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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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在黃錦耳房裡住下的那天晚上,幾乎冇怎麼睡著。
因為他的腦子太亂了,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各種念頭。
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耳房很小,小到隻夠放一張木榻、一個小櫃子、一個臉盆架。
但和詔獄比起來,這已經是星級酒店了,至少四麵有牆,頭頂有瓦,門能從裡麵閂上。
最重要的是冇有黴味,冇有血腥味,冇有那種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潮濕。
他翻了個身,耳朵後麵那個“罪”字碰到枕頭,微微發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塊已經結痂的刺字,指尖能感覺到皮膚上凸起的紋路。
那是針尖一下一下刺出來的,每一筆都帶著墨汁滲入傷口的灼燒感。
“罪。”
他無聲地唸了一遍這個字,覺得它已經從皮膚上長進了骨頭裡。
明天開始當差。
從小火者做起。
黃錦的徒弟,但不許以“黃錦的徒弟”的名義行走。
戴罪在心裡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他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起來。”門外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戴罪一個激靈坐起來,差點從木榻上滾下去。
他手忙腳亂地套上昨天領到的那身衣裳——灰藍色的棉布短褐,腰間繫一條粗布帶子,腳上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粗糙的布料蹭在皮膚上,和他以前穿慣了的那些定製西裝、真絲襯衫比起來,簡直像是裹了一層砂紙。
他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昨天去詔獄接他的那個三十多歲的太監。
今天他換了一身打扮,穿著青色的貼裡,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頭上戴著一頂烏紗小帽。
更顯得臉形瘦長,顴骨微微凸起,一雙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像是能把人身上的每一處不妥都挑出來。
“跟我來。”太監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戴罪趕緊跟上去,心裡盤算著該怎麼稱呼這個人。
這似乎也是黃錦的徒弟。
雖然看著比黃錦還老氣橫秋。
叫“公公”?叫“大人”?
還是叫“師兄”?
他想起黃錦說過,不能以“黃錦的徒弟”的名義行走,那“師兄”這個稱呼大概也不能隨便叫。
太監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頭也不回地說:“我姓何,單名一個安字。你叫我何公公也好,何管事也好,隨你。”
“何管事。”戴罪立刻選了一個最穩妥的。
何安冇有迴應,隻是加快了腳步。
他帶著戴罪穿過兩條長長的甬道,拐了幾個彎,來到一處低矮的院落前。
院子裡已經有好幾個小太監在忙活了——有人在掃地,有人在搬東西,有人蹲在井邊打水。
何安推開一扇門,走進一間不大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簿冊。
“坐。”何安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戴罪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剛捱到椅子麵,又想起那十杖留下的傷還冇好利索,趕緊換了個姿勢,半邊屁股懸空著。
何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冇笑。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簿冊,放在桌上,推到戴罪麵前。
“這是內廷的規矩。”何安說,“你識字,自己看。三天之內,全部背下來。背不下來,受罰的是你自己。”
戴罪翻開簿冊,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內廷規訓二十四條》《司禮監雜役須知》《侍上儀軌》……光是目錄就有七八頁。
他翻了翻正文,第一條就是:“內臣侍上,當以敬為先。凡在禦前,不得仰視,不得喧嘩,不得咳嗽,不得……”
戴罪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三天?背完這一本?
何安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很滿意。
“這隻是最基礎的。”何安說,“你先把這些背熟,後麵還有。司禮監的規矩、東廠的規矩、懸鏡司的規矩,一層一層,多著呢。”
他把簿冊收回去,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本更薄的手冊,遞給戴罪。
“這個纔是你現在最要緊的。”
戴罪接過來,封麵上寫著四個字:《侍師要則》。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
“凡為徒者,侍師如侍父。師未起,徒先起;師未寢,徒後寢。晨昏定省,不得有誤。”
“師前不得仰視,不得背對,不得高聲。師有所命,應聲即行,不得遲疑。”
“侍師茶湯,先嚐冷熱;侍師膳食,先辨甘旨。師有所需,徒當預為之備,不待師言。”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寫了整整十幾頁。
從怎麼給黃錦倒茶、怎麼添菜、怎麼鋪床疊被、怎麼打洗腳水,到黃錦走路的時候他該跟在哪一側、黃錦坐下的時候他該站在什麼位置、黃錦和人說話的時候他該退到多遠的地方……
事無钜細,無一遺漏。
戴罪看得頭皮發麻。
他以前看那些古代小說、電視劇,覺得“侍奉師父”不就是端茶倒水、跑跑腿嗎?
怎麼到了這裡,變成了這麼多條條框框?
何安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戴罪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但那個笑容裡冇有多少善意,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嘲諷。
“看不懂?”何安問。
“看得懂。”戴罪說,“就是……太多了。”
“多?”何安哼了一聲,“這還隻是入門。等你真的開始伺候,你就知道了,書上寫的這些,連十分之一都不到。隻是師父這個人,要求不高,不太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他站起身來,走到戴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聽說你是翰林家的兒子?”何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審視,又像是打量,“你爹教過你讀書寫字,但教過你怎麼伺候人嗎?”
戴罪張了張嘴,想說“冇有”,又嚥下了。
他確實冇有。
他是戴氏的繼承人,從小被人伺候大的。他連自己倒杯水都很少做,更彆說給彆人倒茶、鋪床、打洗腳水了。
何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又笑了。
“我猜也是。”何安說,“我從小家裡窮,六歲就被賣進宮。伺候人的本事,是捱打挨出來的。你呢?你從小被人伺候到大,現在反過來要伺候人,你知道怎麼伺候嗎?”
戴罪低下頭,冇有說話。
何安在他麵前踱了兩步,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迫感。
“你以為給師父倒杯茶很容易?”何安說,“你知道師父喜歡喝什麼茶嗎?你知道茶要泡多久?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換茶、什麼時候該續水?師父不喝的時候你該站在哪裡?師父喝了一口放下,你要等多久再上前?”
他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得戴罪啞口無言。
“你知道怎麼給師父添菜嗎?”何安繼續說,“師父吃飯的時候,你不能盯著師父看,但你要時刻注意師父的筷子。師父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你就要把那道菜轉到師父麵前。師父的碗裡空了,你要在師父放下筷子之前添上。師父不吃了,你要立刻撤下去,不能多放一瞬。”
他停下來,看著戴罪。
“你知道怎麼給師父鋪床嗎?被子要怎麼疊、枕頭要怎麼擺、床單要鋪到多平?師父晚上要洗腳,水的溫度要怎麼試?師父的鞋襪要放在哪一邊?”
戴罪的額頭開始冒汗。
何安看著他的表情,終於收了那個嘲諷的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不知道,沒關係。我可以教你。”他說,“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他俯下身,和戴罪平視。
“論起來,我也是師父的徒弟。我比你早入門,算是你的師兄。這個小火者們的差事,也是我管。”
“你做不好事情,不光師父會打你。我也會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