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六月初十,夜。
西山主隘口內外,屍骸尚未清理完畢,血腥氣混合著夏夜的悶熱,凝成令人作嘔的氣息。白日的猛攻雖被擊退,但守軍傷亡逾百,箭矢、彈藥消耗巨大,疲憊刻在每個人臉上。
指揮所內,油燈搖曳。林楓、趙勝、張嵩圍在沙盤前,人人麵帶倦色,眼神卻依舊銳利。
“莽古爾泰白日受挫,夜間必來偷營。”趙勝指著沙盤上幾處險要,“隘口正麵他占不到便宜,我擔心的是兩翼和後山。”
張嵩點頭附和:“建虜擅長夜戰,尤其那些白甲兵,更是慣於潛行突襲。我軍兵力不足,難以麵麵俱到。”
林楓沉默片刻,手指點在沙盤上代表建虜大營的位置:“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
趙勝和張嵩都是一怔。白日苦戰,兵力處於絕對劣勢,還要主動出擊?
“不是硬碰硬。”林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莽古爾泰白日驅民攻城,糧草輜重必存放於後營。我們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他看向張嵩:“張將軍,你麾下邊軍老兵,最擅夜戰襲擾。我需要一支精銳,人數不需多,但務必一擊即走。”
張嵩眼中精光一閃:“林先生是想……燒其糧草?”
“不止。”林楓取出一張草圖,上麵畫著幾個古怪的金屬罐,“這是‘延時縱火罐’,內裝猛火油與特殊火藥,罐底有機關,點燃後半個時辰自燃。我要你們將這些,混入他們的糧草堆、馬料場,最好……能送到他們火藥庫附近。”
趙勝倒吸一口涼氣:“此舉太過行險!建虜大營守衛森嚴,如何能潛入核心區域?”
“正因為行險,敵人纔料不到。”林楓語氣篤定,“白日新敗,人心浮動,夜間防備看似嚴密,實則外緊內鬆。而且……”
他頓了頓:“我會讓王老三的夜不收,在正麵和兩翼製造動靜,吸引敵軍注意。你們從後山懸崖秘徑潛入,直插其腹心。”
張嵩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乾了!老子早就想給這群狗韃子來個狠的!我帶五十個最信得過的老兄弟去!”
“不,二十人足矣。人少目標小,行動更迅捷。”林楓糾正道,“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放火製造混亂,不是殺敵。點火之後,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不可戀戰!”
“明白!”
子時二刻,西山兩翼突然響起喊殺聲,火光隱約,彷彿有部隊在調動偷襲。建虜大營頓時一陣騷動,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與此同時,二十道黑影如同壁虎,利用繩索從西山後山一處絕壁悄無聲息地滑下,繞過建虜的巡邏隊,如同利刃般直插大營後方。正是張嵩親自挑選的二十名邊軍老卒。
他們穿著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衣,臉上塗著炭灰,行動間幾乎冇有聲響。憑藉著豐富的經驗和王老三提前摸清的路線,他們巧妙地避開了幾處明哨暗崗,逐漸接近了建虜大營的核心區域。
果然如林楓所料,後營的守衛相對鬆懈,巡邏間隔較長。糧草堆積如山,馬匹在圍欄內安靜休息,更遠處,還能看到一座被重點看守的營帳——那裡極可能就是火藥庫所在。
張嵩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分散。兩人一組,藉助陰影和貨堆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將一個個“延時縱火罐”塞入糧草堆深處,馬料槽下方。動作快如閃電,乾淨利落。
張嵩親自帶著兩名身手最好的弟兄,摸向那座重兵看守的營帳。他們耐心等待巡邏隊交錯的空隙,利用弩箭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外圍兩名哨兵,隨即如同狸貓般竄到營帳旁,將最後三個縱火罐狠狠塞進了營帳底部堆積的物資縫隙中。
“撤!”張嵩低喝一聲。
二十人毫不遲疑,按原路迅速撤回,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就在建虜大營因兩翼的騷擾漸漸平息下來,守軍開始鬆懈之時——
“走水了!糧草堆走水了!”
“馬廄!馬廄也著了!”
“快救火!”
後營突然火光沖天!而且不止一處!火勢起得極其迅猛,伴隨著劈啪的爆鳴聲(縱火罐內火藥被引燃),瞬間就吞冇了大片的糧草和馬料。受驚的戰馬掙脫韁繩,在營內瘋狂衝撞,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甚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那座被重點看守的營帳發生了猛烈的爆炸,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破碎的帳篷布和未燃儘的火藥被拋上高空!正是火藥庫被引爆了!
巨大的爆炸聲浪震得地皮都在顫抖,連遠處的西山寨牆都清晰可聞。
“成功了!”西山寨牆上,一直緊張觀望的趙勝狠狠一拳砸在牆垛上。
建虜大營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救火的、救馬的、搶救物資的、以及被爆炸嚇破膽四處亂竄的,人喊馬嘶,亂成一鍋粥。糧草被焚,火藥庫被毀,這打擊遠比白日折損幾百士兵要沉重得多!
莽古爾泰從睡夢中被驚醒,衝出大帳,看著後方沖天的火光和爆炸後的狼藉,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他暴怒地咆哮著,斬殺了兩名驚慌失措的千總,卻也無法立刻平息這巨大的混亂。
西山指揮所內,林楓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和隱約的混亂喧囂,緩緩鬆了口氣。
張嵩等人安全返回,雖有一人輕傷,但無一人折損。
這一把火,不僅燒掉了莽古爾泰速戰速決的底氣,更動搖了其軍心根基。
夜幕之下,攻守之勢,已然悄然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