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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雁門關這間簡陋的石屋,彷彿被一層溫暖而奇異的光暈籠罩。死神猙獰的麵孔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卻堅定滋生的生機,以及一種讓林老栓既感幸福無邊、又總覺惴惴不安的、過於“奢侈”的日常。
柳孃的狀態,真真切切地一天好過一天。在“回春丹”潛移默化的滋養與宋郎中精心調理的湯藥配合下,她那枯竭如旱地的身體,如同久旱逢甘霖,開始煥發出驚人的活力。昏睡的時間越來越短,清醒時眼神越來越清明,說話雖然依舊氣弱,卻日漸連貫。枯黃的麵色漸漸透出些許活人的微紅,深陷的眼窩也略微豐潤。最讓林老栓和林峰欣喜的是,她已能從流質慢慢過渡到進食一些軟爛的飯食,雖然每餐不過小半碗,但吞嚥順暢,飯後也不再像最初那樣虛汗淋漓、疲憊不堪。宋郎中診脈後,撚鬚而笑,連道“奇蹟”,斷言隻要這般將養下去,老夫人康複可期。
林老栓的日子,則是在一種極致的、近乎夢幻的富足與深刻的不安中度過。兒子林峰似乎將所有的孝心與彌補,都傾注在了一日三餐之上。石屋外專門設了個小灶,由林峰從平陽帶來的、據說曾給“王爺”做過飯的專用夥伕(實則是兌換了廚藝技能卡的士兵)操持。每日三餐,準時準點,送進屋內。
而送進來的飯菜……林老栓活了大半輩子,在泥土裡刨食,見過最好的飯食不過是年節時一碗摻了白麪的雜糧麪條,幾片肥肉熬煮的菜湯。可如今擺在他麵前的,卻是他做夢都想象不出的光景。
紅燒肉是常客。大塊大塊、四四方方、紅亮油潤的五花肉,燉得酥爛入味,肥肉晶瑩剔透,瘦肉絲絲分明,濃稠的醬汁鹹鮮回甘,拌在鬆軟的白米飯裡,能讓任何粗糲的胃口繳械投降。起初林老栓隻敢小心翼翼夾一小塊,在嘴裡抿化了,那豐腴的肉香和醬香讓他幾乎暈眩。
還有辣椒炒肉。瘦多肥少的肉片,與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鮮紅翠綠的“番椒”(林峰如此介紹)同炒,出鍋時紅綠相間,油光閃亮。那“番椒”滋味奇特,初入口是灼熱的香,緊接著便是一種令人頭皮發麻、舌頭髮木、卻又忍不住想再嘗一口的“痛並快樂著”的刺激感。肉片染了這奇異的辣味,格外下飯。林老栓第一次吃時,被辣得滿臉通紅,額頭冒汗,連灌了好幾口水,卻咂摸著嘴,對林峰訥訥道:“這……這辣嘴巴的肉,倒是……倒是怪有勁的。”
回鍋肉又是另一番風味。煮過的五花肉切成薄片,與蒜苗、豆豉同炒,肉片炒得微微捲曲,形成“燈盞窩”,肥而不膩,帶著一種獨特的醬香和焦香,同樣帶著那種“辣嘴巴”的餘韻,卻更為醇厚。林老栓分不清這些菜的具體名目,在他樸素的認知裡,這些味道濃烈、油水豐足、吃了讓人冒汗咂嘴的肉菜,大約都可歸為“辣嘴巴的肉”或“味道奇特的肉”。
除此之外,還有清蒸的鮮魚(不知從何處運來)、燉得爛熟的雞鴨、各式各樣綠油油的、叫不出名字的炒時蔬(有些明顯不是北地這個季節該有的)、甚至還有白麪蒸的、喧軟雪白的大饅頭,以及偶爾出現的、鬆軟香甜的“糕點”(蛋糕)。每一餐,至少是四五個菜,有葷有素,分量十足,絕不是他們老兩口能吃完的。剩下的,林峰便吩咐賞給守門的親兵或夥伕,絕不隔夜。
林老栓起初是狂喜,是感恩,覺得兒子出息了,孝順,讓他們老兩口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後,終於過上了“人上人”的日子。可隨著一天天過去,餐餐如此,看著那些精美得讓他不敢下筷、油水豐足得讓他心驚的菜肴,尤其是聽說這些菜用料金貴、做法繁複(那夥伕偶爾漏出的口風),他那顆被窮苦打磨了一輩子的心,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
這得花多少錢啊?峰兒雖然當了王爺,可這王爺……怕也不是金山銀山堆出來的吧?聽說養著好幾萬兵,每日人吃馬嚼就是天文數字。他們老兩口這麼吃,是不是太……太敗家了?會不會把峰兒吃窮了?會不會讓彆人說閒話,說王爺的爹孃不知節儉,窮奢極欲?
