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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平陽,鎮北王府書房。
深秋的寒意已頗為明顯,書房內的炭盆又添了新炭,燒得嗶剝作響,驅散著從窗縫滲入的冷氣。林峰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兩份幾乎同時送達、內容卻驚人相似的密報,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意料之中的銳芒。
兩份密報,分彆來自潛入草原的“商隊”和監視太原方向的斥候,經由不同渠道,最終彙總到他的案頭。內容都指向了同一個驚人的事實——郭崇韜,果然出手了!而且,胃口不小,同時勾連了兩方!
第一份密報詳細記述了北狄一箇中型部落“灰狼部”的使者,秘密南下,在邊境一處荒廢的烽燧台,與幾名“中原行商”(實則為郭崇韜麾下死士假扮)接觸的過程。據重金收買的狄人內線透露,對方開出的條件是:灰狼部可集結三千精銳騎手,於秋末冬初草黃馬肥之時,南下遊弋,重點“關照”平陽、雁門一帶的村鎮、商隊,乃至伺機攻打防務薄弱的邊堡,製造混亂,牽製林峰兵力。而對方承諾的回報是:事成之後,提供足夠五千人食用一冬的糧食(主要是粟麥),外加鐵器五百斤,鹽一百袋。
第二份密報則源自對河東舊吏的暗中監控。一名曾與劉弘毅有舊、如今被楊繼忠暗中控製的汾州小吏,傳遞出一個模糊但關鍵的線索:有身份神秘的“南邊來人”,試圖通過幾層關係,與隱匿在河東、河西兩行省交界處呂梁深山中的劉弘毅殘部取得聯絡。韓猛的斥候冒險抵近偵察,捕捉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資訊。對方似乎向劉弘毅許諾,若其能在河東境內(尤其是太原以南)積極活動,襲擾糧道,策動舊部,製造民亂,讓林峰後方不寧,則“南邊”願意提供一批軍械和糧秣作為支援,並默許其在河東部分地區“恢複勢力”。
“灰狼部要糧要鐵鹽……劉弘毅要軍械糧秣……”林峰將密報輕輕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胃口都不小。看來郭老將軍為了給我找麻煩,倒是捨得開價。”
侍立一旁的周鎮、韓猛、劉全等人,臉色都十分凝重。最壞的情況出現了!郭崇韜果然同時聯絡了北狄和劉弘毅,而且開出的條件直指要害——糧草軍械!這兩方,一方是來去如風、凶殘貪婪的草原餓狼,一方是地頭蛇、熟悉情況且仇恨深重的喪家之犬,若真被郭崇韜用糧草武裝起來,從北、從西兩個方向給平陽、雁門製造壓力,後果不堪設想!
“王爺,郭崇韜這老狗,當真要與狄狗和國賊勾結?他不要名聲了嗎?!”韓猛怒道。
“名聲?”林峰冷笑,“在郭老將軍看來,隻要能給我造成足夠的麻煩,消耗我的實力,甚至借刀殺人除掉我,些許與賊寇狄虜‘虛與委蛇’的汙名,事後自有辦法洗刷,或者推到‘不明身份的奸細’、‘邊將妄為’頭上。他在意的,是實際的效果。”
劉全憂心忡忡:“王爺,密報所言,狄人與劉逆似乎都對這條件動了心。尤其是那灰狼部,今年草原白災(雪災)嚴重,部族缺糧,首領那日蘇正愁如何過冬,郭崇韜這‘糧食鐵鹽’的許諾,正中其下懷!而劉弘毅殘部躲在山裡,缺衣少食,軍械殘破,對軍械糧秣的渴望更是迫切。若郭崇韜真能拿出這些東西……”
“他拿不出來。”林峰打斷劉全的話,語氣篤定,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打算真的給。”
眾人一愣。
林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輿圖前,手指點向襄城方向:“郭崇韜自己的大營都快斷糧了,他哪來的多餘糧食供給狄人五千人一冬之用?又哪來的富餘軍械糧秣支援劉弘毅?朝廷的撥付卡在曹公公手裡,他自身難保。這所謂的‘提供’,根本就是一張空頭支票,一個誘餌!”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郭老將軍的算盤打得很精。他根本不需要真的付出多少實物。他隻需要用這個‘承諾’,勾起狄人和劉弘毅的貪慾和生存本能,讓他們覺得有便宜可占,有翻身的機會。然後,慫恿他們主動來攻我。隻要戰端一開,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必然受損。狄人劫掠,會破壞我治下的民生,消耗我的邊防力量;劉弘毅作亂,會動搖我在河東的統治基礎,讓我疲於奔命。而郭崇韜,則可以坐收漁利,甚至在我與狄人、劉逆拚得兩敗俱傷時,再以‘王師’之名北上,‘平定亂局’,順勢將我和我的地盤一口吞下!”
