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廿五。
西山彆院深處,一間新辟出的、由厚重石塊壘砌的密室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微酸與金屬混合的奇特氣味。這裡被林楓命名為“格物堂”,戒備森嚴,未經許可,連趙勝都不能輕易踏入。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擺放著一個看起來頗為古怪的裝置。它由數十個扁平的圓形單元堆疊而成,每個單元都由一片打磨光滑的銅片、一片形狀不甚規則的鋅片(王鐵柱帶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一批廢棄的“爐甘石”煉渣中提煉出少量不純的鋅),以及浸透了濃鹽水的厚布片構成。單元與單元之間,則用采集來的大片雲母仔細隔開,以防短路。整個“電堆”被用麻繩緊緊捆縛,兩端引出兩根粗銅線。
這便是林楓依據記憶和“知微”的有限提示,帶領王鐵柱和幾個口風最緊的工匠,耗費數日心血打造出的——原始伏打電堆。
王鐵柱看著這堆“瓶瓶罐罐”,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他無法理解,這些不值錢的銅片、鋅片和鹽水布,為何能讓東家如此重視,甚至暫停了至關重要的槍管鏜削工作。
“林兄弟,這……玩意兒,真能生出‘電’來?”他忍不住再次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有些突兀。他見過雷電,那毀天滅地的威勢,與眼前這堆安靜的金屬片實在無法聯絡起來。
林楓冇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電堆和手中那根細銅線上。他的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涼。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在這個材料、工藝都極度匱乏的時代,誰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將銅線的一端,小心翼翼地觸向電堆最上方作為正極的銅片引出的導線。另一端,則緩緩靠近作為負極的鋅片引出的導線。
近了,更近了……
就在兩根銅線尖端即將接觸而未接觸的瞬間——
“劈啪!”
一聲輕微卻極其清晰的爆裂聲,在寂靜的密室中驟然響起!
與此同時,兩點極其微小、卻異常刺眼的藍白色電火花,在銅線的尖端猛地跳躍了一下,旋即湮滅!
成了!
林楓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衝遍全身!儘管這電火花微弱得轉瞬即逝,遠不如燧石敲擊的火星明亮,但它代表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受控的能量形式!這是跨越時代的閃光!
“看……看到了嗎?鐵柱哥!”林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鐵柱瞪大了牛眼,死死盯著那已經空無一物的銅線尖端,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剛纔冇有看錯。
“看……看到了!火星!藍色的火星!老天爺,這……這……”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電堆,又看看林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這石頭疙瘩,真……真能生電?!”
這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打鐵生涯形成的認知。火能熔鐵,水能推磨,可這堆冰冷的金屬和鹽水,竟然能憑空生出類似雷電的火花?這簡直是仙法!
“不是憑空,是轉化。”林楓壓下心中的激動,儘量用王鐵柱能理解的方式解釋,“是銅、鋅和鹽水之間……發生了某種變化,產生了這種力量。我們叫它‘電’。”
他拿起那兩根引出的銅線,將它們輕輕搭在一起。冇有火花,但指尖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麻麻的感覺。
“感覺到了嗎?這股麻癢,就是電流。”林楓說道,“雖然現在還很弱,但它是真實存在的。”
王鐵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觸碰了一下銅線,果然感受到那奇異的麻感,他如同觸電般縮回手,看著林楓的眼神,已不僅僅是信任,更增添了幾分近乎迷信的敬畏。東家連這種鬼神之力都能駕馭!
“此事,絕不可外傳!”林楓神色轉為嚴肅,鄭重叮囑王鐵柱,“參與製作的工匠,也要嚴令他們守口如瓶。在它能真正為我們所用之前,這‘電’的存在,是我們的最高機密。”
“俺懂!俺懂!”王鐵柱重重點頭,拍著胸脯保證,“誰敢亂說,俺第一個擰斷他的脖子!”
初步的成功,給了林楓巨大的信心。但這還遠遠不夠。這原始電堆產生的電壓或許不低(能產生電火花),但電流極其微弱,且不穩定,無法持續輸出。想要用它來給電腦充電,無異於杯水車薪。
接下來的幾天,林楓完全泡在了“格物堂”。他指揮工匠們嘗試不同的方案:增加電堆的單元數量,改變鹽水的濃度,嘗試加入稀硫酸(用綠礬乾餾所得,極為危險且產量極少),甚至嘗試用更大的鋅片和銅片……
效果有改善,但距離目標依然遙不可及。每一次實驗,都伴隨著珍貴材料的消耗和一次次令人沮喪的失敗。
這天深夜,林楓獨自留在格物堂,對著搖曳的油燈和那個依舊無法提供穩定電力的電堆,眉頭緊鎖。筆記本的電量顯示:46%。每一次開機查詢資料,都讓他心頭滴血。
難道……這條路也走不通嗎?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無意間落在角落裡的太陽能充電寶上。它依舊沉默著,如同一個時代的墓碑。
忽然,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他的腦海!
既然化學路徑暫時無法提供穩定的大電流,那麼……是否可以利用這瞬間的高壓電火花,來做一些彆的事情?
比如——引信?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中迅速成型。或許,暫時無法用“電”來點亮未來,但可以用它來……點燃現在!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攤開圖紙。這一次,他畫的不再是電堆,而是一個精巧的、利用電火花來引爆炸藥的裝置示意圖。如果成功,這將是比燧發槍點火更可靠、更迅速、也更隱蔽的引爆方式!
就在他沉浸在新思路中時,密室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陳文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響起:
“東家,趙統領有緊急軍情稟報!”
林楓心中一凜,收起圖紙,快步走出格物堂。隻見趙勝一身夜露,臉色凝重地等在外麵。
“林先生,派去北麵偵察的兄弟回報,那支建虜哨騎離開我們這片山區後,並未遠遁,而是在東北方向百裡外的延慶州一帶活動,似乎在與其他幾股建虜哨騎彙合。規模,恐怕已不下百騎!”
百騎建虜精銳!這已不是單純的偵察力量,而是一支足以攻城掠地的突擊部隊了!
林楓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看來,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電的奧秘需要繼續探索,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如何應對這即將撲來的惡狼。
他看了一眼身後密室的方向,那裡,微弱的電火花剛剛點亮了一絲希望。而前方,戰爭的陰雲已再次壓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