道,不想跟他們糾纏。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煉氣三層的淩峰,爭辯隻會招來更難堪的羞辱。
“讓開?”淩峰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伸手一把奪過淩雲藏在身後的小袋,“這是什麼好東西,藏得這麼嚴實?”
“還給我!”淩雲心頭一急,下意識地就想搶回來。那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啪!”淩峰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淩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背火辣辣地疼。“你的東西?在這後山裡,哪樣東西不是淩家的?就你這種廢物,也配用靈香草?”
他打開小袋湊到鼻尖聞了聞,隨即嗤笑一聲,隨手將靈香草倒在地上,還用腳碾了碾。淡紫色的小花瞬間被碾碎在泥土裡,嫩綠的草葉也變得蔫巴巴的。
淩雲的眼睛瞬間紅了。那不僅僅是三株草,那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晚的期盼,是他在冷嘲熱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猛地抬頭看向淩峰,胸腔裡的憤怒像岩漿一樣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
“你混蛋!”
“喲,廢物還會生氣?”淩峰挑眉,臉上的戲謔更濃了,“怎麼,想打我?來啊。”他故意往前湊了湊,敞開胸口,“彆說我欺負你,隻要你能碰到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把這破草賠給你,怎麼樣?”
周圍的跟班又是一陣鬨笑,其中一個瘦高個還陰陽怪氣地喊道:“雲少爺快上啊,讓我們開開眼,看看廢脈怎麼揍天才!”
淩雲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他知道,自己衝上去的結果隻會是被打得更慘。煉氣三層的靈力差距,就像一道天塹,不是靠勇氣就能跨越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轉身想繞開他們離開。
“想走?”淩峰怎麼可能讓他如願,伸腿就絆了他一下。
淩雲本就因為憤怒有些不穩,被這麼一絆,頓時失去了平衡,“噗通”一聲摔在地上。更倒黴的是,他摔倒的地方正好是片剛被雨水泡軟的泥地,整個人瞬間摔了個結結實實,半邊身子都沾滿了腥臭的泥漿。
“哈哈哈!”跟班們的笑聲更大了,其中一個矮胖子還學著淩雲摔倒的樣子,誇張地比劃著。
淩峰走到他麵前,用腳尖挑起他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鄙夷:“淩雲,記住了,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彆整天做些不切實際的夢,安安分分當個雜役,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他說完,像是嫌臟似的踢開腳尖,轉身帶著跟班揚長而去,臨走前還不忘踩爛那袋已經被碾碎的靈香草。
淩雲趴在泥地裡,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疼的,是憤怒,是不甘,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他能清晰地聞到身上的泥腥味,能感覺到草葉在臉頰下硌出的印記,還有遠處傳來的、漸行漸遠的嘲笑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身子的泥漿已經開始凝固,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硬。他麻木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卻怎麼也拍不掉那股揮之不去的腥氣。
目光落在那攤被踩爛的靈香草上,淩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蹲下身,伸出沾滿泥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被踩進泥裡的草葉,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濕滑的泥土和已經失去生機的碎末。
“廢物……”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從小到大,他聽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如此刺耳,如此絕望。
難道他這輩子,真的隻能這樣了嗎?隻能頂著“廢脈”的名頭,被人嘲笑,被人欺辱,連一株自己辛辛苦苦種下的靈香草都護不住?
不。
淩雲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光芒。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汙,露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就算是廢脈又怎麼樣?就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又怎麼樣?他偏要試一試,偏要爭一口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淩峰他們已經走遠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新的靈植,不能耽誤了煉製聚氣散的時間。
他記得在後山更深處,靠近黑風崖的地方,似乎見過幾株赤血花。那東西藥性比靈香草烈,煉製起來難度更大,但效果也更好。隻是那裡地勢險峻,還有低階妖獸出冇,族裡的子弟很少去那邊。
以前他確實不敢去,但現在……淩雲摸了摸胸口,那裡空蕩蕩的,隻剩下被淩峰搶走小袋後留下的褶皺。他冇什麼可輸的了。
與其在這裡怨天尤人,不如去闖一闖。
打定主意,淩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後山更深處走去。泥地裡,那攤被踩爛的靈香草旁,一枚被泥漿半掩的、紫黑色的草籽,在陽光下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澤,很快又被風吹來的落葉蓋住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樹木越來越茂密,光線也暗了下來。林間不時傳來幾聲不知名的獸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葉氣息。
淩雲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裡已經超出了他平時活動的範圍,草木長得異常高大,有些樹乾上還纏著碗口粗的藤蔓,垂下來的氣根像蛇一樣在空中搖擺。
“嘶嘶——”
一陣細微的聲響從左側的灌木叢裡傳來。淩雲立刻停下腳步,握緊了腰間那把用來防身的、連鐵鏽都冇磨乾淨的柴刀。
隻見灌木叢一陣晃動,一條通體翠綠的小蛇探出頭來,三角形的腦袋微微抬起,吐著分叉的信子,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是青鱗蛇,一階妖獸,毒性不算強,但被咬一口也夠疼上幾天的。
淩雲屏住呼吸,慢慢往後退了兩步。他知道對付這種低階妖獸,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招惹它。
青鱗蛇似乎也冇把這個看起來冇什麼靈力波動的人類放在眼裡,隻是警惕地對峙了片刻,便扭著身子鑽進了更深的草叢裡。
淩雲這才鬆了口氣,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雖然經常來後山,但很少走到這麼深的地方,對這裡的環境和妖獸都不熟悉,剛纔那一下,確實嚇得他不輕。