“好毒的計策!”周鎮倒吸一口涼氣,獨眼中寒光閃爍,“空手套白狼,驅虎吞狼,自己一毛不拔,卻想攪得天翻地覆!這老狐狸,果然陰險!”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楊繼忠沉聲道,“即便郭崇韜是空口許諾,但狄人和劉弘毅不知內情,貪念已起。尤其那灰狼部,為求過冬糧食,很可能會鋌而走險。劉弘毅殘部窮困潦倒,也難保不會賭一把。”
“將計就計,釜底抽薪。”林峰緩緩吐出八個字,眼中已有成算。
他走回書案後,快速下達指令:
“第一,對北狄。我們派去的‘商隊’,不是帶了重金和貨物嗎?讓他們加碼!直接接觸灰狼部首領那日蘇,或者能影響他的實權人物。告訴他們,我們‘平陽的林將軍’(不提王爺,以示與朝廷藩王區彆)也聽說了南邊有人想用糧食換他們賣命。但我們可以給得更多、更實在!我們可以用上好的茶葉、絲綢、瓷器(從係統兌換),加上一部分他們急需的藥材和鐵器(少量),直接換取他們的毛皮、戰馬,甚至……雇傭他們的小股精銳,去‘南邊’郭大將軍的糧道附近‘逛逛’,搶到什麼,都歸他們自己!同時,‘不經意’地透露,郭大將軍營中其實也缺糧,他的許諾恐怕難以兌現,而且南邊朝廷對勾結狄人深惡痛絕,事後很可能翻臉不認賬,甚至反咬一口。”
林峰冷笑:“狄人重實利,多猜疑。我們要讓他們相信,跟我們做‘公平交易’,比相信南邊那虛無縹緲的許諾更可靠,風險更小。即便不能完全拉攏,也要在他們心裡種下對郭崇韜的懷疑種子,讓他們行動時有所顧忌,甚至……互相猜忌。”
“第二,對劉弘毅。”林峰目光轉向韓猛和楊繼忠,“雙管齊下。韓猛,你派出的精銳斥候,不僅要找到劉弘毅的老巢,還要設法散播訊息。就說郭崇韜與劉弘毅聯絡之事,已被‘平陽方麵’察覺,郭崇韜為撇清自己,很可能在利用完劉弘毅後,將其行蹤和計劃‘賣給’平陽,借刀殺人。同時,暗中接觸劉弘毅麾下那些動搖的、有家眷在河東的軍官,許以重利和赦免,進行策反。楊繼忠,你在河東各州縣的排查拉攏要加快,尤其是曾經與劉逆關係密切的,要明確告知,誰敢再與劉逆勾連,不僅自身難保,九族亦將受株連!要斷了劉弘毅在地方上的潛在支援。”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若劉弘毅冥頑不靈,真的敢動……那就趁其尚未得到實質援助、最為虛弱之時,集結重兵,以雷霆萬鈞之勢,進山清剿,徹底剷除這個禍根!絕不能讓他有坐大的機會!”
“第三,”林峰看向劉全,“給曹公公的密信,要再加一份‘附件’。將我們‘偶然’偵知的,‘疑似有南方奸細勾結北狄、聯絡河東逆匪,意圖禍亂北疆、破壞和議(與曹公公的默契)’的訊息,‘憂心忡忡’地稟報上去。請公公明察,並加大對南邊某部糧餉的覈查力度,以防資敵。”
一條條指令,針鋒相對,既有對敵人的分化瓦解,又有自身的強硬備戰,還有對朝廷靠山的巧妙利用。眾人聽得心領神會,戰意昂揚。
“王爺此計大妙!”韓猛興奮道,“讓那老狐狸的‘糧諾’變成笑話,讓他引來的‘虎狼’互相猜忌,甚至反噬其主!”
“郭崇韜想空手套白狼,卻不知他自己的糧倉早已見底,信譽也未必比我們這‘邊地藩王’高多少。”林峰坐回椅中,手指輕叩桌麵,眼中寒光凜冽,“他想玩火,我便給他添柴,看這火燒起來,最終會先燎了誰的眉毛。”
“傳令各方,依計行事。要快,要隱秘,要狠。”
“是!”
眾人領命,匆匆而去。書房內,炭火熊熊。林峰獨自望著輿圖上那錯綜複雜的勢力標記,彷彿能看到南方襄城大營中,郭崇韜那自以為得計的陰冷笑容,也能看到北方草原上蠢蠢欲動的狄騎,以及西方深山中斷糧殘兵的惶惑。
“棋局,越來越熱鬨了。”他低聲自語,端起已然微涼的茶,一飲而儘,喉間留下苦澀後的回甘。
“郭老將軍,你的‘糧諾’,恐怕要先把自己餓死了。這齣戲,我陪你唱到底。”
林峰“釜底抽薪”、“將計就計”的策略剛剛部署下去,新的、更為棘手的密報便接踵而至,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炭火上,發出“嗤”的聲響,冒出帶著寒氣的白煙。
派往草原的“商隊”首領,以及監視劉弘毅殘部的斥候,幾乎前後腳送回了令人意外的訊息——郭崇韜,竟然真的拿出了糧食!而且不是空口白話,是實打實的“定金”!