這種不安,在柳娘精神稍好,能靠在床頭,看著滿桌子菜肴,虛弱地歎一句“這……這也太多了,峰兒,彆破費”時,達到了頂點。
林峰總是笑著安撫:“爹,娘,你們放心吃。兒子現在彆的冇有,讓爹孃吃好穿暖的錢還是有的。你們受苦大半輩子,如今兒子有了能力,難道還不該孝敬?這些都是兒子該做的。吃不完不打緊,讓下麪人分著吃,不浪費。你們二老的身體最要緊,吃得好,才能好得快。”
他說得輕鬆,眼神懇切,不容置疑。林老栓看著兒子身上那身雖在屋內換成了常服、但用料做工依舊看得出極好的錦袍,再看看兒子那沉穩自信、不容置喙的氣度,到嘴邊勸誡節省的話,又嚥了回去。兒子是王爺了,見識比他這個泥腿子高到不知哪裡去了,或許……或許王爺家的日子,本就該是這樣?是自己窮慣了,想多了?
可每當獨自對著滿桌佳肴,尤其是夾起那油光紅亮的“辣嘴巴的肉”時,林老栓心裡還是會揪一下,下意識地計算著這一口下去,能換多少斤小米,能買多少尺粗布。他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細嚼慢嚥,既是品嚐這從未有過的美味,也是試圖將這“奢侈”的滋味銘記得更久些,彷彿這樣,就能對得起兒子的孝心,也能稍稍緩解內心的不安。
柳娘倒是比他想得開些。或許是病中看得更透,或許是母性本能對兒子的信任。她雖也覺過於破費,但更欣慰於兒子的孝心與能力。她胃口小,每次隻吃小半碗特製的肉糜粥或爛麪條,配一點最軟爛的菜蔬。但看著丈夫和兒子(林峰堅持陪他們一起用飯,雖然吃得不多)吃得香,看著這滿滿一桌象征著團圓、富足、兒子心意的飯菜,她那因病痛和歲月而乾涸的心田,如同被溫暖的泉水浸潤,臉上總會露出滿足而寧靜的、極淡的笑容。這笑容,是對林峰最好的肯定。
這一日午膳,又是一桌豐盛。除了常見的紅燒肉、辣椒炒肉,還多了一道香氣格外霸道的毛血旺(林峰解釋是某種特色燉菜),紅油滾滾,裡麵內容豐富,讓人望之生津。林老栓看著那汪紅油,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卻先給妻子盛了碗撇淨了油的清湯,又夾了塊最軟爛的紅燒肉,細心剔掉一點肥肉,放在妻子麵前的碟子裡。
“柳娘,嚐嚐這個,燉得爛,好克化。”他低聲道。
柳娘微笑著點點頭,慢慢吃著。她的目光,卻更多落在兒子身上。林峰正將一塊沾滿紅油的毛肚夾到父親碗裡:“爹,您嚐嚐這個,脆嫩,下飯。彆怕辣,出點汗舒坦。”
林老栓看著碗裡那油亮亮、奇形怪狀的東西,又看看兒子期待的眼神,終於把心一橫,夾起來送入口中。瞬間,麻辣鮮香燙多種滋味在口中炸開,刺激得他差點咳嗽,但緊隨其後的脆嫩口感和濃鬱香味,又讓他忍不住咀嚼。果然……辣得通透,香得過分!他連忙扒了一大口白米飯,額頭上頓時見了汗,卻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坦。
“好……好吃!”他含糊地讚了一句,眼神卻不由自主飄向那盆紅豔豔的毛血旺,猶豫著要不要再夾一筷子。
林峰看著父親那副又愛又怕、暗自糾結的模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他知道父親的惶恐,但更知道,隻有這樣“奢侈”的、超越他們認知的滋養,才能最快地補回父母虧空多年的身體和精氣神。積分花了可以再賺,係統的存在本就是最大依仗,但父母的健康與笑容,卻是無價的。
“爹,娘,你們喜歡就多吃點。這些都是兒子特意讓人尋來的方子做的,外麵想吃也吃不著呢。”林峰笑著,又給父母各舀了勺相對清淡的蒸蛋,“慢慢吃,日子還長。等娘大好了,兒子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吃更多好吃的。”
柳娘靠在床頭,聽著兒子的話,看著丈夫那難得放開些的吃相,感受著口中食物帶來的暖意與力量,蒼白的臉上,那抹寧靜滿足的笑容,越發深了。陽光透過窗紙,照亮了滿桌的“珍饈”,也照亮了這一室簡單卻濃得化不開的親情。
林老栓在兒子的鼓勵下,終於又伸向那盆毛血旺,心裡那點不安,似乎也被這滾燙麻辣的滋味沖淡了些。罷了,兒子一片孝心,自己就……就享享這老來福吧。隻是,這“辣嘴巴的肉”,味道真是奇特,吃了還想吃……
日子,就在這每日“奢侈”而溫暖的飯菜香氣中,平穩而充滿希望地流淌著。柳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著。而林老栓心中那點“敗家”的不安,也在兒子堅定而溫柔的孝心,和妻子日益紅潤的臉色麵前,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對兒子能力的信任與驕傲。隻是,他偶爾還是會看著滿桌剩菜,暗自嘀咕一句:“這王爺家的日子,可真是不一樣……”
時光荏苒,又過了三日。雁門關外的春風似乎都變得和煦了許多,帶著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悄然浸潤著這座邊關雄城。而那間僻靜石屋內的生機,更是蓬勃得令人欣喜。
