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肺裡嗆進鹹腥的海水時,耳膜還在嗡嗡作響。
三秒鐘前那輛泥頭車的遠光燈正刺破擋風玻璃,現在視網膜上殘留的白斑卻變成了晃動的船帆。
膝蓋重重磕在潮濕的甲板上,我盯著被桐油浸透的木紋,聞著纜繩上鹹澀的鐵鏽味,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抓著塊起毛邊的麻布——那是我在icu被扯爛的格子襯衫。
“陳小子又犯癔症了!”粗糲的嗓音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抬頭看見老陳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他腰間銅煙桿隨著大笑在夕陽下晃成金線,“昨兒說咱們寶船是鐵皮包的,今兒又唸叨什麼螺旋槳?”
後腦勺的抽痛讓我蜷起手指。
那不是幻覺,視網膜邊緣確實浮著串幽藍代碼,像浸在水裡的熒光水母。
當老陳的皂靴碾過我手背時,機械音突然炸響:「deepseek係統啟動,檢測到腦皮層異常放電,建議接入《永樂航海圖》數據庫。」
“您老見過能逆風三十節的船嗎?”我抹了把嘴角爬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肌膚。
視網膜上跳動的數據流突然具象成三維海圖,鄭和船隊六十艘寶船的吃水線在浪濤裡泛著微光,“就說咱們現在航向偏了七度,今晚子時必遇湧浪——”
話音未落,整艘船突然劇烈傾斜。
桅杆上晾著的魚乾劈裡啪啦砸在老陳光禿禿的頭頂,而我已經扶著船舷乾嘔起來。
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流體力學公式在顱腔裡橫衝直撞,彷彿有人拿著鐵勺在攪腦漿。
“妖言惑眾!”老陳踹飛腳邊的木桶,醃菜汁濺在我新換的粗布褲腿上。
周圍看熱鬨的水手們鬨笑著散開,有個穿藕荷色比甲的身影卻逆著人潮擠過來,帶著清甜的桂花香。
毛瑤踮著腳往我嘴裡塞了塊麥芽糖,她指尖的溫度讓我想起穿越前最後摸到的安全氣囊。
這傻丫頭總相信我是被雷劈壞了腦子,就像她堅信阿爹做的醃蘿蔔能治暈船——此刻她發間彆的木簪子正隨著搖頭晃腦的動作輕顫:“陳大哥彆和老陳叔置氣,他年輕時被紅毛番的炮仗嚇破膽......”
我嚼著粘牙的糖塊,看deepseek係統在她臉上標註出「萬曆年間景德鎮青花瓷釉料配方」。
這破ai自從兩週前我睜眼就在腦內紮根,像個熱衷劇透的惡趣味導演,連小丫頭昨夜偷吃炊餅都要彈窗提醒。
夜幕降臨時我溜進了尾艙。
月光從泄水孔漏進來,在堆放纜繩的角落裡織成銀網。
我摸索著後頸那塊凸起的疤痕,這是穿越後多出來的印記,摸著像嵌進皮肉的微型晶片。
「建議調取19世紀飛剪式帆船索具圖紙」幽藍彈窗在黴斑遍佈的艙壁上閃爍,我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冷笑:“再給我整顱內高壓,信不信把你摳出來扔茅坑?”
機械音毫無波瀾:「根據《大明會典》卷二百零三,寶船配備水手平均受教育年限為1.2年,您目前聲望值為-17」
我扯過條麻繩在指尖纏繞,深智係統突然將眼前的繩結拆解成三維模型。
那些曾讓我在軍訓時被嘲笑的單套結突然有了精妙的角度,當月光偏移十五度時,某種更高效的係法在視網膜上泛起了紅光。
甲板突然傳來腳步聲,我慌忙踢散繩堆。
毛瑤提著燈籠探進頭來時,我正假裝研究艙壁上的蛀蟲孔洞。
她髮梢沾著夜霧,懷裡油紙包著的炊餅還冒著熱氣:“陳大哥又在琢磨新鮮物事?”
