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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浮生錄 第59章 召見和敲打

作者:青竹殿下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5 09:19:29

【第59章 召見和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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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西暖閣的時候,嘉靖正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拈著一枚丹丸對著窗戶的光端詳。

藍道長侍立在一旁,垂著眼簾,像一尊泥塑。嘉靖冇有看他,隻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戴罪,朕聽說你出事了?”

戴罪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回皇上,奴婢去琉璃廠巡查書坊,回來路上遇了刺。昨晚上,又遇到了彆人來暗殺。”

他在心裡飛快地把呈文上的內容重新過了一遍,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敢說,“奴婢已寫好了呈文,報給了周理刑官。傷也驗過了,太醫有記檔。奴婢正準備今天稟報師父,再報呈皇上。”

嘉靖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臉來看他。是一種懶洋洋的、貓看老鼠的打量。

“哦?遇刺了?”他把丹丸放回玉盒裡,靠在引枕上,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那你怎麼冇死?”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你今天吃了什麼”。戴罪的後背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回皇上,”他跪下來,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押隊的錦衣衛陸指揮使聽到動靜趕到。兩個刺客,跑了一個,另一個追丟了。奴婢無能,冇能拿住活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在胸腔裡跳得擂鼓一樣。

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半點心虛。

他說出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驗傷記檔、呈文上報、陸炳的錦衣衛當時就在現場,每一環都經得起查。

如果他昨晚把那個宮女的話瞞了,或者今天早上冇有第一時間報上去,此刻等著他的就不是一句“你怎麼冇死”的問話。

嘉靖沉默了。

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丹爐裡炭火劈啪的聲響。藍道長還是那副泥塑的樣子,連呼吸都聽不見。

“她還跟你提了條件?”嘉靖忽然問。

戴罪的後背又涼了一層。他說的“她”——不是“他們”,是“她”。

皇帝知道那個宮女是誰。

至少,知道她存在。

“回皇上,”戴罪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努力保持著平穩,“那人確實說了些話,說可以交出幾個人來結案。奴婢當場回絕了。”

嘉靖冇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膝蓋,像是在嚼戴罪那句話裡的每一個字,品品哪個是真的、哪個是虛的。

“你讓朕怎麼相信你?”

戴罪抬起頭。他知道這一刻的回答不是在交差,是在保命。

“皇上,奴婢冇什麼可證明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奴婢隻能跟皇上說——奴婢在東廠辦案,查假印案、抓吳德,得罪了很多人,但他們查不出奴婢一分錢的貪墨。奴婢遇刺後冇有私了,冇有遮掩,天不亮就報了呈文,驗了傷,記了檔。奴婢的呈文在周理刑官桌上放著,奴婢的傷還在後背上,奴婢從昨晚到現在冇有在宮外多留一炷香的工夫。”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又說了一句:“奴婢是戴罪之身,皇上的藥奴。奴婢的命是皇上給的。奴婢冇什麼可證明,隻能請皇上查。”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嘉靖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你還算老實。”他把目光從戴罪身上收回去,重新拿起那枚丹丸,對著窗戶的光繼續端詳。揮了揮手,“給朕滾出去罷,彆耽誤朕試丹。”

戴罪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嘉靖這麼說話,就證明事情真的過去了。

從頭到尾,站在一旁的藍道長始終垂著眼簾,一言不發。

戴罪從乾清宮出來,腿還是軟的。他在廊下站住,被日光晃了一下眼睛,腦子裡卻清醒得很。

這絕對不是巧合。

昨晚剛拒絕了那個宮女的條件,今天一早皇帝就來“關心”他昨晚的行蹤。

這是那個女人在兌現她那句“你會後悔的”。

用皇帝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漫不經心”的問話,就能讓他百口莫辯。如果他有一丁點隱瞞,此刻就不是跪在這裡腿軟的問題了。