柳娘,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這不是虛言。在“回春丹”持續發揮的神奇功效,宋郎中日益精簡卻更對症的湯藥調理,以及林峰不惜“積分”、每日變換花樣的珍饈美味滋養下,這位不久前還躺在鬼門關前奄奄一息的農婦,竟如同枯木逢春,煥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她的臉頰雖然仍顯清瘦,但已褪儘了灰敗死氣,透出健康的、淡淡的紅暈。眼窩不再深陷,眼眸清亮有神,說話中氣足了,聲音雖不洪亮,卻清晰平穩,不再有那種氣若遊絲的斷續。她已能自己緩緩坐起,靠著厚厚的被褥,在天氣晴好時,甚至能在林老栓的小心攙扶下,在屋內慢慢走上幾步。最讓林老栓和林峰欣慰的是,她的胃口也恢複了七八成,雖然依舊吃得精細,量也不算大,但每餐都能香甜地用完,飯後精神健旺,不再像之前那樣易倦。
這一日晌午,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滿半個屋子。臨時搬來的一張方桌上,照例擺開了午膳。依舊豐盛得讓林老栓目眩:中間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麪飄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一旁是油亮紅潤的梅菜扣肉,五花肉片得薄而均勻,與烏黑油亮的梅乾菜層層相疊,鹹香誘人;一盤碧綠生青的清炒菜心,清爽解膩;還有一碟金黃酥脆的炸小魚(林峰說是關內河溝裡新捕的),以及一盆堆得冒尖的、雪白鬆軟的白米飯。
菜肴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與陽光、藥味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家”的溫暖氣息。林老栓扶著柳娘在桌邊坐下(換了把有靠背的椅子),自己才挨著坐下。他看著滿桌佳肴,尤其是那盆他從未見過、但一看就知道費工費料的梅菜扣肉,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既有渴望,又有一絲這幾日漸漸習慣、卻仍未完全消散的、對“過分好日子”的不踏實感。
柳娘坐定,目光緩緩掃過桌麵。她的神色很平靜,甚至帶著滿足的微笑。能再次和丈夫、兒子坐在一起吃飯,能吃下東西,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這已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但看著這餐餐不重樣、頓頓堪比年節、甚至遠超她想象極限的飯菜,尤其是看到兒子林峰正親自盛湯,將那乳白濃香的魚湯先端到她麵前,眼神溫柔而堅持時,她心中那點徘徊了數日的念頭,終於清晰起來。
她冇有立刻動筷,而是微微側身,看向坐在主位(林峰堅持讓父母坐主位,自己打橫相陪)的兒子。陽光勾勒齣兒子棱角分明的側臉,那身半舊的錦袍也掩不住他日漸沉澱的威儀,但此刻在她眼中,他隻是她的峰兒。
“峰兒,”柳娘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母親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認真,“這湯……聞著就鮮。娘和你爹,都記著你的孝心。”
林峰盛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母親,臉上笑容未減:“娘喜歡就好,這鯽魚是今早才從關內河裡撈上來的,最是滋補,您多喝點。”說著,將湯碗輕輕放到母親麵前。
柳娘點點頭,卻冇有去碰湯勺,而是繼續看著兒子,語氣依舊平和,卻清晰地說道:“孃的身子,你自己也瞧見了,好得利索了。宋先生也說,再靜養些時日,就跟好人一樣。我跟你爹……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知道你念著我們,想把最好的都給我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盆油光光的梅菜扣肉和炸得金黃的小魚,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深切的、源自貧苦歲月打磨出的心疼與實在:“可峰兒啊,爹孃知道你如今是王爺了,有本事,有排場。但咱家……終究是莊戶人家出身,骨子裡記得‘儉’字。這每日的飯菜,忒也豐盛了。紅燒肉、辣嘴巴的肉、這冇見過的扣肉、炸魚……餐餐如此,花樣翻新,我跟你爹就兩張嘴,哪裡吃得下這許多?”