根據灰狼部內線傳回的確切情報,那日蘇首領在初次接觸後,原本還將信將疑,對南邊“行商”的許諾抱持觀望。但數日前,一小隊偽裝成商隊的人馬,穿過邊境險峻處,真的給灰狼部送來了五十車糧食(主要是陳年粟麥,約合五百石),外加十口鐵鍋和五袋粗鹽。東西不算極多,但對於正處於青黃不接、為過冬發愁的灰狼部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證明瞭“南邊朋友”的“誠意”。那日蘇的態度立刻變得熱切起來,部落中主戰的聲音也隨之高漲。
幾乎同時,韓猛的斥候冒死抵近偵察,也發現了異常。一夥行蹤詭秘、武裝精良的小隊,穿越呂梁山險要小道,與劉弘毅殘部取得了接觸。雖然無法得知具體交易內容,但斥候觀察到,對方離開後,劉弘毅殘部駐紮的山穀中,明顯多了些馱運物資的牲口,而且守衛明顯加強,氣氛活躍了不少。後續通過收買的內應零碎資訊拚湊,對方同樣留下了一批“定金”,包括兩百副皮甲、一百張弓、數千支箭矢,以及約三百石糧食。
兩份密報擺在林峰案頭,書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炭火依舊嗶剝,卻驅不散眾人心頭泛起的寒意。郭崇韜這老狐狸,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他自己明明也缺糧,竟然還能擠出這麼多來當“定金”?他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或者徹底激怒朝廷(曹進忠)?
林峰盯著密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眼中最初的訝異迅速被冰冷的算計所取代。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嘶”地吸了一口氣,不是驚恐,而是一種帶著恍然與譏誚的了悟。
“這老狐狸……”林峰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怕不是動了南邊那些豪紳巨室的‘乳酪’,強行‘征借’,甚或是直接搶來的吧!”
他抬起頭,看向周鎮等人,眼中寒光閃爍:“他自己大營缺糧,朝廷撥付又被卡著。短時間內能湊出這近千石糧食和一批軍械,除了從地方上動手,還能從哪裡來?南方雖富,可那些地頭蛇的糧倉,也不是那麼好開的。郭崇韜敢這麼做,要麼是許了天大的好處,要麼就是……根本就冇打算還!用這些‘借’來或搶來的糧秣軍械,先把我這個心腹大患解決掉,到時候挾大勝之威,或者與北狄、劉逆達成新的分贓協議,再回頭收拾那些豪紳,或者用彆的利益彌補。真是……行,夠狠!夠絕!”
眾人聞言,心頭都是一凜。郭崇韜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兵行險著。但不可否認,這實實在在的“定金”一出,立刻將他之前的“空頭支票”變成了“有效合同”,極大增強了對於北狄和劉弘毅的誘惑力和控製力。灰狼部和劉弘毅殘部得了實利,行動意願和決心必然會大大增強!
“王爺,如此一來,我們的分化拉攏之計,恐怕要打折扣了。”劉全憂心忡忡,“狄人和劉逆見了真東西,對郭崇韜的信任會增加,對我們的‘交易’可能就不那麼上心了。”
“尤其是那灰狼部,”韓猛也皺眉道,“得了糧食救命,那日蘇怕是鐵了心要替郭崇韜賣命了。我們派去的人,即便加碼,恐怕也難以動搖。”
“動搖?”林峰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慌亂,反而透著一股獵人看到更強壯獵物時的興奮與冰冷,“為何要動搖?他郭崇韜能拿出‘定金’,我林峰就拿不出更好的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在秋風中搖曳的枯枝,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與豪氣:
“他出‘定金’,我們就出‘全款’!他給陳年粟麥、粗鹽鐵鍋,我們就給雪白精鹽、精鍊鐵器、還有他們從未見過的琉璃美器、濃香茶葉!他給皮甲舊弓,我們就給更好的複合弓、更精良的鎖子甲片!**”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眾人:“他不是想競爭嗎?那就競爭好了!看看誰耗得過誰!他郭崇韜的糧食是‘借’來‘搶’來的,用一點少一點,還得擔心後患。我的東西……”
林峰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眼中那抹篤定的光芒,讓周鎮等人瞬間想起了這位王爺那些層出不窮、來曆神秘的“好東西”。是丁,王爺自然有他的門路和底氣!
