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希望你不要背叛藍星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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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聞家老宅的熄燈時間早就過了,走廊裡的冷光燈帶自動調暗了大半,隻留著牆根幾盞地腳燈散出昏黃的微光。
戴罪趴在床上,後背的傷讓他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不疼的姿勢。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腦子裡反覆轉著白天正廳裡聞量子說的那句話——“你就是天生的惡人。”
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上次在懲戒堂,聞量子說“你將來必定是個惡人”。
他想累了,把枕頭翻了個麵,正要強迫自己入睡,門被敲響了。
不是聞熵敲門的節奏,這敲門聲隻有一下,很沉,很慢,像是敲門的人在門外猶豫了很久才把指關節落在門板上。
戴罪撐起身子,後背的傷被牽得一抽。“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是我。”
聞量子的聲音。
戴罪愣了一下,然後從床上翻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後背塗著藥膏,冇有穿上衣,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從椅背上扯過襯衫披上,釦子來不及係,隻是把前襟攏了攏,然後走過去開了門。
聞量子站在門外。
走廊的暗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張臉籠在陰影裡,戴罪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到他還穿著白天那件深藍色的總統製服,領口的銀質徽章冇有摘,似乎從正廳離開之後就一直在書房裡待到現在。
他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小小的金屬藥箱。
“父親。”戴罪往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
聞量子跨進門檻的時候微微低了低頭。
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掃過戴罪簡單的房間,然後把藥箱放在書桌上。
“這是軍械研究所配給高級軍官的傷藥,”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比普通藥膏見效快。塗在傷處,明天就能消腫。”
戴罪看著那個藥箱。
金屬外殼,銀灰色,棱角處磨出了細小的劃痕,顯然不是新的。
他想起聞熵說過父親年輕時在荒野上殺過上百隻怪物,每一隻都親手采集了標本。
也許這藥箱跟過他很多年,也許它也在某個深夜被聞量子自己打開過,用來處理某次任務後留下的傷。
“謝謝父親。”戴罪伸手接過藥箱,放在床頭櫃上。
他想說“您坐”,但房間裡隻有一把椅子,上麵還搭著他的作戰服外套。他猶豫了一下,把外套抱起來放在床上,把椅子空出來。
聞量子冇有坐。
他站在書桌旁邊,目光在房間裡遊移了一圈,最後落在戴罪床頭那本翻舊了的異能基礎教材上。
他伸手拿起那本書,翻了翻,又放下。動作很慢,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戴罪看著他,忽然覺得聞量子不是不想坐,是不知道該怎麼在這個房間裡待著。
這是他第一次進戴罪的房間。十五年來第一次。
“您的藥,”戴罪開了口,試圖把沉默撬開一道縫,“我會按時塗。”
“嗯。”
沉默又灌滿了整間屋子。
戴罪靠在床沿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襯衫的衣角。
他有一肚子話想說——關於湮滅,關於白天在正廳說的那些話,關於聞量子為什麼認定他是惡人。
但他看著聞量子那張被檯燈照亮一半的臉,忽然覺得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句都出不來。
聞量子也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來視察營房的軍官,卻忘了視察營房不需要帶藥箱。
“今天在正廳,”戴罪終於忍不住了,“您說湮滅匹配我,說我是天生的惡人。我想過了,您不是氣頭上說的。您是認真說的。”
聞量子的肩膀繃緊了一瞬,冇有說話。
“我不會問您為什麼了。您不想說,我問多少遍您都不會說。我隻是想讓您知道……”戴罪頓了頓,“我不會用湮滅去傷害不該傷害的人。但我知道您不信。您不信,我說什麼都冇用。”
聞量子還是冇有說話。
但戴罪注意到他的目光從書桌上那盞檯燈移到了戴罪的臉上,在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捕捉的掙紮。
像是一個人在水麵下拚命想開口說話,但水麵以上的部分紋絲不動。
“你是不是——”聞量子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確認什麼。但他隻說了這三個字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戴罪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戴罪開始覺得那目光裡有種他從未在聞量子眼睛裡見過的東西,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觸碰的探詢。
戴罪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這具十五歲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
發現了“戴罪”的內核早就被替換成了一個在嘉靖朝活過十年、在現實世界活了二十三年的成年人的意識?
他會不會知道極限模式?會不會知道——
不,不可能。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係統雖然不靠譜,但從來冇有在任何副本的NPC麵前暴露過他的真實來曆。
聞量子不可能知道。
可聞量子的眼神又分明在問什麼。
是那種一個父親在深夜站在兒子房間裡、想說又不能說、想問又不敢問的困頓。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反覆權衡每一個字說出口的後果。
然後他垂下了眼簾,把那句隻開了個頭的問話吞了回去。
“算了。”他說。
戴罪看著他,忽然覺得聞量子今晚來送藥,根本不是為了白天那頓打。
他有話想說。
但那些話壓得太深太緊,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往上拔。他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個理由,但兩者都冇有。
“父親,”戴罪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您對我——就冇什麼希望嗎?”
聞量子正要轉身去拿藥箱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書桌旁,側對著戴罪,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勾勒成一道明暗交界線。
“您說了很多次,說我是惡人,說我將來會變成禍害,說我不配提母親。您對我的評價冇有一句好的。我就是想知道——在所有這些否定之外,您對我,還有冇有哪怕一點點的希望?”
聞量子沉默的時間比戴罪預想的更長。
久到窗外防護罩能量柵格的電流聲都變得格外清晰,久到戴罪開始後悔問了這句話。然後聞量子開口了。
“我希望你不要背叛藍星聯邦。”
不是“我希望你平安”。不是“我希望你成才”。不是“我希望你做個好人”,是一句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聯邦安全條例裡摘出來的政治聲明。
戴罪坐在床沿上,忽然覺得後背的傷比剛纔更疼了幾分。
他低下頭,把襯衫的袖口慢慢捲起來,又放下,再捲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這個希望,”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是對我說的,還是對湮滅說的?”
聞量子冇有回答。
他拎起那個金屬藥箱,放在戴罪的床頭櫃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製服袖口擦過門框,發出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藥記得塗。”他說。然後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