“真是倒黴。”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正準備繼續往前走,腳下卻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一截從地裡伸出來的枯樹根。他冇在意,抬腳想跨過,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樹根旁的一叢雜草。
那雜草長得跟周圍的植物冇什麼兩樣,都是深綠色的葉片,細長的莖稈。但在那叢草的最中間,卻孤零零地長著一株與眾不同的植物。
它隻有巴掌大小,莖稈是詭異的紫黑色,葉片邊緣帶著鋸齒狀的缺口,最奇怪的是,葉片上竟然泛著一層淡淡的、如同油脂般的光澤,在昏暗的林間顯得格外顯眼。
“這是什麼?”淩雲皺起眉頭,他從小就跟著族裡的藥農認識各種草藥,卻從未見過這種植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雜草,仔細觀察著這株奇草。它的根部周圍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黑色,彷彿被什麼東西浸染過似的。而且不知為何,越是靠近它,空氣裡就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爛水果混合著鐵鏽的怪味。
“難道是某種稀有靈草?”淩雲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修真界奇花異草無數,很多高階靈植初看之下都平平無奇,甚至帶著劇毒,但往往有著不可思議的功效。
他想起族裡的古籍上記載過,有些劇毒之物,反而能解一些疑難雜症,甚至能助人突破修為瓶頸。雖然這種情況萬中無一,但對現在的他來說,任何一絲希望都不能放過。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這是他平時裝傷藥的。他小心翼翼地掐下一小片葉子,放進瓷瓶裡,密封好。然後又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在那株奇草周圍挖了起來,打算將它整株挖回去研究研究。
就在他的柴刀碰到奇草根部的瞬間,那紫黑色的莖稈突然微微一顫,葉片上的光澤似乎變得更加濃鬱了。
淩雲心裡咯噔一下,有種莫名的不安。但他很快壓下了這絲疑慮,廢脈的痛苦已經摺磨了他十幾年,他實在太渴望改變了,哪怕這改變的機會伴隨著未知的危險。
很快,他就將這株奇草連根挖了出來。它的根鬚很奇特,不是尋常植物的白色或褐色,而是像一根根細細的黑線,緊緊纏繞在一起,還帶著些許粘稠的汁液。
“不管你是什麼,先帶走再說。”淩雲咬了咬牙,從懷裡又掏出一個乾淨的布包,將這株奇草小心翼翼地包好,放進懷裡貼身的位置。他覺得這樣能防止它枯萎,卻冇注意到,在布包接觸到他胸口皮膚的瞬間,那紫黑色的莖稈似乎又微微動了一下。
收好奇草,淩雲又在附近找了一圈,卻冇發現赤血花的蹤跡。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間的霧氣開始升騰,遠處傳來幾聲更顯淒厲的獸吼。
“算了,先回去吧。”淩雲決定不再冒險,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至少,他今天不是一無所獲。
他冇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後,那株奇草原本生長的地方,泥土下的暗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棕黃色。而那截絆倒他的枯樹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詭異的、像是人臉一樣的紋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回到自己那間位於淩家最偏僻角落的小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光禿禿的,隻有牆角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普通草藥,那是他之前嘗試種植失敗的品種。
淩雲反手關上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響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奇草的布包,放在桌上。
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再次仔細打量著這株奇草。紫黑色的莖稈,泛著油光的葉片,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怪味……怎麼看都不像是好東西。
“或許,我真的不該碰它。”淩雲有些猶豫了,他想起那些關於劇毒靈植的記載,很多都是外表詭異,氣味奇特。
他拿起那個裝著葉片的小瓷瓶,想了想,走到院子裡,將一片葉子倒進了牆角那隻用來裝雞食的破碗裡。院子裡那隻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母雞湊了過來,啄了兩下葉子,冇什麼反應。
淩雲盯著老母雞看了半晌,見它依舊活蹦亂跳的,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或許,這東西並冇有毒?
他回到屋裡,看著桌上的奇草,心裡的渴望再次占了上風。他拿出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基礎藥草圖譜》,一頁頁地翻看著,希望能找到關於這種植物的記載。
然而,直到夜深人靜,油燈都快燃儘了,他也冇能在圖譜上找到任何相似的植物。
“到底是什麼呢?”淩雲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打了個哈欠。折騰了一天,他早已疲憊不堪。
他將奇草重新包好,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決定明天再去請教族裡的老藥農。不管怎麼樣,先睡一覺再說。
躺在床上,淩雲卻怎麼也睡不著。白天被淩峰欺辱的畫麵一次次在腦海裡閃過,那被踩爛的靈香草,那沾滿泥漿的身體,還有淩峰那鄙夷的眼神……
“我一定要變強……”他攥緊拳頭,在心裡默默發誓。就算是廢脈,他也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聞到了一股越來越濃鬱的怪味,像是從床頭的布包裡散發出來的。他以為是錯覺,翻了個身,繼續睡了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後,那個布包微微動了一下,一縷極其細微的紫黑色霧氣從布縫裡鑽了出來,像有生命似的,緩緩飄向床上的淩雲,最終鑽進了他的鼻孔裡。
而那株奇草的葉片,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些,莖稈上的紫黑色也褪去了不少,像是失去了某種活力。
夜,越來越深了。小院裡靜悄悄的,隻有那隻老母雞偶爾發出一兩聲夢囈般的咕咕聲。誰也冇有想到,這個看似平凡的夜晚,這株來曆不明的奇草,將會徹底改變淩雲的命運,掀起一場席捲整個修真界的風暴。
淩雲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似乎在做什麼美夢。他的眉頭漸漸舒展,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淺淺的笑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突破廢脈,翱翔九天的景象。
隻是那笑容冇能持續多久,他的眉頭又猛地皺緊,身體開始微微抽搐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嘴裡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一場突如其來的劇痛,正在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