“傳令給草原的‘商隊’,”林峰語速加快,條理清晰,“讓他們立刻再次接觸灰狼部,或者其他有影響力的狄人部落。明確告訴那日蘇,郭崇韜給的,不過是些陳芝麻爛穀子和粗劣鐵鹽。我們‘平陽的林將軍’,可以立刻提供雙倍於郭崇韜‘定金’數量的、最上等的雪白精鹽(係統兌換提純鹽),光亮可鑒人的精鐵刀條(係統普通鋼材),絢爛奪目的琉璃酒具(玻璃杯),以及能驅寒提神、貴族專享的頂級茶磚!而且,不是定金,是見麵禮!隻要他們願意坐下來談,東西立刻送到部落!如果願意合作,後續還有更多他們想象不到的好東西,而且保證交易公平,絕不拖欠!”
“同時,散播訊息,”林峰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就說郭崇韜的糧食來路不正,是從南邊漢人百姓口中奪下的救命糧,用了要遭天譴,而且朝廷已經察覺,正在追查。跟他合作,不僅信譽堪憂,還可能引來朝廷大軍討伐,得不償失。”
“至於劉弘毅那邊,”林峰看向韓猛和楊繼忠,“加快策反和內部瓦解。同時,讓我們的人,設法將一批更精良的弩箭、更鋒利的刀劍(係統普通製式),以及一些壓縮乾糧和肉乾(係統軍用口糧),‘不小心’讓劉弘毅的偵察隊‘繳獲’。讓他們親眼看看,跟我們合作,能拿到什麼樣的東西!再讓內應放出風聲,就說郭崇韜給的不過是些破爛,他自己都快斷糧了,後續承諾根本不可能兌現。而我們這邊,兵精糧足,王爺念在曾是同僚(指與劉弘毅舊部),隻要肯投降,過往不咎,還按功勞賞賜田地、銀錢,分發更好的兵甲!”
他走回書案,重重一拍:“他郭崇韜用搶來的糧食收買亡命,我就用實實在在的、他們無法拒絕的硬通貨和未來保障,來收買人心!看看到底是誰的籌碼更硬,誰的條件更誘人!”
“劉全,立刻從庫中……從我指定的秘密渠道,調撥相應的物資,火速運往邊境和指定地點,交給我們的接頭人。要快,要隱蔽!”
“另外,”林峰補充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給曹公公的信,可以再加點料了。就說我們得到密報,郭大將軍似乎在南方‘籌措’糧草頗急,手段……有些激烈,恐激起民變,影響南方穩定,亦可能損及朝廷(實則是曹公公)稅賦。請公公明察。”
一條條指令,比之前更為激進,也更具針對性。林峰這是要直接用更優質、更稀缺的物資,對郭崇韜的“定金”進行降維打擊!同時利用資訊差和輿論,瓦解對方的信譽基礎。
“王爺,如此一來,耗費恐怕……”劉全有些遲疑,那些精鹽、琉璃、精鐵、頂級茶葉,聽就知道價值不菲,更彆提還有軍械糧秣。
“放心,”林峰打斷他,語氣篤定,“這些東西,我自有辦法。隻要能拖住甚至反製郭崇韜的陰謀,讓北狄和劉弘毅不敢妄動,或者倒向我們,再大的耗費也值得。何況,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未必有那麼‘昂貴’。”
他眼中閃爍著隻有自己才懂的、屬於係統擁有者的自信光芒。積分,就是用來換取戰略優勢的!郭崇韜用搶來的糧食玩火,他就用係統兌換的“硬通貨”來滅火,甚至……把火引到對方身上去!
“郭老將軍,你想玩物資競賽?”林峰望向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關山,看到襄城大營中那位自以為得計的老帥,“那就看看,是你搶來的糧草多,還是我林峰……‘變’出來的好東西多!”
“這場仗,越來越有意思了。咱們就好好比比,看誰,先耗乾誰的家底!”
林峰那堪稱“豪橫”的反製策略,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北地和河東激起了劇烈而諷刺的連鎖反應。他派出的“商隊”和潛伏的內應,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和效率,將那些遠超這個時代認知的“硬通貨”與誘人條件,精準地投送到了目標麵前。
草原,灰狼部。
當那日蘇首領和他的親信們,親眼見到“平陽林將軍”使者帶來的“見麵禮”時,整個部落議事的大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是壓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和難以置信的低呼。
雪白如沙、細膩如雪、毫無雜質的精鹽,盛在精美的木盒中,在牛油燈下閃著晶瑩的光。有膽大的勇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入口中,瞬間那純粹到極致的鹹鮮讓他瞪大了眼睛,對比之前郭崇韜送來的那些帶著苦味和雜質的粗鹽疙瘩,簡直是雲泥之彆!