她伸出手,輕輕指了指桌上幾乎冇動過的菜:“你看看,這每頓都剩下大半。雖說你賞給了底下人,不糟踐東西,可這……這置辦起來,得花多少銀錢?你爹昨晚還跟我嘀咕,說這一塊‘辣嘴巴的肉’,怕能換一鬥上好小米了。”
林老栓正偷偷夾了一塊梅菜扣肉,剛送到嘴邊,聽到妻子這話,手一抖,肉差點掉下來,臉上頓時有些訕訕,連忙將肉放進碗裡,附和著點頭,聲音不大卻真誠:“是……是啊,峰兒,你娘說得在理。爹知道你是孝順,可……可這也太破費了。我跟你娘現在能吃飽穿暖,身體也好了,用不著……用不著天天這麼吃。尋常些就好,尋常些就好。”
他說話時,眼睛還忍不住瞟了瞟碗裡那塊顫巍巍、肥瘦相間、裹著黑色梅菜、香氣直往鼻子裡鑽的扣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說歸說,這味道……是真香啊!
柳娘看著丈夫那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但語氣依舊堅持:“峰兒,聽娘一句。你的孝心,爹孃收到了,也享了福了。往後啊,這飯菜,減一半,不,減一大半!夠吃就行,彆弄這麼些花樣。我跟你爹吃著,心裡也踏實。你如今擔著大事,管著那麼多兵馬,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彆在我們兩個老的身上太花費。娘看著你辛苦掙來的家業,這麼流水似的花在吃喝上,心疼。”
她的話語樸素至極,冇有大道理,隻是一個母親最本真的想法——心疼兒子,心疼兒子的錢財(在她看來是辛苦掙來的),覺得不該如此“鋪張浪費”。這份心疼,遠比任何山珍海味,更讓林峰覺得窩心,也更有分量。
林峰放下手中的筷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動容。他看著母親雖然清瘦卻已恢複神采的臉,看著父親那既讚同妻子又難捨美味的糾結神情,心中暖流湧動,又有些酸澀。他知道,父母是真心實意地為他著想,用他們最熟悉、最質樸的方式愛著他。
“爹,娘,”林峰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你們的意思,兒子明白。你們是替兒子著想,怕兒子浪費,怕兒子艱難。這份心,兒子比吃了任何山珍海味都受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桌菜肴,緩緩道:“但兒子也想請爹孃明白。兒子如今坐鎮一方,麾下數萬兒郎效命,每日經手的糧秣銀錢確實不少。但孝敬爹孃,讓爹孃吃好穿暖,身體康健,是兒子為人子最本分、也最願意花的心思和銀錢。這些吃食,或許在爹孃看來奢侈,但在兒子這裡,不過是尋常供養,絕不會傷了根本,更不會影響兒子的大事。”
他拿起公筷,夾起一塊肥瘦適中、顫巍巍的梅菜扣肉,輕輕放到父親碗裡,又舀了一勺嫩白的豆腐和魚肉,放在母親湯碗中,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爹,娘,你們苦了大半輩子,身子都虧空了。如今正是需要好生將養補回來的時候。吃得好,身體才能好得快,底子才能打得牢。兒子彆的不敢誇口,讓爹孃每日吃上可口的飯菜,這點能力還是有的。你們就安心享用,把身體養得壯壯實實的,看著兒子做成一番事業,將來帶你們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享更大的福,這纔是對兒子最大的支援和寬慰。”
他看著父母,眼神清澈而認真:“至於浪費……兒子以後注意,讓下麪人按量準備,儘量不剩。但花樣和用料,不能省。這是兒子的孝心,也是兒子的……一點執念。爹,娘,就當是成全兒子這份心,好不好?”
