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彆院彷彿一座孤島,在亂世的洪流中艱難地維持著秩序。隱龍川的瀑布依舊轟鳴,但這自然之聲如今也被賦予了不同的意味。
林楓獨坐在房中,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數據流正在緩緩停止,最終凝練成幾條清晰的結論:
【推演完成。基於曆史數據及當前變量分析:】
【1.
安全區域:未來三個月,京畿西南房山、涿州一帶受戰火波及相對較輕,因非建虜主攻方向,且地形複雜。西山位置尚可,但需警惕小股流寇。】
【2.
資源分佈:京通倉陷落風險極高,民間存糧將成關鍵。西山地區可狩獵、采集,但難以支撐大規模人口。鐵礦點……(數據缺失)】
【3.
最優路徑(生存):固守西山,強化防禦,建立隱蔽補給點,吸納少量可靠流民補充勞力。】
【4.
最優路徑(發展):……警告,能源不足,無法進行深度推演。】
電量顯示:47%。
林楓關閉電腦,揉了揉眉心。“知微”的推演與他自己的判斷基本吻合,固守並低調發展是當前唯一的選擇。但“能源不足”的警告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
他走出房間,將趙勝、王鐵柱等核心人員召集到一起。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林楓冇有透露“知微”的存在,而是以情報彙總的口吻說道,“未來幾個月,京畿西南方向會比我們這裡稍安穩些。但遠水難解近渴,眼下我們必須守住西山這個根基。”
他在簡陋的沙盤上劃出幾個圈:“我們要做好長期固守的準備。隱龍川是我們的命脈,必須確保水源安全。後山的洞穴要加快整理,作為最後的避難所和倉庫。另外,從今天起,留意附近山民中老實可靠的青壯,我們可以用糧食和保護,換取他們的勞力。”
眾人紛紛點頭,林楓這番有條不紊的安排,讓他們在亂世中感到一絲心安。
就在這時,負責外圍警戒的隊員帶來訊息,印證了林楓最擔心的情況——趙勝派出的偵察小組發現,已有小股潰兵脫離了通往京城的主路,開始在西山周邊的山丘地帶流竄。
“……看樣子,是打算‘自行籌餉’了。”趙勝在彙報結束時,語氣沉重地補充了一句。沙盤上,一麵代表約五六十人潰兵的小旗,被插到了距離西山彆院入口不到十五裡的一個山穀。
“自行籌餉?”林楓冷笑,“就是搶劫。他們不敢去碰有城牆的州縣,我們這樣的山莊野戶,正是他們眼中的肥羊。”
“我們怎麼辦?”王鐵柱握緊了拳頭。
“按之前議定的方案辦,但要比原計劃更狠、更快!”林楓目光銳利,掃過在場的小隊骨乾。“第一道防線在山口,利用地利遲滯他們。第二道防線在隱龍川對岸,藉助河流。第三道防線,纔是彆院院牆。”
他特彆看向張小旗和王老三:“小旗,你帶兩個弩箭最好的弟兄,占據山口兩側的製高點,不要暴露,聽我號令優先射殺他們的頭目。老三,你在他們來的路上,把陷阱佈置得再刁鑽些,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明白!”兩人領命而去。
李鐵牛甕聲甕氣地問:“林先生,俺們什麼時候衝出去殺他個痛快?”
“不衝。”林楓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的目的是守住彆院,保全自身,不是殺敵建功。依托工事和利器,儘可能削弱他們,讓他們知難而退,纔是上策。記住,‘知微’……不,是我們的判斷顯示,未來這種騷擾不會少,我們必須儲存每一分力量。一旦事不可為,立即按計劃向第二道防線撤退。”
次日午後,陽光被濃厚的雲層遮擋,山間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望樓上,負責瞭望的隊員突然發出了三聲短促而尖銳的布穀鳥鳴——這是最高級彆的敵襲警報。
“各就各位!”趙勝低沉的聲音通過口耳相傳,在預設陣地間迅速傳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林楓登上了彆院門前那座加固過的木台,可以看到山口方向的情況。他手裡緊握著的,是一麵用於發令的小銅鏡。
很快,山道上出現了人影。約莫五六十個潰兵,如同一條疲憊而危險的毒蛇,蜿蜒而入。他們大多衣甲不整,臉上混雜著疲憊、驚恐和一絲劫後餘生的凶戾。為首的是一名騎著瘦馬、穿著破舊鴛鴦戰襖的軍官,他一邊控著躁動不安的馬匹,一邊揮舞著腰刀,罵罵咧咧地催促著落在後麵的手下。
“都他媽快點!這鬼地方肯定有油水!搶了糧食娘們,好去京城快活!”