寒光凜冽、紋理均勻、可彎曲又極具彈性的精鐵刀條,輕輕一彈,發出清越的鳴響。部落裡最好的鐵匠撫摸著那光滑的表麵,連連搖頭,聲稱自己一輩子也冇見過質地如此均勻、蘊含如此潛力的鐵料。
晶瑩剔透、流光溢彩、能將人影清晰映照的琉璃酒杯,更是讓這些草原漢子看得目瞪口呆,彷彿捧著一汪凝固的彩虹,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這在他們眼中,已是堪比傳世珍寶的器物。
還有那壓製成方正磚塊、散發著奇異醇厚香氣的黑色茶磚,隻需掰下一小塊用熱水沖泡,那濃烈提神、回甘悠長的滋味,瞬間征服了所有嘗過的頭人。
“林將軍說了,這隻是見麵禮,以示誠意。”使者操著熟練的狄語,語氣平和而自信,“若首領願意交個朋友,互通有無,這樣的好東西,以後還有的是。至於南邊郭大將軍答應的一冬糧食……”使者笑了笑,意味深長,“先不說他給不給得起,就算給,又怎比得上我們林將軍給的這些,能立刻換成牛羊、毛皮、甚至從西域商人那裡換來更稀奇的寶貝?而且,跟我們做生意,乾淨,爽快,不用擔心朝廷追查,更不用擔心……被人當成刀使,用完就扔。”
那日蘇摸著手邊冰涼的琉璃杯,又看看木盒中雪白的鹽,再想想郭崇韜那五十車陳年粟麥和粗劣鐵鹽,心中天平瞬間傾斜。草原人實在,更信眼前看得見、摸得著、馬上能改善生活的好東西。郭崇韜的糧食能救命,但林峰給的這些,是能提升整個部落生活品質和戰鬥力的“寶物”!更彆提對方暗示的郭崇韜糧草來路不正、可能惹禍上身的風險。
“回覆南邊的朋友,”那日蘇最終對郭崇韜的聯絡人說道,“感謝他們的糧食。但一冬之糧,關乎部族存亡,空口無憑。請郭大將軍先將承諾的全數糧草、鐵鹽運到,我灰狼部勇士,自當履行約定。至於林將軍這邊……我們草原人,朋友越多越好,生意,可以做。”
呂梁深山,劉弘毅殘部。
幾乎相同的一幕也在上演。幾名“偶然”被俘又“僥倖”逃脫的平陽軍“信使”(實為死士),“慌亂”中遺落了一個小包裹。裡麵是幾把工藝精湛、鋒利異常的短柄手弩和配套的二十支精鋼弩箭,幾包用油紙密封、打開後香氣撲鼻、能長期儲存的肉乾和壓縮餅乾,以及一小袋雪白的精鹽。
劉弘毅的殘兵敗將們何曾見過這等好東西?那手弩小巧卻勁力十足,遠超他們手中的舊弓;那肉乾和餅乾味道鮮美頂餓,遠勝他們每日吞嚥的粗糙粟米飯糰和野菜;那精鹽更是讓幾個月不知鹽味的士卒們幾乎瘋狂。
很快,通過內應有心散播的訊息在營中傳開:這是“平陽王爺”麾下精銳的日常裝備和口糧!王爺說了,都是大昭子民,被劉弘毅矇蔽裹挾,情有可原。隻要肯棄暗投明,陣前倒戈,不僅過往不究,還能領到這樣的好兵甲,吃上這樣的好夥食,立了功更有田地銀錢賞賜!至於南邊郭大將軍答應的那點破爛軍械和糧食,連人家王爺麾下輔兵用的都不如!而且郭崇韜自身難保,承諾根本是畫餅充饑,搞不好是要拿咱們當炮灰,消耗平陽軍,他好坐收漁利!
一時間,劉弘毅殘部中軍心浮動,暗流湧動。幾個本就動搖的中層軍官開始偷偷串聯。劉弘毅本人又驚又怒,一麵彈壓,一麵卻也不由自主地將郭崇韜使者再次送來的、要求其儘快起事襲擾的密信,與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平陽貨”對比。高下立判,優劣分明。
於是,給郭崇韜的回信,也變得耐人尋味起來:“郭公厚意,弘毅心領。然麾下兒郎久困山中,器甲殘破,饑疲交加,恐難當大任。前番所賜,杯水車薪。聞平陽林逆,許以重利,械精糧足。若公不能速撥全數應允之軍械糧秣,並先行支付半數,恐難彈壓軍心,驅使其為公效死。萬望體諒。”
兩封信,一北一西,幾乎同時擺在了襄城郭崇韜的帥案上。
帥帳內,炭火依舊,卻驅不散那驟然降至冰點的寒意。郭崇韜捏著那兩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信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虯結的老樹根。他逐字逐句地看著,看著灰狼部那日蘇要求“全數糧草鐵鹽先行運到”的“坦誠”,看著劉弘毅那邊“速撥全數並先行支付半數”的“哭窮”,以及兩封信中不約而同、看似無意實則誅心地提到的“聞平陽所予,頗為精良優渥”……
“林——峰——!”
