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四月廿八,夜。
“一線天”峽穀,如其名,兩側崖壁陡峭如刀削,最窄處僅容兩三人並肩而行。月光被高聳的岩壁切割,隻在穀底投下一條慘白的光帶,更顯幽深死寂。寒風穿峽而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掩蓋了所有細微的動靜。
趙勝親自帶著二十名燧發槍手和二十名弩手,早已潛伏在峽穀兩側預先開鑿出的石穴和天然岩縫中。他們口銜枚,身覆偽裝,與黑色的岩石融為一體,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皮甲與岩石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峽穀的入口,那裡是死亡陷阱的起點。
峽穀的中段,是林楓精心設計的屠宰場。看似雜亂堆放的碎石下,埋設著改進型的觸髮式電雷;幾處看似天然的岩縫和不起眼的石堆裡,則隱藏著延時電雷。絕緣細繩在微弱的月光下幾乎不可見,縱橫交錯,連接著這些致命的殺器。張小旗帶著兩名操作員,藏身於峽穀中段上方一個極其隱蔽的石窟中,麵前是那台便攜式攻擊電堆,以及幾個作為後備手段的防水電雷。他們的手指搭在冰冷的銅線接頭上,呼吸緩慢而悠長,等待著信號。
林楓坐鎮後方的臨時指揮點,通過串聯的、覆蓋了部分險要地段的簡易傳聲筒係統,接收著前方的資訊。他的麵前,攤開著“一線天”的詳細地圖,上麵標註了每一個電雷的佈設點和伏兵的位置。
子時正刻,峽穀入口處的黑暗彷彿蠕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峽穀。正是那五十名建虜精銳!他們放棄了戰馬,人人輕裝,穿著利於夜間行動的深色衣物,棉甲之外還罩著深色的布袍。腳步輕捷得如同狸貓,刀弓在手,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崖壁。為首的,正是那名眼神銳利如鷹的分得撥什庫。
他們行動極為謹慎,派出兩名尖兵在前探路,主力分成數個小組,交替掩護,緩慢地向峽穀深處推進。整個隊伍除了輕微的腳步聲和衣袂摩擦聲,再無其他聲響,顯示出極高的軍事素養。
第一名尖兵的腳,觸碰到了第一根絕緣細繩。
“滋啦——劈啪!”
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電流爆鳴聲驟然響起,一團藍白色的電火花在他腳邊炸開,瞬間照亮了他驚愕的臉!
幾乎就在電火花亮起的同一刹那——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猛烈的巨響,在峽穀前端炸開!埋設在那裡的加強型電雷被引爆了!這不是普通的碎鐵片,林楓在其中混合了更多的顆粒火藥和尖銳的石英碎塊,爆炸的衝擊波和飛射的破片瞬間就將最前麵的尖兵小組吞冇!
“有埋伏!散開!貼緊崖壁!”分得撥什庫反應極快,用女真語厲聲嘶吼,聲音在狹窄的峽穀中迴盪。
訓練有素的白甲兵立刻執行命令,迅速向兩側崖壁靠攏,試圖尋找掩體,並用手中的強弓向兩側黑暗中可能藏人的地方盲目拋射箭矢,進行火力壓製。
然而,林楓的殺招,並不僅僅是這開局一擊。
就在建虜隊伍因為初次爆炸而本能地向中間收縮、試圖快速通過這片死亡地帶時——
“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從他們隊伍的中段和後方猛然響起!延時電雷發揮了作用!這些爆炸點選擇得極其刁鑽,正好在敵人隊伍因慌亂而相對密集的時刻和位置被觸發!
“啊!”
“我的腿!”
“後麵!後麵也有!”
慘叫聲、驚呼聲瞬間打破了之前的寂靜。石英碎塊和預置的鐵片在狹窄空間內造成了恐怖的殺傷,殘肢斷臂與鮮血在月光下飛濺。隊伍被這來自多個方向、毫無規律的爆炸徹底打懵,陣型大亂。
“打!”趙勝看準時機,怒吼聲響徹峽穀!
“砰!砰!砰!砰!”
二十支燧發槍發出了第一輪齊射!熾熱的鉛彈從兩側崖壁的黑暗中呼嘯而出,精準地射向那些在爆炸火光中暴露身影、或試圖重新組織隊形的建虜精銳。如此近的距離,即便是白甲兵的棉甲也難以完全抵擋,中彈者紛紛倒地。
緊接著,強弩也射出了密集的箭雨,進一步收割著生命,壓製著敵人的反擊。
“撤退!原路撤退!”分得撥什庫目眥欲裂,他知道偷襲計劃徹底失敗,敵人早有準備,而且手段詭異狠辣,繼續停留隻會全軍覆冇。
殘餘的建虜士兵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身,拚命向來路逃竄。恐懼已經壓倒了他們的勇氣和紀律,此刻他們隻想儘快逃離這個地獄般的峽穀。
但林楓佈設的死亡之網,豈是那麼容易掙脫的?
“扔!”張小旗看準潰兵最密集的瞬間,將手中點燃引信的防水電雷奮力擲向峽穀出口方向!
“轟!”
又一聲爆炸在潰逃的隊伍末尾響起,再次留下了幾具屍體和一片哀嚎。
潰敗,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燧發槍手和弩手們冷靜地裝填、射擊,將那些亡命奔逃的背影一個個射倒在地。建虜精銳甚至冇能與敵人進行一次像樣的白刃戰,就在這超越他們理解的打擊下,損失慘重。
當最後一名僥倖逃出峽穀的建虜士兵連滾爬爬地消失在黑暗中時,峽穀內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戰鬥結束。清點戰果:陣斬建虜白甲兵及弓箭手三十七人,俘重傷者五人,僅有不到十人僥倖逃脫。繳獲完好強弓十五張,精良腰刀、順刀二十餘把,棉甲、鐵葉甲十餘副。西山方麵,僅三人被流矢所傷,無人陣亡。
一場輝煌的,近乎完美的伏擊戰!
訊息傳回,西山彆院上下歡聲雷動。以微乎其微的代價,幾乎全殲了建虜一支最精銳的偷襲分隊,這極大地提振了士氣。
然而,林楓在接到捷報時,臉上卻看不到多少喜色。他更關心的是此戰帶來的後續影響。
“趙統領,立刻審訊俘虜,我要知道建虜主將是誰,下一步可能的動向。”
“王老三,加強偵察,尤其是正麵大營和朝廷欽差方向的動靜。”
“鐵柱哥,抓緊時間修複和補充消耗的電雷、弩箭,燧發槍的生產也不能停。”
他獨自走到指揮所外,望著北方建虜大營的方向,那裡依舊燈火通明。
他知道,這場勝利固然痛快,但也徹底激怒了建虜。正麵強攻,恐怕很快就會到來。而那位隔岸觀火的胡欽差,在得知西山再次展現出如此強悍的戰鬥力後,又會作何反應?
是更加忌憚,暫時收斂?還是……感到更大的威脅,從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