這群潰兵毫無紀律可言,亂鬨哄地湧進了王老三精心佈置的死亡地帶。
突然!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寂靜。
一名走在側翼的潰兵一腳踩空,落入一個偽裝巧妙的陷坑,坑底倒插的、沾染了糞汙的竹簽瞬間刺穿了他的腳掌和小腿,讓他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
隊伍前方一陣騷動。
“有陷阱!小心腳下!”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悶響,一根被壓彎後猛地彈起的粗壯樹枝,帶著呼嘯聲橫掃過來,將兩名躲閃不及的潰兵直接砸飛出去,骨裂之聲清晰可聞。
“媽的!中埋伏了!散開!都散開!”那軍官又驚又怒,勒住馬韁大聲呼喝,試圖控製混亂的局麵。
就在他身形停頓、最為顯眼的這一刻——
就是現在!
林楓手中的銅鏡,對準雲層縫隙中透出的一縷陽光,向山口兩側的製高點,連續閃動了三次!
死亡,在下一秒精準降臨。
“嘣!”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弩弦震響從左側高處的岩石後傳來。
一支三棱破甲弩箭,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黑色閃電,瞬間跨越百步距離,精準無比地鑽透了那馬上軍官的咽喉!
軍官的呼喝聲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的腰刀“噹啷”落地,整個人從馬背上栽倒。
幾乎在同一時間!
“嘣!”
右側製高點上,另一支弩箭也呼嘯而至,將一名剛剛舉起藤牌、試圖組織防禦的小頭目連人帶牌射穿!
“官爺死了!”
“王哨長也死了!”
“有神射手!快跑啊!”
主將和頭目瞬間斃命,讓這群本就驚弓之鳥般的潰兵徹底崩潰。
“打!”林楓冰冷的聲音通過簡易的傳聲筒,清晰地傳入了第一道防線的埋伏點。
“砰!砰!砰!”
三聲清脆爆鳴率先響起,不同於明軍火繩槍的沉悶,這是燧發槍特有的射擊聲!埋伏在岩石後的三名槍手,在不到三十步的距離上,進行了首次齊射。白煙騰起,灼熱的鉛子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射入密集的敵群。
“噗噗噗!”
鉛子入肉的悶響接連傳來。一名潰兵胸口炸開血花,一聲不吭地倒下;另一名被擊中腹部,發出殺豬般的慘嚎在地上翻滾;還有一人被擊中了肩膀,整個胳膊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
緊接著,又是“嘣嘣”幾聲弩弦響動,另外幾名手持強弩的隊員也射出了致命的箭矢。
攻擊來自看不見的方向,武器聞所未聞,殺戮效率高得嚇人。倖存的潰兵根本興不起任何抵抗的念頭,腦子裡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鬼啊!”
“是邊軍的夜不收!快逃!”
他們丟下傷亡的同伴,如同炸窩的螞蟻,哭爹喊娘地向來路亡命奔逃,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快得令人窒息。
趙勝打了個手勢,埋伏的隊員們迅速而謹慎地現身,三人一組,相互掩護著開始打掃戰場。他們冷漠地給少數還在呻吟的敵方重傷員補刀,回收昂貴的弩箭,檢查燧發槍的狀況,並收集潰兵丟棄的兵器和皮甲。
張小旗從製高點滑下來,年輕的臉龐因為興奮和緊張而微微泛紅,他跑到林楓麵前,激動地報告:“林先生,我…我打中了那個當官的!”
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道:“打得不錯,冷靜,精準。”
這讓張小旗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王老三也回來了,他仔細檢查了自己佈置的陷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李鐵牛看著逃遠的潰兵,啐了一口:“呸,一群軟蛋,還冇等俺衝出去就跑冇影了!”
趙勝清點完畢,前來彙報:“林先生,此戰共斃敵十六人,傷者不詳。繳獲腰刀七把,長矛五根,皮甲三副,弓一張。我方……無人受傷,耗損弩箭十一支,燧發槍彈藥九發。”
零傷亡,完勝。
林楓的臉上卻冇有多少喜色。他看著地上那些逐漸冰冷的屍體,他們破爛的鴛鴦戰襖上,還依稀能看出大明的字號。
“把屍體都埋了,選個遠離水源和下風口的地方,埋深點。”他輕聲吩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這隻是開始。經此一敗,潰兵短期內不敢再來,但訊息傳開,可能會引來更棘手的存在。都打起精神,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的天空,陰雲密佈,彷彿預示著更加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西山彆院的第一戰贏了,贏得乾淨利落。但這勝利,並未帶來多少喜悅,反而讓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亂世,纔剛剛開始露出它猙獰的獠牙。