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淵父子的加入,給鐵匠鋪帶來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原本充滿汗味、鐵鏽和炭火氣息的粗獷空間裡,多了一絲墨卷氣——儘管這“墨”最初隻是林楓用柳枝燒製的炭筆,而“卷”則是表麵磨得相對光滑的木板。
林楓將鋪子角落一個堆放雜物的空間清理出來,用舊木板草草隔了一下,算是給陳文淵父子一個安身之所。條件簡陋,但對於曆經磨難、幾乎凍斃於風雪的陳文淵來說,已是天堂。他感激林楓的收留之恩,教書格外儘心。
啟蒙的第一步,並非四書五經,而是林楓要求的“實用識字”。林楓親自用炭筆在木板上寫下一百個最常用的漢字:天、地、人、水、火、鐵、糧、刀、衣、屋……以及數字。他讓陳文淵先教狗娃、石頭,甚至王鐵柱,認識這些字。
王鐵柱起初很是抗拒,擺著大手:“俺一個打鐵的,認識這些彎彎繞繞的玩意兒有啥用?”
林楓也不強迫,隻是某次在打造一件需要精確尺寸的工具時,故意讓王鐵柱去估摸,結果誤差很大。然後林楓拿出標好尺寸的木牌,讓識得數字的狗娃來讀,輕鬆完成了任務。
王鐵柱看著嘖嘖稱奇,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識字”的力量。從此,他也開始笨拙地拿著炭筆,在休息時跟著陳文淵比劃,嘴裡唸唸有詞。
鐵匠鋪裡時常響起陳文淵耐心的講解聲和少年們稚嫩的跟讀聲,混合著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構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林楓偶爾也會旁聽,他並非要學識字,而是藉此觀察陳文淵的品性和教學能力。他發現這位落魄書生雖然有些迂腐,但心地不壞,教學也踏實。
更重要的是,他對林楓那些“離經叛道”的舉動(比如講究衛生、用炭筆木板代替筆墨紙硯)雖有疑惑,卻並未多言,隻是默默接受並執行。
這天夜裡,待眾人都睡下後,林楓將陳文淵請到爐火旁,遞給他一碗熱水。
“陳先生,這幾日辛苦你了。”
“東家言重了,若非東家收留,我父子早已成路邊凍殍。此恩如同再造。”陳文淵連忙起身,恭敬地說。他早已看出,這個年輕的“林公子”纔是此地的真正主心骨。
“坐。”林楓擺擺手,“我看先生是讀書人,見識廣博。以先生之見,如今天下大勢如何?我等升鬥小民,該如何自處?”
陳文淵冇想到林楓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憂國憂民之色,長歎一聲:“唉,天子雖勵精圖治,奈何天災不斷,閹黨餘孽未清,關外建虜虎視眈眈,各地流民蜂起……實乃多事之秋,國朝艱難啊。至於我等小民……”他苦笑搖頭,“無非是苟全性命於亂世,能得一餐溫飽,已是萬幸。”
林楓點了點頭,陳文淵的看法代表了當時大部分有識之士的悲觀論調。他話鋒一轉,問道:“先生可曾想過,為何我大明物產豐饒,卻有如此多百姓凍餓而死?為何關外苦寒之地的建虜,反而能屢屢寇邊,威脅中原?”
陳文淵被問住了,思索片刻道:“此乃天災**,氣數使然吧?”
“天災固然有,但**更甚。”林楓目光銳利起來,“若朝廷政令清明,賦稅合理,吏治廉潔,即使有天災,又何至於此?若我大明軍械精良,將士用命,戰術得當,建虜又何足道哉?”
陳文淵震驚地看著林楓,這番言論大膽而直接,直指時弊核心,絕非普通流民或鐵匠能說出。他隱約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藏著宏圖。
林楓冇有繼續深入,而是換了個話題:“先生,我欲在此地,不僅求活,更想為這亂世,存續一絲文明之火。讓願意努力的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能讀書明理,能掌握一技之長以安身立命。這識字,便是第一步。將來,或許還有更多。”
林楓看著跳動的爐火,輕聲道:“這火,能打鐵,也能照亮人心。”
陳文淵怔怔地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原本隻求溫飽,但林楓的話,卻在他死寂的內心點燃了一點微弱的火苗。或許……或許真的有一條不一樣的路?
“東家……誌存高遠,陳某……願附驥尾!”陳文淵起身,鄭重地長揖到地。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出於感恩。
林楓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禮。前路艱難,還需你我同心協力。”
送走心潮澎湃的陳文淵,林楓獨自坐在爐火旁。電量顯示:60%。他剛剛那番話,既是對陳文淵的試探和拉攏,也是對自己內心信唸的重申。他不僅要生存,更要播種。而播種,需要土壤,需要陽光,更需要……穩定的能量來源。
他打開電腦,調出之前查詢的附近地圖和物產資料,目光落在了一條流經附近山穀、冬季並未完全封凍的小河上。
水力……或許,可以嘗試一下最簡易的水輪?哪怕隻是用來驅動一個磨盤,或者……一個簡單的發電機?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儘管希望渺茫,技術難度極大,但他必須開始嘗試。明天,就去河邊勘察地形。
夜色中,鐵匠鋪的爐火漸漸微弱,但另一顆關於能源的希望之火,卻在林楓心中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