一聲如同受傷瀕死老狼般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混合了極致憤怒、屈辱、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嘶吼,猛地從郭崇韜喉嚨裡爆發出來!聲音嘶啞變形,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落下。
“砰!嘩啦——!”
他再也控製不住,猛地將麵前厚重的帥案整個掀翻!筆墨紙硯、令箭文書、茶盞果碟,稀裡嘩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他本人也因這暴怒下的猛力,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煞白,又湧上不正常的潮紅,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一口氣差點冇提上來,差點氣暈過去!
“大帥!大帥保重!”左右親衛將領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郭崇韜一把推開攙扶的人,手指顫抖地指向北方,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那種被完全看穿、反將一軍的巨大羞辱感,讓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再無半分平日的沉穩威嚴,隻剩下最惡毒的咒罵:
“林峰!你這卑鄙無恥、陰險狡詐的閹黨走狗!市井潑皮!**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戲耍老夫!!”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唾沫星子橫飛,什麼朝廷大員的體麵、宿將的威嚴,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用些奇技淫巧的破爛玩意,就想收買狄狗國賊?你當天下人都如你這般目光短淺、唯利是圖嗎?!你這吮癰舐痔、認閹作父的國之大蠹!邊軍敗類!欺世盜名之徒!”
他越罵越難聽,將畢生所知最惡毒的詞彙,儘數傾瀉在那個甚至不在此地的年輕人身上:
“算計我兒,吞我甲冑,奪我財貨,如今還敢斷我糧路,壞我大事!你這喂不熟的白眼狼!養不家的野狗!早知今日,當初在雁門就該讓你這賊配軍凍死餓死,曝屍荒野!”
“還有那瞎了眼的曹閹!竟扶持你這等狼子野心、禍國殃民之輩!爾等蛇鼠一窩,沆瀣一氣,必遭天譴!老夫……老夫誓不與爾等乾休!!”
他罵得聲嘶力竭,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眼中佈滿了駭人的血絲,整個人如同瘋魔了一般。帳內眾將噤若寒蟬,低頭垂手,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從未見過老帥如此失態,如此……狼狽。顯然,林峰這一手“以本傷人”、精準打臉的反彈,徹底擊中了郭崇韜的痛處,也打亂了他全盤計劃。
郭崇韜罵了半晌,終於力竭,扶著親衛的手臂,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但那股邪火發泄出去一些,理智稍稍迴歸。他看著地上狼藉的信紙和摔碎的茶盞,又想起灰狼部和劉弘毅信中那**裸的、被林峰抬價抬出來的“新要求”,想起自己營中已然見底的糧倉和來自洛陽的催逼,想起為了湊那“定金”在南方豪紳那裡惹下的麻煩……
一股深沉的無力與冰寒,夾雜著更強烈的恨意,漸漸取代了暴怒。
林峰這一招,太毒了!不僅化解了他的借刀殺人之計,反而將他架在了火上烤!他現在哪裡拿得出“全數”甚至“半數”的糧草軍械?給了,自己立刻斷糧,大軍崩潰;不給,灰狼部和劉弘毅必然倒向林峰,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他辛苦籌劃,耗費糧食軍械,竟是為林峰做了嫁衣,還把自己陷入了進退維穀的絕境!
“林峰……林峰……”郭崇韜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嘶啞,眼中是刻骨銘心的怨毒與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棋差一著、滿盤被動的頹然與冰冷。
他知道,這一局,他暫時是輸了,而且輸得很慘。不僅冇能給林峰造成麻煩,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窘迫,增強了敵人的實力(如果狄人和劉弘毅倒向林峰的話),還白白損失了一批寶貴的糧草軍械。
“傳令……”郭崇韜勉強穩住心神,聲音疲憊而陰沉,“暫時……停止與灰狼部、劉弘毅的一切聯絡。嚴守營盤,冇有我的手令,一粒糧食,一件鐵器,也不許再運出!”
“那……北邊和西邊?”心腹將領低聲問。
郭崇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沉的晦暗:“……靜觀其變。另外,給洛陽的奏報……再改一改。就說,北地林峰,似與北狄有所勾連,重賄狄酋,其心叵測。請朝廷……嚴查。”
既然我奈何不了你,那就讓朝廷,讓天下人,都“知道”你通敵!潑臟水,扣帽子,他郭崇韜同樣擅長!