“在看......”我盯著她燈籠上晃動的流蘇,deepseek係統突然彈出一串數據:「鬆脂混合硫磺可提升防風效果」,話到嘴邊兒卻變成:“在看月亮辨方向呢。”
她挨著我坐在纜繩堆上,炊餅的芝麻香混著少女體溫撲麵而來。
當她說起孃親做的艾草香囊能驅暈船時,我正用餘光數著橫梁上二十八根鉚釘——deepseek係統標註著每顆鐵釘的含碳量。
毛瑤的燈籠在艙門外晃成橘色光暈時,我正用指甲在黴斑上刻下第三道算式。
月光從繩結縫隙漏進來,把deepseek係統投射的索具結構圖切割成支離破碎的閃光。
第二天晌午的太陽烤得甲板發燙,我拎著連夜改製的繩結找到老陳。
這老頑固正在給絞盤塗鯨油,銅煙桿在牙縫裡咬得咯吱響。
"您瞧這活結,"我把改良過的帆索舉到他眼皮底下,視網膜上的數據流還在計算受力角度,"遇上暴風時隻要抽這根副纜,整個帆麵能偏轉三十......"
老陳的唾沫星子混著煙油噴在我臉上:"老祖宗傳了百年的水密隔艙你不信,倒信這鬼畫符?"他枯樹枝似的手指突然鉗住我腕子,把繩結按進滾燙的瀝青桶,"昨兒那場妖風讓你蒙對了,真當自己是媽祖娘娘座下童子?"
焦糊味竄進鼻腔的瞬間,deepseek係統在視野邊緣瘋狂閃爍警告。
我盯著瀝青表麵浮起的七彩油花,突然想起穿越前實驗室裡打翻的環氧樹脂——那場事故讓我賠了三個月津貼,卻陰差陽錯啟用了腦機介麵的隱藏協議。
"陳小子這癔症越發重了。"老陳扯著嗓門朝桅杆上喊,幾個正在收帆的漢子笑得差點摔下來。
他們的綁腿沾滿鹽晶,deepseek係統卻標註出其中三人有早期壞血病症狀。
我退到陰涼處揉著太陽穴,視網膜上的索具模型開始出現重影。
昨夜強行調用十九世紀船舶工程資料的後遺症還在發酵,腦仁裡像有群鐵匠在打馬蹄鐵。
炊煙升起時我溜進廚房。
蒸籠裡騰起的熱氣中,毛瑤正踮腳夠梁上掛的臘肉。
她腰間那串艾草香囊晃啊晃的,deepseek係統突然彈出個藥理學分析視窗。
"陳大哥臉色比醃茄子還難看。"她轉身遞來陶碗,梅子湯裡的碎冰撞著碗沿叮咚響。
我正要開口,廚房木門突然被海風拍在牆上,老陳罵罵咧咧的嗓門混著鹹腥味湧進來。
三十六個呼吸後,我蹲在貨艙陰影裡數心跳。
老陳帶著酒氣的咆哮還在耳膜上震動:"......那小子再敢碰帆索,老子把他拴錨鏈上喂鯆魚!"deepseek係統貼心地將鯆魚的學名標註成"蝠鱝",還附了張3d解剖圖。
月光爬上舷窗時,我摸到後艙的繩料堆。
改良後的四股辮繩靜靜躺在角落,deepseek係統給出的強度參數比現有纜繩高出四成——如果忽略我因頭疼顫抖的雙手,這本該是能讓工部郎中驚掉烏紗帽的傑作。
貨箱後突然傳來鐵器碰撞聲。
我觸電般彈起來,後腦勺撞在橫梁上的悶響驚動了陰影裡的人。
年輕水手小張攥著半截斷舵柄鑽出來,油汗順著脖頸流進粗麻衣領。
deepseek係統在他頭頂亮起個驚歎號:十七歲,福州船匠世家,上個月因提議改良櫓機被老陳罰洗馬桶。
"陳、陳哥......"他喉結滾動的聲音像生鏽的滑車,"晌午見你畫的帆索圖,那個三叉錨固結構......"斷柄上的榫卯缺口在月光下泛白,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寶船上最後一把備用舵柄。
鹹澀的海風捲著浪沫撲進艙口,遠處傳來守夜人沙啞的梆子聲。
我摸到藏在懷裡的麥芽糖,毛瑤今早偷偷塞給我的糖塊已經和麻線纏成團,黏糊糊地貼著心口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