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下
王老三帶回的訊息,像一塊寒冰投入了西山彆院,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幾乎凝固。黑雲寨的土匪如同窺伺在側的餓狼,而北方出現疑似後金哨騎的陰影,更是如同懸頂的利劍。
林楓的命令被迅速執行。周大石在鷹嘴崖的前哨建設轉為徹底的隱蔽模式,不再進行任何可能暴露的大規模作業,隻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觀察哨。所有外圍巡邏人員撤回,彆院的防禦圈收縮,依托隱龍川和預設工事進行固守。婦孺被再次告誡不得隨意出院,工坊也減少了夜間作業,以免燈火和聲響傳得太遠。
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著每一個人。
“東家,黑雲寨那邊,我們是不是該主動做點什麼?”趙勝找到林楓,語氣中帶著軍人的果決,“總不能等著他們打上門來。不如我帶一隊好手,趁夜摸過去,先拔掉他們幾個外圍哨卡,煞煞他們的威風!”
林楓站在沙盤前,搖了搖頭:“不妥。我們人手有限,對黑雲寨內部情況瞭解太少,主動出擊風險太大。而且,我們現在最大的威脅,未必是黑雲寨。”
他的手指點向沙盤的北方:“那支身份不明的騎兵,纔是心腹大患。若是建虜哨騎,他們來去如風,戰力強悍,目的不明,比土匪難對付十倍。”
“那我們……”
“以靜製動,加強偵察。”林楓沉聲道,“王老三需要養傷,偵察的事,你親自負責。不要走遠,就在彆院周邊十裡內,尤其是北麵和西麵,尋找可疑的蹤跡。重點是馬蹄印、宿營痕跡、以及……被屠殺的村莊。”
趙勝神色一凜,明白了林楓的擔憂。後金軍行動,往往伴隨著殘酷的殺戮和破壞。
接下來的幾天,趙勝帶著幾個最精乾的隊員,化身幽靈,在西山彆院周圍的山林中穿梭。他們確實發現了一些新的馬蹄印,比尋常馬匹更加清晰規整,顯示出坐騎的良好狀態和騎手的紀律性,這進一步加深了林楓的疑慮。
然而,還冇等他們查明那支騎兵的來曆,黑雲寨的土匪,先動手了。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鷹嘴崖方向,一道粗黑的狼煙驟然升起,筆直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狼煙!是鷹嘴崖!”望樓上的哨兵聲嘶力竭地大喊。
整個彆院瞬間被驚醒。銅鑼聲急促地響起,所有人都按照預演過的方案行動起來。輔助守備隊迅速登上前沿的矮牆,趙勝的小隊則作為機動力量,在院牆後集結待命。
林楓快步登上最高的望樓,舉目看向鷹嘴崖方向。隻見山脊上隱約有火光閃動,人影憧憧,顯然正在激戰。狼煙既然能升起,說明周大石他們成功發出了警報,並且還在抵抗。
“東家,怎麼辦?要不要去接應?”李鐵牛急聲道,他麾下的攻堅組已經躍躍欲試。
林楓看著遠處的地形,又看了看彆院前必經的那片開闊地和河流,搖了搖頭:“來不及了,而且很可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相信周大石,他會按計劃撤退。所有人,準備迎敵!重點防禦西麵和南麵!”
他的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就在鷹嘴崖狼煙升起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彆院西麵的山林中,呼啦啦湧出了七八十號人!他們穿著雜色的衣服,手持刀槍棍棒,還有弓箭,為首的幾人騎著騾馬,揮舞著兵刃,嗷嗷叫著向彆院衝來。旗幟雜亂,但其中一麵繡著禿鷲的旗幟格外顯眼——正是黑雲寨的匪徒!
他們果然想趁彆院注意力被鷹嘴崖吸引時,從防禦相對薄弱的西麵發動主攻!
“弩手準備!燧發槍準備!”趙勝冷靜地下達命令。隊員們各自進入預設的射擊位置,冰冷的弩箭和槍口對準了衝來的匪徒。
匪徒們衝過開闊地,開始涉水渡過並不算深的隱龍川支流,速度慢了下來,隊形也變得混亂。
“打!”
隨著趙勝一聲令下,第一輪打擊降臨了。
“砰!砰!砰!”
三支燧發槍再次發出怒吼,白煙騰起,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匪徒應聲倒地。
緊接著,十幾支強弩也射出了致命的箭矢,將更多匪徒射倒在河中或岸邊。
突然的打擊讓匪徒的攻勢為之一滯,河水中泛起縷縷血紅。
“不要停!衝過去!他們人不多!搶了糧食和娘們,夠快活半年!”匪群中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大聲嘶吼,激勵著手下。
匪徒們再次鼓譟起來,不顧傷亡,瘋狂地涉水衝來。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一陣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號角聲,突然從北麵的山脊後傳來!這號角聲蒼涼、悠遠,帶著一種與中原號角截然不同的韻味。
緊接著,在北麵更高的山梁上,出現了一排騎兵的身影!他們約莫二十餘騎,人馬皆披著簡單的皮甲,戴著暖帽,背上揹著短弓,腰間掛著彎刀和骨朵,隊形嚴整,沉默地立於山梁之上,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廝殺。
正是王老三之前看到的那支神秘騎兵!
他們的出現,讓戰場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無論是正在進攻的黑雲寨匪徒,還是正在防禦的西山彆院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北方。
山梁上的騎兵冇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地觀戰,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但那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卻如同實質般壓在所有人心頭。
林楓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這支騎兵,看其裝束、武器、氣勢,絕非明軍,也非土匪。
是建虜!而且很可能是精銳的白甲兵或哨騎!
他們在這個時候出現,意欲何為?是恰好路過?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黑雲寨的土匪們也傻眼了,他們顯然冇料到會半路殺出這麼一隊煞神,進退維穀。
整個戰場,因為這支意外出現的第三方力量,陷入了一種很是微妙的平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