帥帳內,一片壓抑的死寂。隻有郭崇韜粗重未平的喘息,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南方的老帥,在北地年輕狐狸的反擊下,吃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虧,偷雞不成蝕把米,隻能暫時龜縮,舔舐傷口,積蓄著更深的怨恨,等待著或許更險惡的反撲時機。
而平陽城中的林峰,很快便會收到“郭老將軍氣得掀了桌子、還給他潑臟水”的訊息。屆時,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想必又會露出那種一切儘在掌握、帶著些許譏誚的從容笑意。
這場跨越千裡的暗戰與博弈,第一回合,以林峰的完勝告終。但仇恨的種子已然深種,下一次的交鋒,或許將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平陽,鎮北王府書房。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少了些暖意,多了幾分清冽。林峰斜靠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把玩著一隻質地溫潤的玉貔貅,聽著劉全低聲稟報從洛陽和襄城兩個方向傳來的最新訊息。
當聽到郭崇韜在奏報中反咬一口,汙衊他“似與北狄有所勾連,重賄狄酋,其心叵測”時,林峰非但冇有動怒,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瞭然。
“嗬,果然是這一招。”林峰將玉貔貅輕輕放在書案上,發出清脆的“嗒”聲,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自己吃了虧,丟了臉,拿我冇辦法,就想著借朝廷的大義名分,給我扣頂‘通敵’的帽子。這老狐狸,幾十年宦海沉浮,潑臟水、扣帽子的功夫,倒是冇落下。”
侍立一旁的周鎮獨眼一翻,啐道:“呸!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他自己先勾連狄狗和國賊,被咱們戳破了算計,倒打一耙倒是快!朝廷那幫人,能信他這鬼話?”
韓猛也怒道:“王爺,咱們不能任由他汙衊!必須上奏自辯,揭穿他的陰謀!”
“自辯?那是下策。”林峰搖搖頭,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放鬆,甚至帶著幾分戲謔,“跟他在朝廷上打筆墨官司,互相攻訐,一來一回,徒耗時間精力,還容易落入他設下的陷阱,把水越攪越渾。就算最後澄清了,也難免惹一身腥。”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悠遠的天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對付這種扣帽子、潑臟水的把戲,最好的辦法,不是急著去擦,而是讓他潑出來的臟水,根本沾不到身上,甚至……反彈回去,濺他自己一身。”
“那……王爺的意思是?”劉全疑惑道。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回書案上,彷彿透過那光滑的桌麵,看到了洛陽城中那座奢華的府邸,看到了那位貪財弄權的曹公公。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掌控節奏的從容:
“老狐狸,我倒要看看,在這件事上,朝廷是信他郭崇韜的一麵之詞,還是……更願意相信‘事實’,以及,誰纔是真正‘忠君體國’、‘維護北疆安寧’的人。”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彷彿在計算著什麼:“何況,他郭崇韜以為他在朝中有人,有清流聲援,就能隨意構陷於我。他卻忘了,這世道,尤其是在洛陽那地方,有時候,銀子說話,比道理和名聲,更管用。”
林峰看向劉全,眼中精光一閃:“劉全,我記得,前番為了給曹公公‘賀壽’,也為了打點兵部、戶部那些關鍵位置上的‘朋友’,我們陸陸續續,從汾州那批‘意外之財’裡,挪用了差不多……三千兩銀子,通過不同渠道,送去了洛陽,對吧?”
劉全心領神會,立刻躬身道:“回王爺,正是。三千兩雪花官銀,分作數份,以‘年敬’、‘冰敬’、‘炭敬’或是慶賀曹公公‘身體康泰’、‘勞苦功高’等名目,均已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及曹公公外宅管事手中。據回報,皆已收下,並無推拒。尤其是曹公公那邊,收了最大一份,頗為滿意,還讓管事帶話,說王爺是‘懂事’、‘明理’之人,北疆之事,他自會關照。”
“嗯,懂事,明理。”林峰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笑容漸冷,“三千兩銀子,自然要聽到些響動,要辦些事情。這銀子,可不是白送的。”
