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初十,驚蟄。
冰雪消融,春寒料峭。西山彆院東南側的坡地上,新翻的泥土氣息混合著草木萌發的清新,卻掩不住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味。那是從北方二十裡外黑雲寨方向飄來的戰爭餘韻。
然而,與這肅殺氣息截然相反的,是西山彆院內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剿滅黑雲寨的訊息已於前日傳回。所有人都知道,盤踞頭頂的烏雲被驅散了一大片,但東家說過,更大的風暴可能還在後頭。此刻的每一分收穫,都必須儘快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
議事廳如今已擴建了不少,更像一個簡陋的指揮中心。正中央,巨大的沙盤上,代表黑雲寨的那麵禿鷲小旗已被拔除,換上了一麵嶄新的、繡著“林”字的藍色三角旗。
林楓站在沙盤前,聽著趙勝、陳文淵、王鐵柱等人的彙報,眼神沉靜,不見大勝後的驕狂。
“東家,初步清點已完成。”陳文淵捧著新製的賬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強自保持著讀書人的穩重,“此戰,共繳獲腰刀四十七把,長矛、弓箭若乾;皮甲二十一領,鐵甲三領,雖多有破損,但修複後堪用。各類金銀細軟,摺合白銀約……一千八百兩!”
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一千八百兩!這對於不久前還在為一兩銀子稅銀髮愁的他們而言,無疑是一筆難以想象的钜款。
王鐵柱咧開嘴,露出被爐火熏得微黑的牙齒,補充道:“糧食也不少!雜糧、糙米加起來,有近兩百石!還有幾十罈子酒,不少醃肉!夠咱們現在這些人吃上小半年了!”
林楓微微頷首,這確實是解了燃眉之急。他看向趙勝:“人員情況如何?”
趙勝上前一步,臉色比陳文淵和王鐵柱都要凝重些:“回林先生,此戰我方輕傷五人,無人陣亡,實乃大幸。黑雲寨匪眾,當場格斃包括匪首‘座山雕’在內三十九人,俘獲五十七人。其中,重傷者十一人,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輕傷及完好者四十六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初步審訊,這四十六人中,約有十餘人乃是積年悍匪,血債累累。其餘多是近一兩年被裹挾的流民、破落戶,或是活不下去投奔的農戶,隻為一口飯吃。”
林楓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發出篤篤的聲響。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著他對於這些俘虜的處置決定。是殺是留,關係重大。
“陳先生,”林楓開口,卻先問了另一個問題,“我們新開墾的坡地,加上黑雲寨原本控製的那幾處山穀,若全力耕作,大概能養活多少人?”
陳文淵略一思忖,快速答道:“回東家,若水利跟得上,耕作得法,加上山間狩獵采集,支撐一千五百人到兩千人,應當無虞。”
“好。”林楓目光轉向趙勝,“那四十六名俘虜,分開看管。將那十餘名悍匪單獨囚禁,嚴加看管,待查清罪行,公示後……明正典刑。”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亂世用重典,對於這些禍害,絕不能手軟。這不僅是為了正義,更是為了立威,為了告訴所有歸附者和潛在的敵人,西山彆院的規矩是什麼。
“至於剩下那三十餘人,”林楓話鋒一轉,“告訴他們,西山彆院的規矩。願意留下的,需遵守號令,參與勞作或接受整訓,以工代賑,換取衣食,過往不咎。若有異心,或觸犯規矩,嚴懲不貸。想走的,發給三日口糧,任其離去,但不得再踏入西山地界,否則格殺勿論。”
趙勝眼中閃過一絲欽佩。恩威並施,既能補充勞力,又能彰顯仁德,東家手段愈發老辣了。“是!屬下明白!”
“那些金銀,”林楓看向陳文淵,“留出三百兩作為應急儲備,其餘全部用來采購物資。優先購買耕牛、鐵料、上好的硫磺和硝石,還有……儘可能多的書籍,無論是農書、醫書、匠作典籍,甚至是經史子集,都要。”
陳文淵鄭重記下。耕牛和鐵料是發展的根本,硫磺硝石是武力的保障,而書籍……則是文明的火種。東家的眼光,總是看得更遠。
“鐵柱哥,”林楓最後看向王鐵柱,“繳獲的兵甲,儘快修複。我們的水力工坊要全力運轉起來。另外,瀑布那邊新水輪的基座建造,必須加快。煤炭的開采,在確保隱蔽的前提下,可以適當增加人手。”
“林兄弟你放心!”王鐵柱拍著胸脯,“有了這批鐵料和人力,俺保證,不出半月,新的水輪就能轉起來!到時候,無論是打鐵還是磨麵,效率都能翻上幾番!”
林楓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回沙盤上,手指點向了黑雲寨舊址:“那裡,地勢險要,不能廢棄。趙統領,派一隊人馬駐紮過去,以原寨牆為基礎,加以修繕加固,作為我們北麵的前哨堡壘。與鷹嘴崖互為犄角,監控北麵和東北方向的動靜。”
“是!”
各項指令清晰明確地傳達下去,整個西山彆院的機器開始圍繞著新的目標高速運轉。有人負責整訓俘虜,有人帶隊前往黑雲寨建立據點,有人拿著銀錢通過各種渠道外出采購,工坊的爐火日夜不息,屯墾營的百姓在新劃分的土地上奮力耕作……
林楓獨自走到工坊外,聽著瀑布傳來愈發響亮的轟鳴聲,那是新的水輪正在加緊安裝。他懷中,筆記本電腦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最大的依仗和最大的危機,依然並存。
電量:47%。
他解決了眼前的土匪,收穫了生存的資本,但能源的警鐘依舊長鳴。下一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攻克水力發電的難關。隻有讓“知微”重新活躍起來,他才能在這即將全麵崩壞的時代洪流中,抓住那稍縱即逝的生機。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山巒。
黑雲寨的覆滅,隻是一個開始。他的名字,他的勢力,已經無法再隱藏。接下來,將要直麵這個時代真正的巨獸了。而在這之前,他必須讓西山的根基,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