林峰的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義,既肯定了父母的關心,又表明瞭自己的能力和決心,最後更是以“成全孝心”相求,姿態放得極低,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林老栓看著碗裡那塊誘人的扣肉,又看看兒子誠懇的臉,再瞅瞅妻子。柳娘也沉默了,她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堅持與深藏的柔情,知道再說下去,反倒拂了兒子的心意。兒子長大了,是頂天立地的王爺了,他的世界,他的行事,或許真的已不是他們這莊稼人能完全理解的了。隻要他不驕奢淫逸,不走歪路,這份孝心……他們收下便是。
良久,柳娘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已冇了堅持,隻剩下滿滿的慈愛與無奈,她拿起湯勺,舀起碗裡的豆腐和魚肉,送入口中,細嚼慢嚥,然後看著兒子,唇角泛起溫柔的笑意:“好,娘聽你的。這豆腐嫩,魚湯鮮。隻是……往後真彆弄太多,我跟你爹,吃不下,看著也心疼。”
“哎,聽你孃的,聽你孃的。”林老栓如蒙大赦,連忙應和,趕緊將碗裡那塊扣肉塞進嘴裡,頓時,鹹香酥爛、肥而不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他滿足地眯起了眼,心裡那點不安,似乎也隨著這美味消散了不少。罷了罷了,兒子一片赤誠,他們做爹孃的,就……就享著吧!最多,他們每頓多吃點,少剩點!
林峰笑了,笑容如窗外陽光般燦爛。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要讓父母徹底安心享受這一切,還需要時間。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他會用行動告訴父母,他們的兒子,不僅能打下江山,也能為他們撐起一片無憂無慮、富足安康的晚年天空。
陽光靜靜灑落,一室溫馨,飯菜飄香。簡單的爭執與理解,深沉的親情與孝心,在這頓看似“奢侈”的午膳中,交融昇華。未來很長,但家的味道,已然醇厚。
數日後,雁門關校場。春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夯土夯實、佈滿馬蹄和腳印痕跡的廣闊場地上,將旌旗、兵甲映照得熠熠生輝。數千雁門守軍及部分輪休的平陽軍士卒,按營列隊,鴉雀無聲,肅然而立。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金屬和塵土的氣息,以及一種隱隱的、壓抑著的興奮與好奇。
點將台上,林峰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臂輕甲,未著蟒袍玉帶,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威儀。周鎮、韓猛、楊繼忠、劉全等核心將領按刀立於其身後左右,神色肅穆。今日並非誓師出征,亦非尋常操演,而是鎮北王要當眾行賞,賞的正是前番尋回王爺雙親、並果斷護送救治的功臣——斥候隊正,張隊正,以及他麾下那十幾名士卒。
訊息早已傳開,全軍上下無人不知張隊正等人立下的這場“奇功”。於公,這是忠勇機敏,於私,這更是對王爺有天大的恩情。所有人都翹首以待,想知道王爺會如何厚賞。
“帶上來。”林峰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隊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
很快,瘦高個的張隊正,帶著他那十幾名同樣神情緊張激動、又竭力挺直腰板的部下,小跑著來到點將台前,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參見王爺!”
數千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十幾人身上,羨慕、欽佩、好奇,不一而足。
林峰微微抬手:“都起來吧。”
“謝王爺!”張隊正等人起身,垂手侍立,心跳如擂鼓。
林峰走下兩步台階,來到張隊正麵前,目光落在他那張因為緊張而繃緊、卻難掩精悍之氣的臉上。他記得這個年輕人,當初派他去周邊村落撫民,看中的就是其機靈和穩妥。冇想到,竟是他,誤打誤撞,立下如此大功。
“張隊正,”林峰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在寂靜的校場上迴盪,“前番你奉命撫民,途經小林村,機敏果斷,不僅完成撫民之務,更尋得本王失散多年的雙親,此乃其一功。”
他頓了頓,繼續道:“察覺本王母親病重垂危,你不辭勞苦,當機立斷,妥善護送,延醫救治,為救治爭取了寶貴時間,此乃其二功。”
“兩功並立,於本王而言,恩同再造。”林峰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有功不賞,非為明主。今日,當眾行賞,以彰忠義,以勵全軍!”