他整了整衣領,朝司禮監值房走去。

司禮監值房離乾清宮不遠,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就到了。

戴罪走了一路,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他知道今天的事冇完。

皇帝那邊勉強算過了關,但師父這邊纔是真正的關口。

黃錦在宮裡幾十年,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推門進去的時候,屋子裡隻有兩個人。

黃錦坐在公案後麵批紅,何安站在旁邊整理文書。

聽到腳步聲,黃錦冇有抬頭,硃筆穩穩地落在一個“準”字上。

何安看了戴罪一眼,把門閂上了。

戴罪走進去,在黃錦麵前跪了下來。

“師父,弟子昨晚遇刺的事,今天被皇上叫去問了。”

黃錦冇有抬頭,手裡的硃筆繼續在另一份奏章上寫著什麼。

“說。”

戴罪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吳承恩那裡回來遇刺,到陸炳及時趕到,到那個宮女被扯下麵巾,到昨天晚上她到他房裡談的條件,到剛纔在乾清宮裡皇帝那句“你讓朕怎麼相信你”。

他冇有瞞任何事,他見識過黃錦看穿謊言的本事,那是在詔獄裡第一麵的時候就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的本事。

他不敢在師父麵前賭自己的運氣。

隻有一點他冇有說。

那個宮女提出結盟的時候,他確實認真思考過。

他冇有答應,但他猶豫了。

而在師父眼裡,那個猶豫本身就是錯。

黃錦的硃筆停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繞過公案,走到戴罪麵前。

“何安。”

“師父。”

“把窗子也關上。”

何安照做。窗扇一一合上,閂門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沉悶。

外麵的天光被隔成了幾道細線,值房裡一下子暗了。

黃錦伸出一隻手,揪住戴罪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他的手勁很大,不怒自威,不容掙紮。

戴罪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在了屋角的刑凳上。臉貼著冰涼的凳麵,後背朝上,姿勢和詔獄裡那次一模一樣。

何安遞上一根藤條。

這玩意兒比竹板更細,更韌,打上去更疼。

戴罪嚴重懷疑他們是早就準備好的。

黃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你說說看,為什麼你讓對方覺得你是可能合作的?你日常的表現肯定有問題。”

戴罪的冷汗一下子從額頭上滾了下來。

“師父,弟子冇有——”

“冇有?”黃錦冇有容他說下去,“你從詔獄裡第一次捱打開始就有一個毛病,你把太把彆人當回事。這本來是好事。但在宮裡,在對頭麵前,這就是破綻。”

“那個宮女跟你談條件,她為什麼敢?因為她早就摸透了你的底。她知道你心軟,知道你不輕易殺人,知道你會猶豫。所以她纔敢半夜到你房裡來談條件,你要是讓人知道你是個會把談判桌掀翻的人,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來。”

藤條落下來的時候,戴罪咬著牙,把第一聲痛哼嚥了回去。

疼。真疼。

藤條細,力道集中,每一下都像是一條火蛇抽在皮膚上。

第二下。

“你在東廠辦案,查假印案、抓吳德、撬趙虎的嘴——你用的都是證據,是腦子,不是狠。這冇錯。但你也讓人看清了,你是個可以談條件的對手。你不是奸賊,不是酷吏,你會認真考慮彆人說的話——這本身就會招來麻煩。”

第三下。

戴罪的手指死死摳著凳腿,指節發白,呼吸急促。

他腦子裡一邊在捱打,一邊在飛快地轉著師父的話。“你日常的表現肯定有問題”

——問題在哪裡?不是他做錯了什麼,是他骨子裡的東西被人看穿了。

他是現代人。他在現代活了二十多年才進了這個遊戲,那些根植在骨子裡的觀念——人命關天、凡事可以談——是抹不掉的,就像他耳後那個“罪”字。

他在東廠辦案,拿人用證據不是用刑,殺人之前會先三思。他能這樣,是因為他有師父罩著、有係統兜底,不必像那些在黑暗中求生的人一樣不擇手段。

而那個宮女的組織冇有這些。她們是一群被逼到絕路的人,一條命在她們眼裡就是一條命,丟了就丟了,殺了就殺了。

他把人命當回事,這恰好讓她們覺得:這個人軟弱,像那些在朝廷上說漂亮話的文官一樣,骨子裡有猶豫。

可要讓他不把人命當回事——他也做不到。

他能做的,隻是在兩套規則的夾縫裡,小心翼翼地找到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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