他坐直身體,開始下達指令,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第一,劉全,你立刻以我的名義,再給曹公公寫一封‘家信’(密信)。語氣要恭敬,透著委屈和不安。就說,本王近日聽聞,南邊的郭大將軍似乎對北疆有些誤會,在給朝廷的奏報中,對本王頗多微詞,甚至影射本王與北狄有染。本王深知此等指控乾係重大,惶恐無地。北狄乃國朝大患,本王坐鎮北疆,日夜警惕,不敢有絲毫懈怠,豈會行此自毀長城、背棄祖宗之事?此必是有人嫉恨本王受朝廷(實則是曹公公)信重,坐鎮平陽,故而構陷。萬望公公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勿使忠良寒心,奸佞得意。信中,可再附上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就說聽聞公公近日為朝廷操勞,偶感微恙,此乃本王一點心意,請公公尋些上好藥材,補養貴體。”
“第二,”林峰看向韓猛和楊繼忠,“你們在狄人和劉弘毅那邊的內應,要動起來。讓他們在‘不經意間’透露,郭大將軍(郭崇韜)因為糧草不濟,許諾無法兌現,又害怕我們與狄人(或劉弘毅)真的達成交易,所以惡人先告狀,想借朝廷之手除掉我們,順便吞併北疆。要把郭崇韜描繪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誣陷同僚、破壞邊防守備的陰謀家。這些話,要傳得似真似假,讓狄人首領和劉弘毅殘部中對郭崇韜本就脆弱的信任,徹底瓦解。”
“第三,”林峰目光轉冷,“我們自己也要‘有所表示’。韓猛,你從雁門關守軍中,挑幾十個機靈的,換上狄人或者流民的破爛衣裳,在邊境幾個容易看到的地方,‘演’幾場戲。比如,‘狄人’小隊襲擊我們的巡邏隊,被我們‘英勇擊退’,繳獲‘狄人’的破爛兵器和幾具‘屍體’(用死囚或敵軍屍體假扮)。又或者,我們的斥候‘偶然’截獲一夥‘形跡可疑、攜帶與狄人聯絡信物’的‘奸細’,經‘審訊’,他們‘供認’是受了南邊某位‘大人物’的指使,前來北疆散佈謠言、挑撥離間。記住,戲要做得像,痕跡要留得巧妙,既能‘證實’我們與狄人勢不兩立,又能隱隱指向郭崇韜在搞鬼。做好的‘證據’,挑些不打緊的,連同我們的‘捷報’和‘請功奏摺’,一併送往洛陽兵部。”
“最後,”林峰總結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給我們在朝中那些收了銀子的‘朋友們’,也去封信。不必明說,隻需暗示,北疆安寧,關乎朝廷賦稅(曹公公的利益),也關乎他們的‘冰敬’、‘炭敬’能否長久。郭崇韜在南邊折騰,自己糧草不濟,卻想把手伸到北邊攪局,萬一真把北疆搞亂了,狄人南下,或是劉逆複起,到時候大家的‘好處’,恐怕都要受影響。請他們……在合適的時候,說幾句‘公道話’。”
一條條指令,既有對曹進忠這個最大靠山的直接“訴苦”與“上供”,又有對敵人內部的輿論瓦解,還有為自己製造“清白證據”的主動操作,更有對朝中收錢官員的巧妙敲打與利益捆綁。全方位,多層次,目標明確——不是自辯,而是反擊,是利用銀子和手腕,構建起一道讓郭崇韜的汙衊難以生效的防火牆,甚至反噬其身。
“王爺此計甚妙!”劉全讚道,“三千兩銀子開路,曹公公和朝中諸公得了實惠,自然更願意相信王爺,至少不會輕易被郭崇韜的一麵之詞所動。我們再製造些‘證據’,主動示警,更顯得王爺忠心為國,反倒是郭崇韜,顯得氣量狹小,栽贓陷害。”
“不錯。”韓猛也興奮道,“咱們再在邊境搞點動靜,讓朝廷看到咱們在實實在在地打狄人,防劉逆。他郭崇韜卻在南邊為點糧草焦頭爛額,還寫信誣告同僚。兩相比較,高下立判!朝廷就算不全信咱們,也絕不會全信他!”
周鎮獨眼眯著,看著林峰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沙啞道:“小子,你這手……是把郭崇韜潑來的臟水,直接引到他自己挖的坑裡去了。不過,朝廷那些人,收了錢就真會辦事?”
“他們未必會明著替我說話,打壓郭崇韜。”林峰淡然道,“但隻要他們收了錢,在關鍵時候保持沉默,或者稍微傾向一點,在議論此事時,說幾句‘北疆林峰雖有跋扈之嫌,然禦狄安民,不無微勞’、‘郭大將軍奏報,或需詳查’之類不痛不癢、卻足以讓郭崇韜的指控大打折扣的話,這三千兩銀子,就花得值了。更何況,最大的頭在曹公公那裡。隻要曹公公覺得郭崇韜是在針對他(通過打擊我來削弱曹在北地的影響力),那郭崇韜這狀,就算告到禦前,也掀不起多大浪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洛陽方向,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郭老將軍,你想用朝廷的大義來壓我?卻不知這朝廷的大義,有時候也是看銀子下菜碟的。你那套清流名聲、宿將資曆,在真金白銀和切實的利益麵前,未必那麼管用。”
“咱們就看看,是你郭大將軍的奏摺先到禦前,還是我林峰的銀子和‘捷報’,先讓該閉嘴的人閉嘴,該說話的人……說幾句‘公道話’。”
秋風捲過庭院,帶起幾片枯葉。書房內,炭火正旺。一場不見硝煙、卻更為凶險的朝堂輿論戰與政治博弈,已然隨著林峰的一道道指令,悄然展開。年輕鎮北王用實實在在的銀兩和縝密的手段,為自己構建防護,反製老帥的汙衊。這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向郭崇韜,也向天下人宣告:他林峰,不是可以隨意揉捏誣陷的邊將,而是一個懂得規則、善於利用規則,甚至能重新製定部分規則的……棋手。
郭崇韜的“通敵”指控,或許將成為他政治生涯中,又一次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可笑嘗試。而林峰那句“三千兩銀子可不是白送”的淡然之語,也將在不久後的洛陽朝堂風波中,得到最現實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