他側頭示意,親兵隊長劉全立刻雙手捧著一個鋪著紅綢的木盤上前,盤中赫然是三錠五十兩的雪花官銀,銀光燦燦,在陽光下幾乎晃花人眼。同時,另一名親兵捧上一套嶄新的、代表更高軍階的皮質鑲鐵護甲和腰牌。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之聲!三錠官銀,就是一百五十兩!這足夠一個普通五口之家在鄉下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了!更彆提還有晉升!
林峰親手拿起最上麵一錠銀子,掂了掂,然後看向張隊正,朗聲道:“張隊正,尋親護駕,功莫大焉!賞銀一百五十兩,即白銀三錠!”說著,將銀子輕輕放入張隊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急忙伸出的雙手之中。
“噗通!”沉重的銀子入手,張隊正隻覺得雙臂一沉,心臟都跟著狠狠一跳!冰涼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是如此真實!一百五十兩!他這輩子都冇摸過這麼多錢!
“謝……謝王爺厚賞!”張隊正的聲音帶著顫音,激動得臉都紅了。
林峰擺擺手,又拿起那套嶄新的護甲和腰牌,目光掃過台下所有士卒,聲音更加洪亮:“晉升張隊正為——雁門關巡防營副都統!秩從六品,領一營兵馬,專司關防巡查、周邊安靖!”
“副都統?!”
“從六品?!”
“領一營兵?!”
台下的驚呼聲這次徹底壓不住了!從一個小小的斥候隊正(大約相當於連長),一躍成為從六品的副都統(相當於副團長或獨立營長),這簡直是連跳數級,一步登天!雖然“巡防營”可能並非一線野戰主力,但獨立領一營兵,實打實的實權職位!這賞賜,太重了!
張隊正已經徹底懵了,腦子裡嗡嗡作響,看著那套代表副都統身份的護甲和腰牌,彷彿在做夢。他身後的十幾名士卒也個個目瞪口呆,與有榮焉,又羨慕萬分。
“還有你們,”林峰的目光轉向張隊正身後那十幾名士卒,“協同有功,每人賞銀二十兩,記功一次,優先擢拔!”
“謝王爺!王爺千歲!”那十幾名士卒喜出望外,齊齊跪倒叩謝,聲音因為激動而格外響亮。二十兩銀子,對他們來說也是钜款了!
賞賜完畢,校場上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所有士卒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看向張隊正等人的目光充滿了火熱。王爺賞罰分明,厚待有功之臣,這比任何動員令都更能激勵士氣!
林峰很滿意這個效果。他抬手下壓,校場漸漸安靜下來。他看著依舊有些發懵、捧著銀子和甲冑不知如何是好的新任張副都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上一絲難得的戲謔和親近,聲音也放緩了些:
“張副都統,賞也賞了,升也升了。不過,本王忽然想起一事。”他頓了頓,看著張隊正。
張隊正一個激靈,連忙躬身:“王爺請吩咐!”
“你立下如此大功,如今又做了副都統,往後要獨當一麵,帶領更多弟兄。可到現在,本王,還有這全軍上下,好像都隻叫你‘張隊正’,‘瘦高個’,連你麾下的兄弟,恐怕也有不少隻知道你姓張吧?”林峰的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調侃,目光掃過張隊正,又看向他身後那些同樣豎起了耳朵的士卒,“這可不合規矩,也不夠威風。來,跟大傢夥透個底,你大名叫什麼?也讓本王和全軍將士,好好記住咱們新任張副都統的大名!”
這話一出,原本莊重嚴肅的賞功場麵,頓時多了幾分人情味和趣味。台下士卒們也都好奇地望向點將台前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是啊,這位突然崛起的功臣,除了“張隊正”、“瘦高個”,到底叫啥名?以前職位低,叫綽號、叫姓氏都行,如今是副都統了,再這麼叫確實不太像話。
張隊正,不,新任張副都統,被王爺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隨即臉上湧起一抹窘迫的紅色,但眼中卻閃著激動與榮耀的光。他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沉穩洪亮,抱拳朗聲道:
“回王爺!末將……末將姓張,名大牛!弓長張,大小的大,牛羊的牛!家中行二,俺爹當初給起名,就盼著俺像牛一樣壯實,能乾莊稼活!”
“張大牛?”林峰微微挑眉,這名字果然樸實,甚至有些土氣,但此刻從這立下大功的年輕將領口中說出來,卻自有一股坦蕩豪邁之氣。他點了點頭,笑道:“張大牛!好名字!腳踏實地,能負重任!從今日起,全軍上下,都需尊稱一聲‘張副都統’,或‘張都統’!誰再亂叫綽號,軍法處置!”
“謹遵王爺令!”台下響起參差不齊卻同樣響亮的應和聲,許多士卒臉上都露出善意的笑容。張大牛這名字,配上他此刻的官職和賞賜,非但不顯土氣,反而有種“英雄不問出處”的傳奇感。
張大牛(此刻該稱張副都統了)更是激動得胸膛起伏,王爺不僅記住了他的大名,還當眾稱讚,這麵子給得太足了!他再次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努力喊得清晰:“末將張大牛,謝王爺賜名……不,謝王爺重恩!定為王爺,為雁門,效死力,絕不負王爺今日厚賞與看重!”
“好!”林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讓張大牛渾身一顫,隻覺得無比榮光),然後轉身,麵向校場數千將士,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在春風中遠遠傳開:
“諸位將士都看到了!張大牛,原本隻是一斥候隊正,因忠心任事,機敏果敢,立下大功,本王便賞他金銀,升他官職,讓他獨領一營!為何?隻因本王賞罰分明!在本王麾下,不論出身,不問來曆,隻看忠心,隻看本事,隻看功勞!你若有功,本王不吝千金之賞,不吝高官之位!你若有能,本王必給你施展拳腳的天地!”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麵孔:“但若有人玩忽職守,臨陣畏縮,乃至心懷二誌……本王的軍法,也絕不饒人!望諸位以張副都統為榜樣,恪儘職守,奮勇當先,他日立功受賞,光耀門楣,便是爾等!”
“王爺英明!誓死效忠王爺!”韓猛適時振臂高呼。
“誓死效忠王爺!!”校場上,數千士卒被這實實在在的賞賜、王爺鏗鏘有力的話語、以及張大牛活生生的例子所激勵,熱血沸騰,齊聲呐喊,聲浪如同海嘯,直衝雲霄,在雁門關內外久久迴盪。無數道目光灼熱地望向點將台上那道身影,望向那位賞罰分明、重情重義、又能帶領他們建功立業的年輕主君。
林峰抬手,壓下聲浪,最後對張大牛及其部下沉聲道:“張副都統,帶你的人,下去交接軍務,整頓營伍。望你不忘初心,好生帶兵,莫負本王今日之望。”
“末將領命!定不負王爺重托!”張大牛(張副都統)與手下十幾人齊聲應諾,聲音堅定。他們捧著賞銀,在無數羨慕敬佩的目光注視下,昂首挺胸,退出了校場中心,隻覺得腳下踩著的不是塵土,而是青雲之路。
賞功已畢,全軍士氣大振。林峰又簡要點評了幾句近日軍務,便宣佈解散。士卒們議論紛紛地退去,話題無不圍繞著今日厚賞的張大牛,以及王爺那番“賞罰分明、不問出身”的宣言。
點將台上,周鎮看著散去的人群,獨眼眯了眯,對林峰低聲道:“小子,這手收買人心,玩得漂亮。一百多兩銀子,一個副都統,換全軍歸心,值。”
林峰望著遠處蔚藍的天空,嘴角微揚:“周叔,這不叫收買人心,這叫立信。要讓將士們知道,跟著我林峰,有肉吃,有前程。這張大牛,是個福將,也是個榜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而且,他救了我爹孃,這份情,不是金銀官職能衡量的。今日之舉,於公於私,都該如此。”
韓猛、楊繼忠等人聞言,皆暗暗點頭,對這位年輕主君的手段與性情,更多了幾分欽服。
雁門關的春日,因這場賞功大會,更添了幾分昂揚向上的生氣。而“張大牛”這個名字,也隨著這場厚賞,迅速傳遍全軍,成為一個激勵無數普通士卒奮力向上的傳奇開端。林峰的根基,在這件看似私人的“孝義”之事推動下,於人心之中,紮得更深,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